跋涉回眸(自传体长篇小说)
—— 一路坎坷一路诗
毋东汉
【幼苗之歌】
(020)课间自由故事会
刚解放这两三年,农村发生了很多改天换地的具体事情。镇压反革命和土地改革,既是一前一后,却又几乎是同时进行的大事。老师在课堂上讲小孩子帮助大人抓特务的故事。学生在课间也讲这类故事。当时有支歌唱道:
“镇压反革命,
大家一条心。……”
正好我们班有个同学名叫薛振亚,他性格温和,学习努力,胸前戴着一枚展翅飞翔的红嘴红爪的塑料和平鸽徽章。振亚和“镇压”谐音,我和另一个同学就拿他名字开玩笑。俺俩把他胳膊扭到背后,齐声唱道:
“薛振亚反革命,
大家一条心。……”
薛振亚说:“我是革命群众,你俩才是反革命哩!”大家一阵嬉笑。……
区政府一个穿干部制服的人,拿着传话筒(一头大一头小的铁筒,小的一头对住嘴)蹲在我家门前,向着马路上整条街,嘴对传话筒喊道:“投案自首,是反革命分子唯一出路!我们对反革命分子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将功折罪,立大功受奖’的政策!”那时没有广播喇叭。(我们村里开会,也是由招集人拿个传话筒,爬到村当中无量庙内皂角树上去喊话通知)。
杜曲娘娘庙院内坐西向东有个大戏台。(就是我和谋犊跳舞,唱“跑马溜溜的山上”出场,碰了额颅的舞台)。就在这里斗地主。我挤到人群中看不见,就从旁边挤着看。站在台中央的是个老头儿(地主),胡须很长,衣服整齐,较新。两边课桌后边,坐着穿灰制服的干部,那是土改工作组。那地主刚说了几句什么,台下就呼口号,声很大,不太整齐,我也听不清。这时,一位大婶爬上台,一手擦眼泪㨘鼻涕,一手指着老头儿边哭边骂,越骂越声大得嘶哑,越哭越伤心得厉害。台下的口号高呼起来。大婶就忍不住愤怒,伸手去薅老头儿的胡子。同时,又有几个衣服破旧的男人爬上台来,抡起拳头打这个老头儿。老头儿招架不住,打着趔趄。穿灰制服的干部们赶紧离座,慌忙制止。干部们面带笑容,显然对这种场面很欣赏。我看得心跳加速,也很激动。我从人们口中得知,那老头儿是个罪大恶极的地主,怪不得大家怒不可遏。
杜曲街背后,是农村,我路过瞧见,一家高门楼、大庭院内,衣物傢具一摊一摊从门里头排到门外,旁边地上还写着什么字。一个打扮洋气,头上发髻插玉簪的媳妇哭着向穿灰军装的干部诉说什么。站在干部身后的是个拿梭标(红缨枪)的民兵,很英武,腰间勒着皮带,他拿手指指着媳妇,痛斥她住囗。我听过路的大人讲,那是分地主浮财。那媳妇求干部给自己多留点什么。我见证了分浮财的场面。
我们的老师给我们教了一支歌,名叫《问地主》,歌中这样唱道:
“你有钱,你有地,
庄稼不会自长的。
没有农民来劳动,
光靠田地吃狗屁!”
当时,我们村里也在闹土改,涌现出了许多积极分子,农会主任刘承福,民兵队长刘承显。刘承福立场坚定,斗争性强,群众称他是“吓死地主的刘赛花”。他曾被抽调出去当土改工作组成员。他有文化,为孟家村乡扫盲识字班编了一本《识字课本》,其中课文有:
“到共产主义社会,
楼上楼下,
电灯电话,
犁地不用牛,
点灯不用油。”(现在都变为现实)。
民兵个个斗志昂扬,有一位民兵,年轻气盛,他舅是洋峪口人,在我村打工,证明东家有劳动,引起争论。他拿着梭标冲进人群,怒问:“哪是洋峪囗人?”……这成为公事公办、不徇私情的典范。
孟家村土改工作组组长名叫呼愈之,串脸胡,性格豪放而暴躁。组员是个姑娘,披着军大衣,剪发头,开会做纪录,说话少。
土改之前是减租减息。我家负债累累,杜曲某年轻地主来我家逼债,一拳头把我家带抽屉的桌子砸了一个窟窿,扬长而去。他仗着区政府有自家人,诬告我们欠账不还。父亲扛起三屉桌去过堂,说:“欠账不昧,见官无罪。赔了桌子再说。”最后,官司打赢了。区政府是人民政府,不是解放前的衙门。谁朝里有人也不顶用。后来,减租减息实行,我家债务缓解了。
土改时,我家四口人,祖母、父亲、母亲、我。我家在杜曲的店铺顶一个人份额,给我家按仨人分地,分了二亩半地,县长李浩在《土地证》上盖章、县人民政府盖红色方印。我家分的浮财是:斗一个、棉线囗袋一条,雕花格子门一页(能当窗子用)。我感谢共产党,这只是朴素的报恩思想,但这是我的阶级意识的底色。
课间自由故事会,经常在教室外面的槐树下进行。大家席地而坐,主讲人是个日每四季害红眼的同学。“两眼似胶锅,必定是怪物。”说的就是他。他讲的故事能把人逗笑,我很佩服他。那时的故事,不外乎两种,一种是捉特务(包括反革命),一种是斗地主。老师课堂讲,学生课间讲。
“一个小女孩,看见两个人鬼鬼祟祟,她一边踢瓦片一边接近坏人。听到他们说‘炸药’就唱着歌儿离开,向公安叔叔报告,公安叔叔抓住坏人,免除了爆炸桥梁案。”
“一个地主婆装作串门,到贫农家,临走时,伸手到门背后瓮里抓一把枣。贫农见枣越来越少,逮了条蛇搁到枣瓮里,把瓮盖好。地主婆又偷枣,被蛇咬了手。”
说完,他补充一句:“蛇是无毒蛇,教训而已。贫农没害死人的心。”
他讲故事,也听大家讲故事,也有胡说乱唱的。那时,男孩子中间流传着一支黄色歌曲:“七月七,八月八,一个媳妇遨娘家,走到半路里,碰见个当兵的。当兵的不是个好东西……”据说是国民党军营里原有的歌,描述了一个匪兵强奸过路媳妇的详细过程。共有三段,还有曲谱。我那时约十岁,只觉得好奇。学会唱《东方红》《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翻身道情》《志愿军军歌》等歌曲的同时,我也会唱《七月七》,这是我的阴暗面。那时,我们玩的游戏还有:“丢手帕”、“捉领袖”、“老鹰捉小鸡”、“官打捉贼”、“狼吃娃”、“捉迷藏”、“鸡鸡翎”等。体育器械少,只有操场和篮球。
我从歌声中感悟到,少年儿童的可塑性,我还意识到,红色热潮的背后,也有暗流涌动。我学瞎?学好?已来到十字路口。
2026.5.22.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