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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子情怀 以诗育人
——杨叔子院士诗词创作与诗教理论的启示
孔汝煌、沈利斌
杨叔子院士是当代著名科学家、教育家，亦是中华诗词的执着创作者与当代诗教理论的主要奠基者。捧读他的诗词作品与诗教论文，深切感受到其创作与思想相互辉映，共同彰显赤子之心与家国情怀。
一、杨叔子院士的诗词创作特色
情真爱深：赤子之心的艺术呈现
真情是杨叔子院士诗歌的生命，首先体现在对党、对领袖的赤诚。作为党的十五大、十六大代表，他写下《水调歌头·乘38次车随团赴京参加党十五大感赋》，直言“我必长征继，再上一层天”。在中国共产党成立90周年之际，以《七绝·四花赞》寄托对党的深情：“不屑上林专富贵，民胞物与乐韶光。”“不染污泥能自净，怡红爽碧总天然。”他对毛泽东诗词的化用多达数十处，如“婵娟舒广袖，共舞舜尧天”，流露出对领袖诗才的仰慕与对革命精神的传承。对祖国山河、人民之恋念兹在兹。“春风醒莽野，朔漠涌新城。曲曲琵琶诉，弦弦骨肉情。”——《游昭君墓》。感恩之心无处不在，《到武汉五十年感赋》中“钟山育种源长在，赣水滋苗本不离”，正是“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而异心”的诗意表达。杨叔子先生诗词最动人处，在于其贯穿始终的深沉大爱。《端午书怀》中“九死求仁终不悔，擎旗坚信有来人”，是对爱国先贤的追慕；《满江红·初回故里》中“最爱是、夕照满城墙，霞波熠”，是对故园风物的眷恋。对夫人徐辉碧，他写下“丹山碧水留明证，竹洁梅纯薄五侯”；对青少年学生，他寄望“幼苗茁壮纷纷，风姿真个销魂”。这一切最终升华为对民族复兴的深情大爱，《满庭芳》中祈愿“家家富庶，代代繁荣”，对祖国统一殷切期盼：“分襟几叹息，合璧众欢愉。宝卷犹能此，人心岂不如？”《汶川震灾百日祭》中“多难兴邦循古训”，无不彰显诗人以天下为己任的赤子之心，博大胸襟。
创新尚智：家国情怀的意象语言
朱光潜说诗是意象语言艺术。杨叔子院士作为杰出机械工程科学家，为之奋斗大半生的科技生活成为其诗词创作的重要题材。“创新”是其创作总纲，他主张中华诗词发展应体现时代特点、继承优秀传统、吸取科学营养、走向大众。“尚智”则强调诗性智慧，其科技诗词追求情、理、魂的融合。杨先生对毕生从事的科教事业激情满怀：赶写讲稿时“学问朝朝做，文章页页加”；研制成功时“披星迎日忘情牵，信息迷人若悟禅”。《为深空深海双突破喜赋》：“巧手高科精对接，灵心妙技创深潜。龙宫气象真殊俗，玉殿烟霞别样传。”其科技诗词新在立意：《赞曲轴连杆颈车床难题攻关胜利》中“蓦然妙解连环节，心共苍山一片丹”，将科技攻关与强国使命相连；《为我国首艘航母试航感赋》中“喜中华崛起，艨艟却肆”，抒写民族复兴豪情中的危机感。新在逆向思维，推陈出新，如《杨花》反用了韩愈名诗《晚春》句意：“不解漫天做雪飞，何来众艳斗芳菲。素姿本色从无念，唯愿春时客尽依。”新在题材与语言：“IC神奇”“电脑翅添网络”“和谐制造”等新词语入诗，新在科技观察如“日全日”的形象描绘：“輝光冕内乌盘日，贝利珠连钻石环。”“何愁仄迳多关隘，遂按波形觅锁匙。终究茫茫长夜尽，雄鸡唱出灿晨曦。”为钢丝绳断丝在线检测技术突破热情讴歌。“阶次、模型符准则，误差、参数守中庸。长缨今在群雄手，相印心心报国红。”为时间序列分析引进开花结果而欢呼。杨先生通过综合运用形象思维、逻辑思维与价值思维，趋近真、善、美、新四位一体的诗性智慧境界，创新、智化了科技诗词意象。
颂体赋艺：诗词表达的难度突破
对于古代文论中的“诗六艺”，流沙河《流沙河诗话》指出：《诗》的颂体庄严肃穆，难以比兴，纯用赋法，质实而难有文采。杨叔子院士秉持美刺传统，以颂（美）为主体。《杨叔子槛外诗选》中的民族之兴、英模之颂、山河之峦、校园之美等，大多是豪壮奋发的时代颂歌。即使是病中之吟，也积极向上：“纵然微恙何须说，一派春光万里盈。”念念不忘告诫年轻一代：“如溯问号需求解，服务人民第一章。”临终对夫人的遗言“天长地久有时尽，此爱绵绵无绝期”，读来催人泪下。杨先生多以国运民生、社会发展的重大事件为题材，主要采用赋的手法，间用比兴，以科学家的攻关精神突破赋颂难关。赋赞万吨水压机：“万斤顽铁庞然样，把汝轻揉作软泥。”喜闻南京长江大桥通车：“裁钢剪铁织长虹，破雾穿云起蛰龙。”为我国中段反导拦截技术试验成功抒怀：“苍宇茫茫阻截声，尖兵反导太空行。”欢呼“神舟八号”与“天宫一号”对接：“‘天’‘神’共舞动长空，曼妙翩跹任更崇。”这些佳句把抽象的科学事实形象化呈现，重视“赋不只是铺叙直陈，赋亦有象”。杨先生以科技为题材的常态化、大量创作，尤其是寄“万古之性情”，在突破赋颂难关的探索中取得了不俗成绩，构成了当代科技诗词领域难以复制的独特景观。
美韵教铎：诗美育人的大声疾呼
杨叔子院士历来提倡诗美育人，强调“诗、词的语言就是最美的语言”“育美之所以重要，是因为美就是感性与理性交融的境界”。其创作遵循这一主张，总体上倾向于阳刚豪放之美，也崇尚刚柔相济。题材多反映时代风云，直抒胸臆，境界阔大。《忆秦娥·宿衡山灵芝宾馆》中“松涛怒吼，夜空雷裂”，《浪淘沙·初访台湾感赋》里“本是根生同一脉，梦也团圆”，都给人以强烈的崇高感。同时，他也在刚柔相济上着意探索。《踏莎行·赏所培蝴蝶兰》细腻婉约，“人生自是有情痴，心泉汩汩何曾误”；《五律·国庆夜感怀》清幽淡远，“江南秋夜美，鹤翥引诗情”。吟校园之美中的《西江月·赞瑜珈山》：“昔日冈荒岭秃秃，今朝林密峰青；阁亭碑径向人迎，洞府幽藏妙境。”正如刘熙载论词主张“壮语要有韵，秀语要有骨”，杨先生多数作品正体现了这一追求。
杨叔子先生的诗词创作期长达七十三年，高峰在世纪之交及此后十几年间（2000-2014年病前），与其诗教论文陆续发表同步，这期间作品约700余首，占其创作总量的五分之三强。正如先生自述：“我之所以写甚至发表一些诗词或有关论文，是深感形势所需……我有责任来尽我一份既应尽而又能尽的职责与义务。”临终前几小时，他对继子、姪儿、女婿李小平教授所说的最后四个字是“作接班人”，足见其育人的急切愿望已深入潜意识。先生在最后著作的词序中寄望后昆：“诗书浸润，传统教诲，现代宏思资哺……晚来曰：斜矄几久，要存嘱咐。”（《永遇乐·〈往事钩沉〉序》）杨先生的诗词创作，服务于倡导以诗教美育、契入人文与科学相融的绿色教育理念，目标明确，是金振玉声的时代教铎。
二、杨叔子院士对当代诗教的奠基性贡献
综论功能观首倡大学诗教
杨叔子先生整合提出的当代诗教功能观可概括为：诗的外部功能在于“观、群、兴、怨”；内部功能在于“立德、启智、健心、燃情、育美”；内外功能综合的效应则指向“创新”。这十六字功能说，是其当代诗教思想的核心标识。这一观点源于其幼承庭训的亲身感悟、对民族经典的谙熟与现代学养的深厚积淀，并吸收了梁东、袁第锐等当代诗教同仁的论述，是集成创新的成果。从孔子开倡诗教以来，功能观历经“兴观群怨”“温柔敦厚”等阶段，杨先生的十六字说正是对这一传统的返本开新。
杨先生也是当代大学诗教的首创者。早在1997、1998年，他便发表了《让中华诗词大步走进大学校园》和《科学人文相融 爱国创新与共》两篇宏文，在诗词界与教育界引发强烈反响。此后他连续发表十余篇论述，不仅推动了大学诗教，也辐射至中小学乃至幼儿园，进而助力中华诗词学会发起“诗教‘两创’‘六进’”活动，兴起了当代国民诗教的热潮。如今，以工程院王玉明院士为主任的高校诗词工作委员会，接过了这面大旗。王玉明院士、国际著名数学家丘成桐院士、中科院吴硕贤院士等，皆以科学大家而兼诗人身份，以“科学人文相融”的实践，继续深化着杨先生倡导的诗教育人理念。
诗教思想在教育文化维度的创新
杨叔子院士的诗教思想，是其文化素质教育与“绿色教育”理念的重要组成部分。他敏锐指出当时高等教育中存在的“五重五轻”时弊，并强调“重功利，轻素质”是要害所在。他提出教育是“育人”而非“制器”，明确了育人方向：为国家强盛、民族复兴而育人；培育既有人性又有灵性、德才兼备的“人”；通过加强民族文化教育，培育认同民族文化、珍惜民族精神的“中国人”；通过科学文化与人文文化的交融，培育胸怀现代化使命的“现代中国人”。在育人途径上，他强调“学习、思考、实践”三结合；在育人方式上，他提出“知识、思维、方法、原则、精神”五者衔接的整体性，实现“下学而上达”。
基于此，杨先生大力倡导各阶段学校的诗教，提出“基因会遗传，文化要传承”“文化要传承，经典需诵读”“经典需诵读，诗教应先行”的主张。他曾举郑思肖颂扬潭州太守李芾抗元死节的诗歌为例，感叹道：“如此受民族文化的感染，受中华诗词的熏陶，爱国情，怎不深？民族根，怎不固？”这生动体现了诗教在涵养民族精神上的独特价值。
诗教思想在诗文化维度的创新
杨叔子先生对诗文化的贡献，可从三个方面得见。其一，对诗教文化的创新。他由其著名论断“没有科学，一打就到；没有人文，不打自倒”出发，论证诗教不仅是人文教育，也是科学文化教育，更是两者相融的教育，是其“绿色教育”理念的有机组成。他创造性地将“知识-思维-方法（原则）-精神”这一整体性文化教育路径应用于诗教过程，奠定了“诗教文化”的理论基础。其二，对诗性智慧与诗性文化的贡献。杨先生的“文化基因”说认为，诗性智慧作为文化的源头，深植于中华诗词这一民族文化精粹之中。他进一步论证，当代诗性智慧是融感性、理性与价值于一体，是真、善、美、新高度统一的创造智慧。这既是对维柯诗性智慧说的发展，也指明了诗性智慧与诗性文化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融合与当代认知。其三，对诗词文化的独特贡献。这体现在四个方面：一是点明中华诗词“精炼、精美、精华”的审美特征；二是创造性地提出“诗魂是国魂”的命题，揭示诗词中蕴含的民族精神是其审美价值融入社会文化价值之核心；三是深刻指出中华诗词中蕴藏着整体观、变化观、本质观等深刻的理性文化；四是系统论证了中华诗词与科学的内在关联，指出经典诗词与科学规律在追求真、善、美、新的价值标准上高度契合，体现了“科学人文，不同而和”的融合理念。这是杨先生对诗词文化最具特色和创新性的贡献。
综上所述，杨叔子院士科学地阐明了关于诗文化的三个基本观点：一是当代诗性智慧应是感性、理性与价值思维相统一的创造思维；二是科学人文相融、“知识-思维-方法（原则）-精神”相融的整体性原则；三是基于此整体性原则的“诗文化发展观”。
最后，谨以杨叔子先生的一首绝句作为结语，表达对其执着精神的敬意：《七绝·执着》不信东风唤不来，子规啼血只空哀。人间自有回天力，国脉诗魂撼九垓。
（2026.3）
附：《七律·编校〈杨叔子诗文选〉感赋》
——七律七首分咏文《赤子情怀 诗教育人》之七段
孔汝煌
其一
裁冰镂玉辨微茫，为有春蚕吐绪长。
九死未移骚客魄，三生不换杞人肠。
歌残楚些峰头月，吟老昭君塞上霜。
欲唤诗魂何处寄，梅边竹外墨犹香。
其二
凿开浑沌破鸿蒙，为有灵犀贯始终。
阶次千回参造化，模型一握证苍穹。
机心总与丹心合，妙手偏将鬼手穷。
解得杨花真本色，不随飞雪舞春风。
其三
雕龙手辟赋诗途，大匠攻坚道不孤。
锻铁揉成千斛软，裁虹织就一桥殊。
长缨每缚天狼落，妙舞曾惊星汉趋。
解得颂声新格在，万般奇气入烘炉。
其四
杏坛高筑倚云栽，为有金声木铎开。
化雨早沾桃李径，春风先到凤凰台。
三生石上诗魂铸，九转丹中道眼回。
留得薪传光焰在，满山星火照人来。
其五
删述遗风旧出新，先生返本得精神。
温柔旨外融群怨，敦厚声中启智真。
早辟黉门时雨润，高悬绛帐惠风频。
如今六进旌旗展，续有传灯照后人。
其六
五重时弊痛心弦，为铸新人启大千。
灵性欲兼时雨润，国魂须固玉蚕绵。
科文双翼翔云路，上下一形期硕贤。
蒙养根深赖诗教，满园乔木倚苍天。
其七
诗魂国魄洽高吟，三论新开智慧林。
神与物游融理趣，阴阳合德贯天心。
龙文凤藻璇玑转，智水仁山鼎鼐斟。
解得人文科学协，满园春色自规箴。
2026.3.31-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