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李白（外七首）
瓦刀
不要在我面前提李白，我比李白黑
他爱水，一头扎进牛渚矶的江中
再没出来。波光潋滟的江面
只有一只白鹭孤绝的倒影
背负千年的累
我更爱脚下这黑色而咳血的土地
就像出没荒草深处的蟋蟀
一无所有，带着比尘世略高的温度
蹦跶。硬碰硬。绝不逃避
大地的冷冽
★尘世之心
其实，每人手中都有一张弯弓
你能看见这尘世之中
乱箭低飞，纷纷寻找各自的靶心
而更多的箭镞，去向不明
披着夜色的欲望，像坠入渊底的蜥蜴
贴着崖壁，爬行或张望
夜风，跌跌撞撞，捉对厮杀
睡莲没睡，把孤寂埋在时光的跫音中
隔着灯火，吞云，吐雾
★我们都有患病的时候
病毒，旧冠换新冠
啃啮着阿尔卑斯山的肺叶
表情慵懒的美利坚
双腿静脉曲张如蚯蚓
波斯湾门前有两条河
等着起死回生
需要化疗的岛屿、山峦
排着队，大口喘气
我们都有患病的时候
加勒万河谷伴有间歇性癫痫
我在好了伤疤忘了疼的
五岳之间，徘徊，望眼欲穿
白云，是我的白内障
★黄昏之后
黄昏之后，就是傍晚
空茫的双向六车道，百花盛开
还有什么事值得争论？
各自只须看好各自的江山
栈桥上戴着口罩的男女
眼睛里，填满凋萎的花瓣
每个人看上去都像劫后余生
还有什么人值得怨恨?
一堆落叶，因为一缕太阳风
追赶，慌张地跳进了大海
就像我用卑微堆积而成的骄傲
★等着
绿灯等着红灯闪过
我在等着绿灯亮起
这是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
等着一辆轮椅轻轻碾过
像喧嚣的人间，等着
傍晚的霞光悄然划过
我旁若无人唱着京曲儿
我唱上句，等着父亲接下句
侧目的路人哪里知道
轮椅上的老者曾是个植物人
十五年前，我对他说——
要活下去，等着我退休
等着我为你办一场体面的葬礼
就在此时，就在一老一少
念咒般的唱和声中，我反悔了
咽下喉咙里突然奔涌的悲喜
我低下头附在他耳旁说：爸
你忍一忍，再等十五年
我们不是发小，就是哥们儿
★三个没想到兼致轩辕
没想到，一棵千年流苏
迎来了一只乌鸦
没想到，凤凰不在
它竟有了涅槃之心
像蛰伏人间的盗贼
像被踩踏的茅草
像一首诗剔除的动词
它躁动不安地叫嚣着
嘶哑的喉咙，叫出
一颗积重难返的野心
你对我说：人无完人
没想到，就在此刻
我做一个完人的愿望
竟如此强烈
★再回首
又是端坐井中的青蛙在聊天
又是隐于夏夜的虫子
草丛中诉说寒冬的悲凉
又是一场盲人摸大象的彩排
不经意间，你会发现自己
又一次深陷盲人摸象的窠臼
四个盲人在比手划脚
哦，我也是个盲人
因为嘬饮一头母象的奶头
没有嘴言说
★惘然记
我不确定那是什么
在我视线所触及的地方
起伏。摇摆。颠簸
一块碎石被我踢开
籍籍无名的石头
也有一脚成名的梦
幸好它不重
我翘起的脚跟尚未落下
惘然四顾的漂浮物
好像藏着不为人知的疲倦
它不像战舰，不像轮船
不像钻井架，不像瞭望台
就愣在原处，拒绝靠岸
海水的腥咸令人窒息
我也该走了。抱歉
我只能说出它不像什么
作者简介：
瓦刀，当代诗人，现居山东临沂。作品散见各种文学期刊和诗歌选本。已出版诗集《遁入》《泅渡》《瓦刀诗选》等。曾获《时代文学》2013年度诗人、第三届沂蒙文艺奖、第五届中国当代诗歌奖、第二届博鳌国际诗歌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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