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活在当下
王玉河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老张的阳台上喝茶。老张是我多年的邻居,七十多了,头发白得透亮,可眼睛里总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清爽。他养了一阳台的花,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些吊兰、绿萝、太阳花之类,可每一盆都精神得很,叶子油绿油绿的。他递给我一杯茶,水汽袅袅地升起来,茶香淡淡的。
那时候我正为一件事烦心,具体什么事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坐在那里,眉头拧着,茶也没心思喝。老张也不问我怎么了,只是慢悠悠地摆弄他的花,给这盆浇点水,给那盆摘摘枯叶。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走过,脚步轻悄悄的。老张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说:“这猫常来,去年下小猫的时候,还叼了只崽子来给我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欢喜,不是那种大喜过望的高兴,更像是溪水流过石头,很自然的样子。
我突然有点羡慕他。我说:“老张,你怎么就能这么快乐呢?你家里家外的麻烦事也不少,你就不烦吗?”他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想了半天才说:“年轻的时候也烦过,后来发现,烦也没有用。有些事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倒是把自己弄得吃不下睡不着,犯不着。”他说他年轻的时跑过很多地方,做过不少事情。有过得意的时候,也有过摔跟头的时候。得意的时候觉得天底下没有办不成的事,摔跟头的时候又觉得这辈子完了。后来年纪大了回头看,那些当初觉得过不去的坎儿,现在连具体是什么都快忘了。那些当初觉得风光无限的时刻,现在想起来也就那么回事。
“你看见那盆太阳花了吗?”他指了指阳台角上一盆开得正旺的花,说道,“去年冬天差点冻死,叶子全枯了,我以为它熬不过来。你猜怎么着?春天一到,自己又冒出新芽来了。它可不管去年冬天有多冷,该开花的时候,照样开。”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些花朵在午后的阳光里舒展着,花瓣薄得透光。
“人该向花学习。”老张笑了笑,“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长叶的时候长叶,该开花的时候开花,天冷了落叶,没什么舍不得。人呢,有时候该吃饭的时候总想着昨天的事,该睡觉的时候还担心明天的事,总是有操不完的心。”我问他:“那你是怎么做到安心的呢?”他说:“也没什么窍门,就是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心这个东西,你越是想管住它,它越是不听你的。不如随它去,它闹腾一阵子,闹腾累了,自己就安生了。就像一杯浑水,你越搅越浑,放在那里别动它,泥沙自己就沉下去了,水自然就清了。”
他又给我续了一杯茶。茶水注入杯子,果然有些细碎的茶叶末在杯子里打着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到了杯底。我看着那些沉淀下去的茶叶,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沉静下来了。
老张指着阳台外面的街道说:“你看底下那些人。”我探头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有的走得急匆匆的,有的边走边看手机,有骑电动车按着喇叭飞驰而过的,有牵着孩子慢慢悠悠逛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忙得很。可你要问他们忙什么,好多人自己也说不上来。忙着赶路,顾不上看路边的花开了没有;忙着挣钱,顾不上回家吃顿饭;忙着操心这个担心那个,把今天该过的好日子都挤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批评的意思,倒像是一种过来人的感叹。
风吹过来,阳台上晾的一件衬衫轻轻地晃了晃,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我跟你讲个事。”老张忽然说,“前年我老伴走了,你也知道,我们一.起过了四十多年,说走就走了。那段时间我确实难过,觉得这屋子里到处是她的影子,走到厨房像是看见她在做饭,坐到沙发上像是听见她在说话。我半夜醒来,手往旁边一摸,空的,心里也空了。”他停了停,喝了一口茶。我看着他,不知道怎么接话。“后来有一天早上,我起来给花浇水,发现那盆君子兰开了。这盆君子兰养了七八年了,一直不开花,她生前最喜欢这盆花,老念叨说怎么就看不见它开花呢。结果她走了的第二年春天,它开了,开得特别好,橘红色的花,一簇一簇的。”“我当时站在那儿,眼泪就下来了。可哭着哭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松了。我想,花开了,她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她在的时候,我们好好过了每一天,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做的事都做了,没什么遗憾的。剩下的日子,我还得好好地过,这才对得起我们那四十多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知道,这份平静背后,是怎样的千山万水。
“所以啊,”他转过头看着我,“不要跟自己过不去。已经走了的人,记在心里就行了,别把自己也搭进去。还没来的事,准备是应该准备的,可别让担心把今天的好日子给糟蹋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确实还是温热的。阳光从杯沿上滑过去,在桌子上落下一小片明亮的光。那天后来我们还聊了很多,也沉默了很久。就那样坐着,喝茶,看花,听风。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路边有卖西瓜的小贩,正扯着嗓子吆喝。有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得满头是汗。有散步的老人,手里拿着收音机,里面放着咿咿呀呀的戏。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我就踩着这些影子往前走。忽然想起老张那句话——人应该向花学习。花知道该干什么。那我呢,我知道了吗?我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有一片薄薄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浅红色。它就在那里,不着急飘走,也不着急变成雨落下来。它就在那里待着,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想,大概就是这样吧。手里的东西握好,脚下的路走稳。别的,就随它去吧。就像那杯茶,该沉淀的时候自然会沉淀。还像那盆太阳花,该开的时候,自然就会开了。
回到家,我推开窗,晚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气息,有点热,有点湿,还有点不知道哪里飘来的饭菜香。我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日子啊,简简单单的,过好每一天,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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