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的风车草
文/王瀚林
南渡江入海口,滩涂茫荡辽远。潮水朝暮往复,我总爱在潮声里踱步,于泥沙之间,偶遇风车草。海南老渔民说得朴素:“潮水退三丈,风车草见光。”一丛一丛,散落在空旷滩涂上,随潮汐俯仰,追着天光,默默丈量这片山海的晨昏。
风车草长得寻常,毫无惊艳之态,却最是懂追光。细瘦的叶片簇生如伞,朝有光的方向轻轻斜倾:清晨向东,正午朝天,暮色西折,日日追随日影流转。无精密仪器,无刻意雕琢,顺应天时,贴合自然,老渔民叹它“草知时节”。这不是灵性,是刻进骨血的本能。我静静望着它一圈圈偏转的茎叶,忽然看清自己半生辗转的来路。
从齐鲁到荆楚,从塞北到南疆,我执鞭授业,入世从政,而后辞官归寂,一路南下漂泊至海南,重归讲堂。从前总以为踏遍山河,便能寻得一处心安之地,到头来才懂,人与这滩涂野草别无二致。落土便可扎根,却从来未曾真正停驻。说到底,尘世众生,皆如草木,一生不过追着心底那一点微光,缓缓度日,慢慢前行。
海南七月,台风频临,海风裹挟着暴戾,席卷整片滩涂。生于潮间带的风车草,深谙与风雨共处的分寸。狂风袭来之时,它从不硬刚倔强,叶柄顺势弯折,柔软躬身,以退让消解疾风的蛮力。这般姿态,藏着向水而生、向险而行的通透智慧:世间风雨,不必硬碰,顺势退让,迂回周旋,方能为自己留出生存的缝隙,再悄悄积蓄力量,拿回属于自己的生机。
这一份柔韧,也曾妥帖治愈过我。犹记新疆兵团的岁月,风沙漫卷,荒芜漫天,我便学着一株野草的模样,死死扎根荒原。见过草木茎秆被狂风折断,也见过它在断口处悄然闭合,默默愈合,筑起一道无声的生命屏障。原来最动人的生命力,从不是永不折损,而是折而不竭,损而能愈。平凡草木,从来都藏着震撼人心的自愈力量。
月圆潮生,咸涩的海水一遍遍漫过滩涂,浸没风车草的根茎。泥沙含盐,海水苦涩,它却能在潮起潮落间,自行滤去盐分,安然栖身于这片盐碱之地。匍匐蔓延的根茎,如同疍家渔排,错落延展,在荒芜泥泞里铺展成片片绿意。潮水平退,深埋泥中的根系便裸露出来,青筋虬结,紧紧抠住冰冷的滩涂,把每一寸贫瘠盐碱,都熬成自己的立足之地。
最让我心头震颤的,是它身处绝境时的安静本分。曾见过被工业废水浸染的堤岸,泥土发黑,满目荒芜,万物避之不及,唯有风车草逆风而立。细弱的根系在贫瘠污泥中艰难扎根,茎叶细密的绒毛轻轻滤去浊污,于破败泥泞中,慢慢抽出一抹新绿。世人常说草命轻薄,可这看似脆弱的草木,偏能在污浊绝境里向阳重生。那一点细碎绿意,微弱得仿佛一吹即散,却足以让整片荒芜堤岸,归于沉静,生出希望。
也有无风无雨、潮静水安的日子。滩涂寂寥,鸥鸟敛声,连海风都变得温柔迟缓。风车草静静伫立,不摇不摆,叶尖垂着剔透的露珠,欲落未落。漫射的天光平铺而下,没有明确的方向,它便不再刻意追光。只是安静地绿着,平淡地立着,时间在此刻失去刻度,潮汐也放缓了脚步。
凝望这般草木,我会暂时忘却它追风抗雨、泥泞求生的模样。它不争不扰,兀自存在,恪守一株野草的本分,填满滩涂的空白。这份静止从不是懈怠荒芜,而是无声的蓄力,恰似琴弓离弦的刹那,静默之中,暗藏千钧张力。
岁暮天寒,寒潮南下,海风添了几分冷意。风车草褪去盛夏的苍翠,茎叶色泽沉暗,深浅交织的草木,层层叠叠覆于岸边,化作海岸线独有的年轮。渔家阿婆说得温柔,这是大海写给滩涂的日记。人间亦是如此,顺境修身养性,逆境淬炼筋骨,半生起落浮沉,皆是岁月赠予的印记。
海南当地有句俗谚:“草命贱,活得长。”从前只当俗语闲话,如今观草悟心,方知这不是卑微,而是烟火山海间最通透的生存智慧。不抢锋芒,不逐浮华,以柔韧抵挡世间万般磨砺;生来平凡,扎根尘土,便要拼尽全力生生不息。钢铁巨轮碾压海岸,喧嚣碾碎宁静,滩涂上的风车草依旧簌簌轻响,迎风自转。潮水退去,它再度舒展茎叶,如日晷静立,描摹光阴。此刻我终于读懂,它标记的从不是晨昏昼夜,而是刻入生命的坚韧。草木簌簌,风声低语,是自然赠予世人,最温柔亦最坚定的训诫。
我半生风尘,所幸青丝未改,初心未泯。往后余生,愿栖于南国山海之间,以草木为镜,以山河为书卷。不争浮华,不惧风雨,不停步履。如这滩涂之上的风车草,追光而行,永不停歇;纵使身处幽暗无光之处,亦能守住本心,稳稳常青。
潮水有信,草木有心。人间至理,不过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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