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莲池蛙声忆旧年
文/樊卫东
虽说离家不过四十华里,平日里无事也甚少归来。即便偶尔回乡,也总是行色匆匆,难得在家留宿。生我养我的亲人已然离世,再也听不到熟悉的呼唤,便也少了静下心来,细品乡音旧事的心境。
此番老屋翻修,我便留下来值守看家。晚饭过后,沿着古朴街巷缓步慢行,村庄里的光伏路灯洒落柔光,晚风裹挟着夏日独有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
村中空旷的台地上聚着不少乡邻,几位长辈围坐一桌打牌闲谈,其余邻里凑在一起,聊着日常琐事、四方见闻。文化活动中心院内锣鼓铿锵,是村里的小丽锣鼓队正在排练新曲。街巷间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烟火气息悠然恬淡。
漫步行至莲花池边,此起彼伏的“呱呱”蛙鸣骤然萦绕耳畔。这熟悉的声响,阔别整整三十三年。望着池中形态各异的怪石,我借着手机灯光定格眼前景致,阵阵蛙声勾起心底尘封的童年,年少时在此戏水学泳的画面,历历在目。
依稀记得学游泳时,我不过小学二三年级。起初跟着年长的伙伴,在莲花池浅滩处摸索,这片水域被大家称作三池。池水最深仅及胸口,我双手撑住池底,双脚胡乱蹬踏,在浅水里慢慢挪动身子。浅滩水底散落着玻璃碎片、铁钉等尖锐杂物,手掌屡屡被划破,可贪玩心切全然不顾。奇妙的是,伤口泡在池水之中,流血很快便能止住。
慢慢摸索出些许门道,我们学着旁人的法子,紧紧束紧裤腿,几人相互配合,用力将裤腿往水面一拍,裤兜瞬间鼓起,宛如充气的小船。迅速攥紧裤脚,将充气的裤腿夹在腋下,双腿不停拨水,小小的身躯竟稳稳浮于水面,自在游动。
一次次呛水浮沉,反复练习磨合,我渐渐熟练,能够畅快穿梭在二池与大池之间。三池水浅,是初学入门的好去处;二池水域狭长、水深适中,适合精进泳技;大池水深宽阔,便是孩子们比拼玩水本领的场地。
没有专业教练指导,凭着一腔兴致,大家自学成才。蛙泳、狗刨样样娴熟,仰泳、潜水滑行、岸边跳水等花样玩法,在一次次嬉戏摸索中尽数掌握。
儿时家中长辈明令禁止正午下水游泳,学校老师也格外严格。每日午后上课前,都会挨个检查手臂,若是皮肤留有浸水发白的痕迹,便证明偷偷玩水,少不了被罚站一整节课。犯困至极时,哪怕笔直站立,也会不自觉昏昏欲睡。儿时玩伴就曾靠墙罚站沉沉入眠,酣然打起呼噜,最终引来老师严厉管教。
满心贪恋池水清凉,年少的我们总能想出各种办法偷溜出门。假意躺在床上闭目装睡,待听见家人熟睡的鼾声,便轻手轻脚溜出家门,一路快步奔向莲花池。
池中早已人声喧闹,伙伴们褪去衣衫,纵身跃入池水。水花肆意飞溅,一个个小小的脑袋,接连浮出碧波之上。那个年代没有泳衣泳裤,皆是自在戏水。上岸之后,大家围抱着被烈日晒得滚烫的电线杆烘干身体,再用尘土细细擦拭肌肤,整理好衣物佯装无事,打着哈欠赶回学堂。
课堂之上,困倦阵阵袭来,眼皮不停打架,思绪渐渐恍惚,不知不觉便沉入梦乡。
静静伫立池边,耳畔蛙鸣连绵不绝。忽然想起一句老话,言语贵在精炼,不在繁多。破晓鸡鸣清亮悠远,荷塘群蛙喧闹聒噪,两相比较,心境高下显而易见。由此也懂得,缄默克制亦是一种修行。
时常有人提点我,如今言语日渐增多。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随口闲谈之间,极易无意间触碰到他人心事,惹人不悦。我也时常暗自反省,古训有言言多必失。看透世事却不轻易戳破,方是处世智慧。少言慎行,沉稳内敛,老祖宗流传的处世箴言,藏着千年沉淀的人生哲理。
不远处棋局对弈正酣,车马相配合,一招二夹将直锁死局,对手无力回天,坦然认输作罢。
晚风徐徐,月色清朗,光影摇曳拉长归家的身影。伴着满池蛙鸣与乡间晚风,我缓步朝着老宅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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