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作者 冯舒杨
飞扬读书会 出品
晋西北地带,风沙是这里的主宰。春天的时候,黄风刮得天昏地暗,沙子打在脸上生疼,连呼吸都带着土腥味。按理说,这样的地方应该寸草不生,可偏偏有一片绿洲倔强地挺立在这里。远远望去,层峦耸翠的树木像一道绿色的长城,而绿树中间,屹立着一座饱经风霜的老屋。
老屋真老啊……墙壁上的黄土有的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屋顶的瓦片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坏了又补、补了又坏;木门上的红漆早已褪尽,被风雨啃噬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裂纹。可它就那么稳稳地站着,像一位沉默的老兵,守望着这片树林。
这位干瘦的老人就是这里的守林人。他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军裤,上身套着件白色的背心,背心上破了两个小洞,露出黝黑的皮肤。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每一条皱纹里仿佛都藏着风沙的故事;两只手青筋暴起,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渣。他手里总捏着一袋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双眼睛格外亮,像两盏不灭的灯。
听人说,几十年前,他和自己的兄弟们携手来到这里,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滩,连棵像样的草都找不见。他们一锹一锹地挖坑,一担一担地挑水,一棵一棵地栽苗。春天栽,夏天管,秋天补,冬天护。如今,兄弟们全都走了,有的埋在了这片树林里,有的葬在了老家的山坡上,只留他一个人住在这间老屋里。
我们来参观时,老人刚从树林里走出来。正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他的背心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能看见脊背上的骨头一根根凸出来。他的裤腿上全是泥巴,手上也粘着泥土,指甲盖里塞满了泥。看见我们,他憨憨地笑了笑,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那袖子立刻湿了一片,又沾上了一道黄印子。
他带着我们参观他的小院。说是院子,其实就是老屋前一小块平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几把锄头和铁锹,锹把被磨得锃亮,像抹了油似的。老人指着院外那一片树林,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像干涸的河床里忽然涌出了泉水。那些树啊,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参差错落却又浑然一体——最外面是一排高大的杨树,像哨兵一样挺立着;往里是密密的白桦和榆树,枝叶交错,遮天蔽日;林间还点缀着一丛丛矮灌木,绿意葱茏。同行的小林忍不住举起相机,“咔嚓”一声按下了快门,兴奋地递给我看。我笑了笑,心里却在想:这一棵树,得挖多深的坑?得浇多少担水?得磨破多少双手套?
老人又领我们进了老屋。门槛很高,他抬腿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我伸手想扶,他已经稳稳地跨了过去。屋里很暗,窗户小,照不进多少太阳,却恰好框住了窗外那片绿树,像一幅会动的画。屋顶上吊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墙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卷边,有些地方还能看见以前糊上去的旧报纸,一层压着一层,像树的年轮。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条腿不一样高,底下垫着一块瓦片。靠墙是一张木板床,铺着薄薄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缝着几块补丁。我们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子上,我忍不住问:“老人家,您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种树?您没有儿女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缸子,那只缸子底上印着一个褪色的红双喜,磕掉了好几块瓷。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年轻的时候啊,和四个兄弟约定好的——要把这片荒滩变成树林。后来我们真的成了国家的守林人,心里那叫一个自豪!”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户,望向那片绿意盎然的林子,仿佛那里站着他的兄弟们。“我有一个女儿,在城里安了家,开着小汽车,住着楼房。她三番五次来接我,我就是不去。这老屋住惯了,这些树离不开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可我分明看见他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临走时他又告诉我们,小院后面有个村庄,他就是在那儿出生的。后来为了种树方便,才搬到这间老屋来。“去年,”他的声音忽然高了些,像孩子炫耀自己的宝贝一样,“我用守林人的工资给村里买了一台电视机,现在大伙儿晚上都能看电视了!”
我们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树林。夕阳正斜斜地洒下来,给每一片叶子镀上了一层金边。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鼓掌。那个干瘦的身影又走进了林子里,弯着腰,不知在侍弄哪一棵小树苗。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和那些树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哪个是树。
这位老人,一辈子都在种树。他用粗糙的手掌,一寸一寸地把绿色摁进了这片黄土地;他用佝偻的脊背,一担一担地把清水挑上了这座荒山。如今才有了这座青山——不,不是他为了这座青山奉献了一生,而是,他就是这座青山。
小作者简介:冯舒杨,飞扬读书会优秀学员,兰州市水车园小学6年级学生,性格文静,喜爱美术,热爱学习,坚持早读,读写俱佳,成绩优异。荣获2025楚天杯写作大会三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