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过后,小满就踮着脚,悄没声儿地来了。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一道美食——碾转。
小满前后,一望无际的田里,齐腰高的麦子举着青绿色的麦穗精神抖擞,麦粒正在壳里头拼了命地灌浆、鼓胀。掐几根麦穗在手心里使劲搓,搓掉麦芒和外壳,露出嫩生生的麦仁,直接塞进嘴里嚼,筋道、微甜,是阳光和土地最直接的馈赠,也是整个夏天最值得期待的序曲。
但对于我们绛县一带的人家来说,小满时节最让人心心念念的,还有用麦仁做的解馋吃食,叫碾转,也叫捻捻转儿。这个名字起得好,谐音“年年转”,带着年年转运的好彩头。碾转做起来费事,但吃的就是这个时令,尝的就是这口鲜。
做碾转,得赶在麦子还没有完全成熟的时候。家里的长辈会到麦田里,凭经验挑选那些颗粒最饱满、浆水最足的麦穗,割上一小捆。拿回家,第一步是脱粒。不像秋收时用场院里的石磙,这时节的麦粒嫩,得用手搓。孩子们最爱干这个活,两只小手合着一把麦穗,呼呼地搓,青色的麦粒就噼里啪啦掉在簸箕里,带着一身绿衣裳。
接下来是炒。院子里支起一口大铁锅,烧着柴火。把搓好的麦粒倒进去,用大铁铲不停翻炒。火候最要紧,火大了会焦,火小了不香。随着锅里“刺啦刺啦”的声响,一股无法形容的香气便弥漫开来,那是粮食被火焰吻醒的味道,霸道又温柔,能钻进你的五脏六腑,把肚子里的馋虫全都勾出来。
炒好的麦粒,还得趁热用石磨碾。我至今还记得老家那盘石磨,青石的,用了不知多少年,磨盘的纹路都被岁月磨平了,滑滑的,透着一股清凉。推磨是个力气活,通常是家里的男人来,一圈一圈,有节奏地推动磨杆,沉重的石磨便发出“呜呜”的、低沉的吟唱。孩子们负责往磨眼里一小勺一小勺地添麦粒。神奇的一幕就发生了:随着石磨转动,从上下两扇磨盘的缝隙里,挤出来的不是面粉,而是一根根细细的、弯弯曲曲的、翡翠一样碧绿的面条。这就是碾转。
刚碾出来的碾转,什么都不用加,直接用手抓着吃,就是人间至味。那味道,怎么说呢?有嚼头,筋筋道道的,满口都是新麦特有的清香甘甜,还带着一丝烟火的焦香。我们那儿讲究的吃法,是用蒜汁、盐水和一点点醋拌着吃,更能激发出麦子的原香。一家人,老的少的,吃得满嘴油绿,吃得眉开眼笑。这不仅是在尝新,更是在品尝一种希望。因为吃过了碾转,就意味着真正的丰收不远了。
我想,这吃碾转的习俗,或许源于早年间青黄不接时的无奈。但一代代传下来,那份苦涩早已被对丰收的喜悦和对生活的热爱所取代。一碗小小的碾转,连接着土地、节气和人家,它让我们在辛劳的耕作中,提前尝到了收获的甘甜,也提醒着我们,生活就像这小满时节,不必求全求满,在将满未满的期待中,才蕴藏着最蓬勃的生机和最踏实的幸福。
责任编辑(王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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