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张羊皮上的春秋
崔治先
一
虞国的月光碎成麦粒时
百里奚正用藜杖丈量着平陆的沟壑
竹简在布衫里长出霉斑
那个舂米的夜晚
杜氏把最后一把炊烟
拧成系在门闩上的结
后来百里奚成了晋献公的公主车辇后面
最沉默的陪嫁
车轮碾过崤山的褶皱
百里奚听见自己的骨头在陶罐里
发出空洞的回响——
像极了当年乞食时
敲过的那只空碗
二
楚地的草场上
七十岁的百里奚正用木杖
画出秦国的星图
牛群啃食着百里奚稀疏的白发
蹄印里盛满汉水的月光
当五张黑色公羊皮的腥臭
漫过宛邑的城墙
百里奚忽然记起蹇叔说的：
“困顿是命运的盐”
三
咸阳宫的烛火
把百里奚的影子投成函谷关的形状
百里奚解开腰间的草绳
抖落半世风霜：
三置晋君时袖藏的蒺藜
泛舟之役时浸湿的布告
还有韩原战场上
那柄不肯出鞘的剑
百里奚总在深夜听见
杜氏的歌声从舂米声里浮起
“炊扊扅”三个字
被岁月泡得发胀
在相府的梁柱间晃荡
像极了当年
悬在寒窑上的那串干枣
四
崤山的鬼魂夜夜叩关时
百里奚正把竹简上的“霸”字
改写成“养”字
西戎的风穿过百里奚的朝服
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布衣
那是用五张羊皮换来的江山
百里奚却把它织成了
百姓衣襟上的棉絮
当槐下村的石兽
衔走最后一缕炊烟
秦国的男女都在哭
而百里奚躺在五张羊皮铺就的墓里
听风把《扊扅歌》
吹成了渭水的浪涛
五
两千六百年后
在槐下村的残碑上
看见百里奚的名字
被雨水泡成了一粒麦种
埋在五张羊皮包裹的泥土里
长出了新的根系——
一端连着杜氏的舂杵
一端系着长安的宫阙
而那些流浪的词语
终于找到了归宿
在“五羖大夫”的谥号里
在“泛舟之役”的水波里
在每个布衣卿相的梦里
长出了带芒的翅膀
六
历史课本的某一页
百里奚的画像被涂上时髦的眼镜
“千古名相百里奚”的标题
闪着荧光笔的颜色
老师在讲台上说：
“这是逆袭的典范”
窗外的麻雀啄食着
学生掉落的面包屑
它们不知道
两千六百年前
有个饥肠辘辘的老人
也曾这样
仰望过同一片天空
七
我在博物馆的展柜前驻足
那五张泛黄的羊皮
安静地躺在聚光灯下
标签上写着：文物编号7309
玻璃倒影里
我的手机弹出新闻：
“某地发现疑似百里奚墓”
闪光灯如昼
而我听见
那羊皮深处传来微弱的声响
是《扊扅歌》的余韵
还是百里奚在提醒我们：
别让历史
也变成待价而沽的商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