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票里的旧时光

沈中海

整理旧木箱时，一叠皱巴巴的油票从泛黄的相册里滑落，轻飘飘落在掌心。浅褐色的纸张早已失去韧性，边角磨得发毛，上面印着模糊的粮油字样、有限的面额，还有岁月浸出的暗黄霉斑。指尖轻轻抚过凹凸的纸面，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带着烟火气的过往，瞬间顺着纹路涌了上来，将我拉回那个凭票度日、清贫却温热的年代。

那是物资匮乏的年月，衣食住行样样离不开票证，粮票、布票、肉票、油票，每一张都是过日子的硬通货，更是一家人三餐温饱的指望。在所有票证里，油票最是金贵，薄薄一张，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因为它连着锅里的香气，连着一家人舌尖上的念想。那时没有琳琅满目的食用油，猪油、菜籽油便是最珍贵的滋味，家家户户的油壶都挂在灶台边，用油全靠精打细算，谁也不敢多浪费一滴。

母亲总把油票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好，藏在衣柜最深处的抽屉里，和家里仅有的零钱放在一起。每次去粮油店打油，她都会小心翼翼取出油票，反复核对面额，生怕折损、弄丢。那时候的油票，按人头定量分配，每月就那么一点点，不够一家人省着用。母亲掌勺，总能把有限的油，做出最绵长的香气。

炒菜时，母亲从不舍得多倒油，锅烧热后，只用筷子蘸上少许油，在锅里轻轻抹一圈，润了锅底便开始翻炒。青菜下锅，滋啦一声，淡淡的油香漫开来，便是人间至味。若是逢年过节，或是家里来了客人，母亲才会舍得多倒几滴油，煎几个鸡蛋、炒一盘腊肉，那浓郁的香气，能飘满整个小院，馋得我们兄妹几个围在灶台边，不肯挪步。平日里，母亲更是变着法子省油，蒸菜、煮菜、凉拌菜换着做，连刷锅的油星子，都会攒起来，留着下一顿炒菜用。

我总记得，冬日的傍晚，昏黄的灯光下，母亲坐在小凳上，借着灯光清点油票。她指尖摩挲着薄薄的纸片，眼神温柔又笃定，嘴里默默盘算着下个月的用油，盘算着怎么才能让一家人吃得香一点、饱一点。那些油票，在她手里不是冰冷的纸片，是撑起一家人烟火日子的底气，是藏在柴米油盐里的深情。父亲下班回家，总会接过母亲手里的油票，仔细收好，夫妻俩相视一笑，没有太多言语，却把清贫日子里的相依为命，揉进了每一张油票的褶皱里。

后来，日子慢慢变好，粮票、油票渐渐退出了生活舞台，超市里的食用油琳琅满目，花生油、玉米油、橄榄油摆满货架，再也不用凭票限量，再也不用精打细算省油。家里的油壶再也不用挂在墙头小心翼翼，炒菜想放多少油，就放多少油，曾经稀罕的油香，成了餐桌上最平常的滋味。

可我却常常怀念，那些攥着油票过日子的时光。怀念母亲抹油炒菜的身影，怀念粮油店里飘出的菜籽香，怀念一家人围着一桌少油寡淡、却无比香甜的饭菜，怀念那时候简单又纯粹的幸福。那些泛黄的油票，早已不是流通的凭证，它是一代人的青春记忆，是一段艰苦岁月的印记，更是父母辈勤俭持家、默默守护家庭的温情。

如今，这叠油票被我重新收好，夹回相册最显眼的地方。它不像金银珠宝那般贵重，却藏着最动人的人间烟火，藏着旧时光里的温暖与牵挂。每次看见它，就想起父母用一粥一饭、一点一滴，把苦日子过成了甜，把清贫岁月酿成了绵长的温情。

原来，最珍贵的从不是富足的物质，而是藏在细碎时光里的相守，是刻在岁月深处的乡愁。那一张张小小的油票，承载着一代人的记忆，也藏着永不褪色的、家的味道。时光匆匆，岁月流转，可油票里的旧时光，永远温暖明亮，留在心底，岁岁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