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商洛作家群现象探究》连载30
第五章 鹤城氧吧 文学绿洲
吕学敏——执笔从文思故乡
从阅读到抄写
吕学敏 , 20 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生于商州山里 。人们都知道商州那个地方山大沟深 , 基本没有什么出产 , 人们的生活只能用 一个字概括——穷 。不过 , 谁都爱自己的家乡 , 吕学敏也不例外 。直到现在 , 每当看见家乡的小桥流水、白云低垂 、鸡鸣狗吠、 田畴淌翠 , 心里总有一种冲动 , 想用文字把那些东西记录下来 , 呈现给更多的人 。因为他现在能做到这些 , 且做得风生水起。 吕学敏虽然一直工作生活在铜川 , 可他的作品大部分写的是家乡的事、家乡的人 。无论是获奖作品《子宫》, 还是人们喜爱的《腿林》《童话庄》《须根系》《吾州河》《旧历》《小舅好》等 , 人们从他的作品中 , 都能读到商州的过去 、现在 , 也能看到家乡的未来。
吕学敏小时没有接受过什么文学启蒙 , 也没有什么书看 , 家里只有两本书 , 一本是《林海雪原》, 一本是巴金的《家》o 其母亲是念过书的人 , 初中毕业后在村里当过会计 , 在晚上的煤油灯下就给吕学敏弟兄念书 , 被子虽被兄弟三个蹬得像箩筐一样 , 但那是他们最快乐的童年启蒙 。后来家里的那本《家》的牛皮纸的封皮已发黑 , 不知被谁借走了 , 终是没有还回来 。吕学敏感觉很可惜 , 多少时光过去 , 对那本《家》终是耿耿于怀。
吕学敏从小学到中学 , 学习成绩一直很优秀 。中学毕业后考上了商州师范学校 。那个时代 , 考上中专的基本都是中学里的 "油花花" , 用大部分老师的话说 , 是 " 一勺子把那些油花撇走了 " 。可惜 , 吕学敏的第一学历就是师范 , 他说现在看来中专的学历真有点端不到人前去 , 可那时的师范对他来说是人生的门槛。吕学敏在 1982 年的秋天 , 州河涨水的时候 , 毅然涉过河 , 来到东龙山的师范大学门前。他跳出了农门 , 预示着他从此成为能吃上商品粮的公家人 。吕学敏考上师范时 , 当时在公社那一大片还引起了轰动。父母的名字因此被周围人叫了好几年 , 都说他们的儿子有出息 , 人们的赞美似乎使得家里的房檐也有了几分明丽 。之后过了几年 , 村里才出了正儿八经的大学生 , 先是大专 , 再后来有了本科生。
但在那个时代能考上师范 , 说明他当时在中学里的确是出类拔萃的 , 一个区辖五六个公社 , 那一年中专考上了五个 , 不能不说他们是当年响当当的 "油花花 " 。
在师范学校 , 吕学敏悄悄开始了文学阅读 , 由此奠定他的文学创作之路 。学校有图书馆 , 他一头扎进小说里就沉迷其中 。多数人走上文学路是因为诗歌 , 他却从一开始就贪恋小说 。可以说小说对他功莫大焉 , 但用他的话说也是罪孽深重 。如果没有小说的诱惑 , 他可能现在是一位颇有教育经验的老师或者干了 一项更有成绩的什么事 , 成一个显赫人物也是有可能的 。是小说将他拽扯进入另一个世界。
在学校期间 , 吕学敏如饥似渴地大量阅读文学名著 , 像吞食 , 虽多半为吞枣 , 但确实看了不少 。有外国的 , 有中国的 , 以外国的为主 , 有《安娜 · 卡列尼娜》 , 高尔基的三部曲 , 巴尔扎克的 《高老头》《欧也妮 · 葛朗台》 , 还有法国司汤达的 《红与黑》 , 福楼拜的 《包法利夫人》 , 小仲马的《茶花女》 , 歌德的 《少年维特之烦恼》 及莎士比亚的作品 , 连但丁的 《神曲》和歌德那么难读的诗剧《浮士德》 , 他也硬着头皮读完了 , 可读后他却不知所云 , 只是得意自己读了那么多的文学名著而已 。 当然 , 在读外国文学作品的同时 , 吕学敏还读了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 《创业史《艳阳天》《暴风骤雨》《保卫延安》 , 还有巴金的《春》和曹禺的若干戏剧 , 以及陈白尘的喜剧。在这一时期 , 他竟悄悄地喜欢上了老舍 读着老舍的作品时 , 他心里泛起一股冲动 , 像练毛笔字临帖那样开始模仿老舍的风格 。凡能找到的老舍作品 , 他都找来看 。主要是喜欢老舍先生作品的幽默风趣 。如此爱好 , 奠定了他的阅读方向和以后创作的趋势 。他把图书馆里所有老舍的作品都看完了 ,包括老舍早期的长篇 , 如《老张的哲学》《赵子曰》《二马》《小坡的生日 》《牛天赐传》 等。
吕学敏所就读的师范学校在商州城东约 10 里的一个高处 , 叫东龙山 。校园里有明朝时的两个塔 , 一粗一细 , 这给学校的环境增添了别样景致 。学校南临丹江 , 站在操场就能看到弯曲的 、亮闪闪的丹江河 , 河堤上是公路。丹江河也叫州河 。记得在一个雪天 , 吕学敏逃课去城里书店买《老舍文集》 , 只买了其中一本 , 里面是老舍的长篇《骆驼祥子》 和《离婚》, 在回来的路上他就急迫地捧着看 , 翻开才发现硬书皮和里面的内容是反的 , 装订反了 。这本书至今还在吕学敏的书橱里 , 是他的珍藏书 。这样的阅读使他早期创作有了幽默和玩笑的成分。到参加工作后 , 吕学敏的阅读范围也没有离开老舍的作品 , 把新中国成立后老舍所写的话剧和一些曲艺 , 比如快板、相声全读完了 。他是初中师范第一届 , 有统编教材 。师范里是要学各门功课的 , 把高中的全部课程要学完 , 还要学心理学 、教育学等 , 培养对象是小学 、中学教师 , 由于读小说占用大量时间 , 吕学敏的功课出现了问题 , 到快毕业时 , 其好几门功课的成绩差一点达不到 60 分 。于是为了毕业 , 他还曾厚着脸皮去求老师 , 几乎是勉强完成了学业 。在师范的最后一年 , 学校成立了 " 山妞文学社" , 他因为对文学的热爱 , 自然成为其中的重要一员 。文学社编印的小报颇有影响 , 但到吕学敏那一级离开学校后 , 文学社也沉寂了 , 没有支撑下去的人了 。就在这一年 , 全国师范学校举行作文比赛 , 吕学敏获得了二等奖 ,这给他注入了强心剂 , 使他坚信自己要走文学之路 。热衷读老舍的作品 , 使吕学敏受到了明显京腔京韵的影响 。这一时期的阅读最大的特点是食而不化 , 广种薄收 。大量的吞枣地读名著 , 使他在阅读量上有了优势 , 然而由于自己少不更事 , 只知看热闹 , 没有吸收多少营养 , 得到的结果是 " 吕学敏看过" 而已 。后来在回味阅读过程时 , 他给自己的总结是从那么多的名著里没有学到多少 , 倒是从老舍的作品里获得不少有用的东西 , 这为他之后的创作打下了坚实基础 。吕学敏对中国古典文学的阅读出现极明显的短板 , 比如四大名著 , 说实话 , 他只认真读完了《水浒》 和 《西游记》 , 而《三国》 和《红楼梦》 没有读完 , 虽然后来他也补齐了 。吕学敏说自 己没有读完四大名著 , 有的朋友怎么也不信 , 可这是真的 。读外国名著虽然是食而不化 , 没有得到多少可利用的精髓 , 但这个时期的广泛阅读必不可少 , 毕竟在开阔眼界方面是有收益的 。因此 , 他觉得在年轻时 , 阅读的广博对自己的写作起到了不可估量的重要作用 。
在后来的阅读中 , 吕学敏渐渐有了选择 , 按照自 己的偏好来 , 不再盲 目泛读 。他曾一度对明清时期的散文和长篇小说很感兴趣 。其后 , 便开始沉迷于读贾平凹的作品 , 因为贾平凹的故乡就是他的故乡 , 贾平凹作品里的背景与方言 , 和他生活过的环境完全一致 , 他认为这些读起来没有任何障碍 , 且非常过瘾 。贾平凹成了他的偶像。
从这时开始 , 吕学敏把阅读贾平凹的作品列为重点 , 读得多了 , 创作也渐渐跟上了 , 但他明白 , 文学创作和书法绘画创作一样 , 需要临帖 , 但到一定时候要从帖中走出来 , 走不出模仿的局限就难以形成自己的风格。他写着写着就慢慢有了强烈走出去的想法 , 并逐渐形成自己的文风和气韵。他的作品具有很高的辨识度和个人特点。
在找不到出口时 , 他又开始读赵树理 , 然后又转向汪曾祺 、废名 、木心 。他知道他们都是语言大师 , 他对他们的文学语言非常着迷 , 为了学习文学语言 , 他下大功夫抄写。因为古语云 , 眼过千遍不如手过一遍。
吕学敏总以为自己悟性差 , 灵性不足 , 不下苦功是撵不上别人的 。为了让自己能学到大师的语言 , 他先后用抄的办法抄老舍、抄鲁迅 , 抄《水浒》、抄《正红旗下》 、抄《废都》 , 抄赵树理的短篇 , 后来也抄汪曾祺 。他把 《水浒》抄了三分之一 , 把《废都》抄了一半多 , 还把 《阿 Q 正传》 等抄完了 。抄使他受益匪浅 。这事曾被一个作家写进散文里 , 还曾多次被讲课时提起 ,引起一些人的好奇 。吕学敏的体会是 , 早期的广博阅读对一心想当作家的人非常重要 , 一方面培养兴趣 、深化兴趣 , 一方面长见识 。再者就是要有具体的老师去 " 临帖" 。前面已经说过了 , 这一点更重要 , 要研究性阅读某个或某几个作家 , 跟着他们走 , 类似学步 , 去临去摹 , 向高处学 , 朝深处走 。近年来 , 吕学敏的阅读又朝向了大海那边 , 阅读了海量的外国作品 , 比如阿索林、卡尔维诺、君特 · 格拉斯 、埃尔文 · 布鲁克斯 · 怀特等 , 使其视野更加开阔 。他说 , 一生的阅读 , 不是奔着那些获奖作品去阅读的 , 应该是为了选择自己喜爱的作家而去阅读的 。适合自己的作品就是最好的作品 。
高瀑之下有深潭
彼人也 , 吾人也 , 彼能为之吾何以不能为之也 。读着读着 , 吕学敏的想法就多了起来 。成为一个作家的远景慢慢在他的脑海浮现 。要成为作家就得写出作品 , 不然下这么大的苦功又有什么用呢?
通过读 、抄的方法积累知识掌握方法 , 这一切的积累 , 都是为创作做准备 。从20 世纪80年代开始 , 经过多年的思考和沉淀 , 吕学敏开始写了 , 他说这是他追求作家梦的重要阶段。
自1985年开始 , 他创作的散文小说 , 开始在《西安晚报》《三秦都市报》《辽宁青年》《喜剧世界》等报刊发表 。30 多年之后的今天 , 他已出版小说 、散文10多部 , 发表文章数百篇 , 累计逾百万字。
吕学敏出版的第一部作品是散文集《清夜闲步》 , 10多万字 。那是他从20 世纪 80 年代初到 90年代全部散文的选集 , 可以代表他那个时期的创作水平 。里面的两篇散文曾获省级奖项 。后来他以长篇小说创作为主 , 先后创作了《白狐》《早晨》《子宫》《腿林》《童话庄》 和 《吾州河》 , 之后便如流水般 , 每一两年就创作出一部长篇小说 , 其后还有《须根系》《垄上》《小舅好》《旧历》《开门 》等长篇小说 。《子宫》 是吕学敏出版的第一部长篇小说 。他说那是自 己纯粹的试手之作 , 也是给他带来较大声誉的作品 , 那是2007年经过大量采访完成的 , 走访了十几个乡村基层计生专干 , 把计划生育在那个历史时期 、北方基层的真实形态呈现了出来 。2008年出版 , 比莫言的长篇小说《蛙》早了一年。《子宫》虽有报告文学的痕迹 , 但得到了高层的重视 , 国家计生委和省计生委给予很大支持 。它是我省首部以计生为题材的长篇小说 , 仅 18 万字 。后来获得第十四届中国人口文化奖文学类三等奖 , 陕西省人口文化奖一等奖和铜川文学奖 。吕学敏对我说 , 虽然《子宫》得到了社会的认可 , 可现在回想起来 , 作品还不是很成熟 , 是站在计生政策的角度客观叙述的 , 没有从人性关怀的维度深入探讨 。在西安召开研讨会时 , 几位专家认为 , 以计生为创作题材是很大的突破 , 勇气可嘉; 但也指出了小说在"在场感不足" 的问题 , 作品既得到了赞美 , 也受到了批评 。从这里吕学敏获得了写长篇的又一经验 , 就是要从生活素材里走出来 , 不是简单地加工 ,也明白了小说叙述角度的重要 。这部小说 , 不自觉地尝试了 "非虚构 " 小说创作的路子 。听了专家的意见 , 看到 自己作品中存在的问题 。写《白狐》和《早晨》 时 , 他有了长篇的一些架构经验。《 白狐》聚焦改革开放初期城乡接合部的变迁与躁动 , 写了 一个区域 , 是一个新形式创作的尝试 , 书中没有主要人物 , 但读者读后却反应强烈。《早晨》则写了三个大学生 , 从同一个大学毕业分配到同一个中型城市 , 成为三个机关干部 , 路子不同 , 社会环境不同 , 塑造了三个不同的社会人 , 法官 、记者和局长 。小说隐寓社会如同车间 , 不同的环境会塑造出不同的人。
近年来 , 吕学敏对创作研究更加深入 , 因为他体会到全凭想象的小说读者已经看烦了 , 脱离实际违反事物发展规律的小说愈来愈遭到质疑 , 路子飘摇起来 , 脚跟不实。和非虚构对应的就是魔幻 、荒诞。 他说自己不是反对或禁忌魔幻 、荒诞的存在 , 而是他觉得魔幻 、荒诞之类的作品也需要 " 真实的想象" 和 "想象的真实 " 。他认为艺术离不开想象 , 但想象脱离了真实就失去了根基。他在一次去成都参加全国检察官作家高级研讨班时 , 听了有关小说创作的讲座 , 受益匪浅 。从吕学敏之后出版的长篇小说《腿林》 来看 , 他似乎找到了小说创作的感觉 : 既从理论学习中有所领悟 , 又在实践中积累了小说创作的灵感和经验。从《子宫》 开始 , 吕学敏才对叙述视角等问题有了明显的自觉 , "狗眼" 和 "人眼" 的并置使用 , 使作品的视角更加丰富而自然 。不断地实践才是不断提升的过程 。在随后的日子里 , 吕学敏一部一部地努力写作 , 也积累了不少的小说写作经验 。截至目前他已创作了 12 部长篇小说 ,出版了 3 部散文集 、2部短篇小说集 , 可谓硕果累累 。
诗人 、评论家党剑说 , 吕学敏的长篇小说《腿林》的叙述形态具有新写实主义风格 , 叙述语言精简传神 , 叙事策略带有明显的后现代主义特征 。一方面 , 作家似乎把这种戏拟和反讽当作与世俗现实对抗的艺术途径; 另一方面 , 戏拟与反讽手法的运用 , 既颠覆了常规的现实叙事 , 也让他获得创造艺术新世界的喜悦。
评论家吴铜运说 , 吕学敏就是一个善于创造新的艺术感知的作家 , 他的作品语言生动凝练 , 幽默风趣 , 乡土气息浓厚 , 地域色彩鲜明 。他善于运用个性化的辞格来美化语言 , 他的小说语言别有风味 , 极具魅力 。
评论家苏云龙说 , 基于作者独特的叙述风格 ,《须根系》 这部小说显示出了极强的可读性 。换句话说 , 它 "好看 " , " 吸引人 " , 能令人暗自捧腹不已 。叔本华说 : "小说家的任务 , 不是叙述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 而是把微不足道的事情处理得引人入胜。" 从这个标准来看 , 作者对其小说任务的完成无疑是成功的。
而吕学敏的《腿林》 在叙述角度上借鉴一条狗的视角 , 写了一个浑圆的村子 。这部作品的主人公不是人 , 是村子 。正像赵树理写 《李家庄的变迁》一样 , 以村子为主角 。小说的叙述节奏也大胆借鉴了汪曾祺写短篇小说的舒缓 , 不疾不徐 , 慢慢道来 。有的读者看了却觉得这种不紧不慢的阅读是一种享受 , 也有人说 , 能毫无局促地沉浸阅读 , 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愉悦。
对于角度问题 ,《腿林》开始写了 5 万多字 , 吕学敏觉得没有把狗当作一个人物 , 又折回头来做了方向性修改 , 才继续往下写 。写到一半时 , 又觉得前面的内容还是不满意 , 有把柴胡作为主人公的意思 , 可到中间 , 他故意把柴胡隐去了 。人们才意识到他写的这部作品不是写人而是写的村子 , 村里任何一个人都是村子的一部分 , 如一棵树 , 如一句话 , 没有必要突出哪个人。吕学敏后面的作品贯彻了这个意旨。
著名评论家埂在《腿林》 序言里说 , 他的雄心是再现一个村庄混沌生活的原貌 。这是一个艺术冒险! 《腿林》 构成了 一个特定的社会生态系统 , 在这个系统里 , 涌动漫溢着枝枝蔓蔓的故事 , 一件事情连着一件事情 , 一个人连着一个人 。我们被村子里的各式人物所吸引 , 不管是柴胡的竞争对手墩子 , 或者正南 、兴善老汉 , 或者金苗 、天芳 , 呼啦啦涌现出那么多的人物 ,在眼前晃动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逻辑和命运走向 , 作者仿若纪录片一般再现了一个村庄的生活氛围 , 鸡鸣狗叫 , 家长里短 , 几乎看不见作者驾驭故事主导生活的痕迹 , 看不见作者强烈的主题运思 , 看见的只是芸芸众生各自游走在自己的生活轨道上 。这恰是作者的用心所在。
也有评论家说 ,《腿林》 的语言风格基本上体现了 吕学敏当下的创作水平 , 比起之前的长篇小说《子宫》《 白狐》等 , 他的语言水平更进一步 , 其创作的自觉和风格也就很自然地表现出来了 。
《须根系》 写了一个城市的文坛 , 各色文人悉数登场 , 既展示了文坛困惑 , 也有对当下文学存在的思考 , 还有底层文化人在城市里的精神诉求和挣扎 。在叙述中 , 作者时不时让 " 我 " 这样一个叙述者露头 , 使小说有真切感 , 制造出非虚构的假象 。里面的幽默是温热的 , 自然增强了阅读快感。
纵观吕学敏的文学创作 , 有这么几个特点 : 一是看诗不写诗 , 但创作绝不少诗意 。二是以长篇小说创作为主 。他曾说不想用短篇毁了 自己的半世英名 , 但其实他也创作了大量短篇小说 , 长和短没有割裂 , 而是并辉; 特别是在三年疫情期间 , 他用手机在自 己的公众号上创作了数百篇精彩的千字短文 , 命名为 "老吕每日说" , 一时间引起本地文坛的热议浪潮 , 这些短文大多难以分出是小说还是散文 , 模糊了体裁 , 因此被部分评论家认为他是具有明显文体意识的作家 。三是农村题材的创作依然是吕学敏深入挖掘的根。
吕学敏如是说
经过多年的实际操练 , 吕学敏对小说创作有自己的切身体会 , 在谈到作品特色问题时 , 他是这样说的 :小说语言问题 。我历来重视文学语言 , 对阅读的偏好也是以语言为标准的 , 凡是我看好的喜欢的作品大多是语言特点明显的 , 这也造就了我文章语言的爽利 、通脱 、幽默 , 再加之方言的活用 , 使我的作品受到读者的一定厚爱 。我始终记着汪曾祺的话 , 小说就是写语言写氛围 。这话说得好 , 说到了小说的根子上。语言是人看小说能看下去的第一关 , 语言好 , 就有兴趣 , 语言枯涩 , 就看不下去 。语言就像人的衣服 , 从芸芸众生里辨认一个人 , 远看先看衣服的特色; 作品的语言有特点 , 才能被读者 "认出来" 。现在搞创作的人那么多 , 没有一点语言的绝活恐怕不行 , 所以必须下大功夫刻苦地去学语言 , 塑造语言的个性 。那么怎么才能达到好语言的境界呢? 除过阅读学习外 , 多以散文练语言也是很好的办法 。我是从散文走向小说的 , 小说带有散文化特质是自然而然的 , 孩子总会有父母的影子在 。如果没有 , 那是别人家的孩子。
小说到底是不是写故事的 。近年来关于小说的故事性问题的讨论愈来愈多 。一种观点认为小说就是编织故事的 、塑造人的 , 好的小说就是看是否给小说画廊里添了新的人物形象 , 对没有故事的小说持否定态度 。一种观点认为小说完全可以没有故事 , 可以写环境 、写氛围 、写风情 、写情绪 , 关键是如何写的问题 。这就打破了过去认为小说唯写人写事的看法 。小说里不可能没有人物 , 但不重写人的小说已经不少 , 且大行其道 。还拿汪曾祺来说 , 许多小说真的没有可以记住的故事 , 或者没有完整的故事可谈 , 但他把氛围塑造得很出色 , 构建的是和谐美好 。像获得茅盾文学奖的作品《繁花》 , 就是金宇澄把上海的日常琐碎 , 生活里一群琐碎人物作为描写的对象 , 看不出谁是主人公 , 只是用两个年代作为对比 , 整个上海就是主角 , 其繁密的样子就是一树繁花。(文字 ) 典雅得略显压抑 , 像把读者困在古城巷弄里; 这类故事往往没有清晰的故事线 。由此看来 , 小说关键不是能写啥不能写啥的问题 , 而是怎么写的问题 。如果强求小说都变成 "故事会" 式的通俗套路 , 那小说就因无味而末路了 。贾平凹就说过 , 好东西往往是说不清的 , 我也深以为然 。意境模糊 、难以言说的作品 , 常常是好东西 , 一眼看不到底; 能说清楚的东西 , 或许是因为浅显才能被说清楚。
关于获奖问题 。获奖是文学创作者梦寐以求的事 , 可获奖的毕竟是少数。现在搞创作的大多看重获奖 , 以为获了奖就比别人高了 。我没有多少奖 , 也不在乎奖 , 我是把文学作为事业干 , 不是用文学索要名头光芒的 。我曾写过一篇杂文批评时下的奖项 , 有人可能会说这是 " 酸葡萄心理 " , 也许吧 。现在奖项多了 , 到处搞 , 乱发乱评 , 博得一 团喜气 , 没有引导和激励作用 , 有的还为争奖而戾气冲天 , 结怨起来 。对奖项 , 我认为可遇不可求 , 如果创作是为了奖项那就失去了创作的方向和宗旨 。我们常说 , 文无第一 , 武无第二 。获奖了就第一了? 没获奖就落后了? 不是的 。莫言获得诺贝尔奖就说明他是中国文学第一人? 不是的 。说明他的创作被西方文学评价标准认可了, 如此而已 。我们东方文学是儒家传统培养起来的 , 为什么要撵着去用西方的尺子来衡量呢? 我总以为文学在一个神秘的地方是有一把尺子的 , 中西方都在寻找那把尺子 , 而终寻不到那个地方 。任何奖项仅是一个奖项而已 ,没获奖的切不可妄自菲薄 , 以为自己的东西就不好 。我的东西就很难得奖 ,但我不泄气 ,且并不意味着我的东西太差而要捂脸羞怯不敢示人 。进步是目的 , 今年比去年有了提升 , 才是最值得骄傲的业绩。
吕学敏说 , 我离开家乡州河在铜川工作近30 年了 , 可家乡的州河一直在我心里流淌不息 。商州离铜川 200 公里 , 也是两三个小时的路程 , 这段距离在我心里酝酿出的美感 , 几乎把家乡神化了 。我不知所谓的审美距离到底多远是最佳的 , 可我认为这个距离对我是最合适的 。想写写州河 , 因为贾平凹在20 多年前写过《商州初录》 , 后来又有过 "又录 " " 再录 " , 他一 " 录 " ,别人再去 "录" , 那是如何也 "录" 不过他的 。他是山 , 别人是石 。我就胆怯极了 。但他的家乡也是我的家乡 , 他能写我就不能写吗? 他那样写 , 我就不能换个姿态去写吗? 一方家乡的地 , 他能种 , 我也能种 , 即使他种出的是树 , 我种出的是草 , 我也要种 , 于是我斗胆萌发了也写家乡的想法。
谈到写作习惯时 , 他说 , 我的习惯是上半年阅读 ,下半年近秋末时写作 。上半年热 , 易躁 , 阅读还能勉强入书 , 到了下半年 , 天气开始转凉后 ,我写作的状态会很好 。写作尤其需要在冷里静 , 静到极致 , 才能深入抵达想要的创作境界 。窗外有落叶 , 慢慢地黄至枯寂 , 我喜这样的情景 。于短篇我不会做那样的酝酿 , 每构建长篇 , 我就要辗转难眠 , 似有无端的烦恼需要排遣 , 便开始寻找创作的出 口 。落雪时天地愈显洁白 , 寂静里更觉澄澈 , 这时候我的创作感觉最强烈 。我写长篇从不做前期的构思 , 往往是从一个情节或细节开始 , 开了头就停不下来 , 写下去就成了长篇 , 全凭心性随意而为 。这样触发我的情节或细节 , 就像开关 , 一旦动笔就收不住 。我从不用提纲 , 没有什么框子 , 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 这和我不爱站在队伍里 、不爱走在轨道上的性格相合 , 我就爱在市场的无序散漫里走动 , 让我站队我浑身痒疼。倘人成了中药匣子里的一味中药 , 动弹不得 , 有意思吗? 我在有的长篇小说创作里 , 仅仅是做做笔记 , 记下一些听来的情节 , 特别是有趣的情节 , 到时候用进去就行了。要我有个地图般的提纲写出大文章来 , 我真的不会那样。我把我的这种创作方式说给朋友 , 他反倒说我是 "灵感式创作 " , 称这种创作绝出不了史诗性作品,其实我本就不是史诗性作家 , 只跟着感觉走 , 从零星灵感展开罢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创作经验 , 我的经验恰好适合我 。这时我的感觉就是引领我的灯笼 , 或如盲人手里的树棍子 , 如果说有技巧 , 我的感觉就是我的技巧 我对文学理论向来不大重视 , 偶尔看也是找寻对我胃 口的一些言语 , 我不会循那些空洞的理论走 。理论家多是不写小说的 , 看了就猜谜般批评 , 然后被说有指导性 。我不知理论家指导出来多少作家 。我在创作中 , 只有感觉 , 没有其他 。小草到了春天就是冒土出来长 , 没有其他 。要说小草有啥技巧 , 小草也会愣的 。
近年来我愈加鲜明地面临的是文体问题。我从散文创作转向小说创作后 , 小说里也带着浓重的散文味 , 以至于有的小说让读者诟病像 "散文" , 有的散文又被视为小说调侃 。这是我的 " 问题 " 吗? 我倒觉得这是我的特点 。作家的表达才是根本 , 至于如何表达 , 要看哪种方式适合自己。至于怎么表达 , 如何艺术性地表达 , 才是作家要解决的核心问题 。创作的快感和阅读的快感本相通 , 若是割裂 , 就是出了大问题 。如果以后在我的作品常被人疑惑 "文体不明 " , 但哪怕我不算称职或优秀的作家 , 至少能被称为 " 文体探索者 " , 我也知足了 。比如 《吾州河》 , 就很像长篇散文 , 用串灯笼的方式 , 把州河沿岸的风情万种和人物故事写了十几万字 , 说它是散文也可 ,说它是小说也可 , 总之是诗情画意里藏着趣味 , 字里行间都是对家乡的深挚之爱。
我的创作并非行云流水 , 也有磕绊和涩滞。我的一位同学 , 也是我的文学知己 , 每当我写作停滞 , 和他通话中聊几句就能找到思路。他虽不常动笔写作 , 可阅读使他开阔了视野 , 看问题很准 , 对我帮助很大 。哪怕我的作品没有其他读者 , 只要有他在 , 我也会写下去 。写让我和他都陶醉的文字 , 写他 、我与我们的家乡共同渴望的文字 。我写作 , 我的思绪常是恍惚的 : 饭后散步时 , 脑子里盘桓的是后续的章节; 连睡梦中也是光怪陆离的故事场景 ,我有时会如实把梦里的东西誊抄下来 , 这是神助我啊!
保持一个文学低姿态
自 2015 年那个夏日我和吕学敏在铜川他的办公室见面后 , 每去铜川 , 我必去见他 , 见他有三个理由 : 一是乡党之谊 , 首先是语言交流格外亲切 , 醇厚的乡音自然地冲破了各自心中的樊篱 , 在异乡算是别样享受; 二是我们都在创作长篇小说 , 聊起故事和小说架构时 , 能有不少交流; 三是他这个人比较低调 , 这是我喜欢他的地方 , 不光在文学上低调 , 做人处事也很低调 。论起铜川的作家 , 他是我相对熟悉的 , 也是创作业绩最丰厚的 , 可他不喜张扬 , 像一头老牛 , 只知道默默耕耘 。他说 , 在他的文学道路上 , 有不少著名作家 、评论家对他有过非常切实的帮助和支持 , 如贾平凹 、仵埂 、孙见喜 、方英文 、胡景敏、刘炜评、何丹萌 、邻科祥 、韩霁虹、 冯北仲 、顾新闻等 ,他时常想起他们 , 内心深处满是感激和敬重。
这就是在铜川工作生活的商洛籍作家吕学敏。
吕学敏 , 商洛市商州 区人 , 国作协会员 , 陕西作协理事 , 铜川 市作家协会第四届副主席 , 铜川新区作家协会第二 、三届主席。1985年毕业于商州师范学校 。历任商州 白杨店 中心小学教师 , 商州两岔口中学教师 , 铜川新区检察院办公室主任 、纪检组长 、工会主席等 , 政协铜川 市第十三 、十四届委员 。20 世纪 90 年代初开始小说创作 , 系陕西省第二 、三期 " 百名优秀中青年作家扶持计划 " 入选作家 , 著有长篇小说 《子宫 》《早晨 》《 白 狐》《腿林》《童话庄》《须根系》《吾州河》《垄上》《小舅好》《 旧历 》《开门 》等 , 出版短篇小说集《槐花香》《蝴蝶表妹》 , 其中长篇小说 《子宫 》荣获第十 四届中 国人口 文化奖三等奖 ( 文学类 ) 、 陕西人口文艺奖 一 等奖; 长篇小说 《垄上》荣获北京首届 " 作家杯 " 原创小说征文大赛二等奖; 长篇小说 《须根系 》荣获首届铜川文学奖等 ; 短篇小说 《粉红 · 文物》 入选《 陕西文学六十年》 ,另著有散文集 《清夜闲步》《青堂瓦舍》 。


作者简介:王 良,陕西商洛市商州区人,毕业于西北大学,在职研究生学历、高级职称,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协、评协、书协、音协会员,曾为全国文代会代表,陕西省文联委员、陕西省作代会代表,商洛市人大代表、市人大常委会委员、市政协常委等。

作者简介:李虎山,陕西商洛市洛南县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作协会员、商洛市写作学会名誉副会长、西安市新城区作协理事。陕西省名人协会副秘书长、陕西省孝老爱幼道德公益协会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