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湾琼江水,悠悠千载,绕村东流。碧波滋养两岸沃土,绿野连绵,草木葱茏,这片临江而居的淳朴村落,世代孕育着敦厚坚韧、向善而行的琼江儿女。
岁月更迭,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乡野,打破了古村千年的静谧安稳。村里青壮年纷纷背井离乡,奔赴城市打拼谋生。昔日烟火繁盛的村落,渐渐归于清寂,田园疏旷,屋舍寥落,岁岁年年,只余老弱稚童留守故土。
便是在这片烟火渐淡的琼江大地上,邻家外婆扎根一生。她生于斯、耕于斯、熬于斯、善于斯,以一介平凡妇人的柔弱之躯,扛尽命运风霜,坚守仁孝本心,用一生的隐忍与良善,书写了琼江儿女最动人的风骨与情怀。
外婆一生清贫本分,不慕浮华,唯守德善。此生育有一子四女,儿女绕膝的光景,本是乡间最安稳圆满的家常福气。可命运薄凉,世事多艰,磨难岁岁叠加,从未给过她半分从容安稳。
韶华正好,青丝未霜的年纪,她不幸少妇失夫。骤然阴阳相隔,家中梁柱轰然倾塌。彼时五个幼小儿女嗷嗷待哺,田园农事、居家生计万般沉重,尽数压在她单薄的肩头。青春寡居,无依无靠,无人遮风,无人分担。所有孤苦悲戚、委屈寒凉,她从不向外人哭诉,只默默咽下万般心酸,凭一己之力苦苦支撑,硬生生护住了摇摇欲坠的家门,为年幼的儿女撑起一方栖身天地。
熬过数年孤苦劳作,熬过无数清苦晨昏,她好不容易将儿女逐一抚育长大。本以为苦尽甘来、岁月可期,命运却再施重创。人至中年,唯一的爱子骤然离世,中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人间最彻骨的悲痛,最无解的缺憾。半生期许,半生寄托,刹那成空,满心牵挂,终成余生遥遥无尽的思念。
爱子撒手人寰,留下瘫痪卧床的儿媳,终日起居不能自理,衣食皆需照料。这般旁人避之不及、唯恐拖累的重负,外婆毫无怨言悉数揽下。岁岁晨昏,朝夕不离,喂饭擦洗、悉心陪护、耐心宽慰,年年岁岁始终如一。她待儿媳如亲生骨肉,无嗔无怨、温柔包容,用最质朴的慈悲,托住了残缺破碎的家。
历经半生风雨,外婆深谙家风为重、德行为本。她饱读岁月沧桑,更懂人间处世之道。四个女儿次第长成,相继远嫁他乡,山水迢迢,归期漫漫。她不舍叮嘱,谆谆教诲,教女儿知礼明德、勤俭自持,教她们温婉贤良、相夫教子、和睦宗亲、宽厚待人。
母教如春风,润物细无声。得益于外婆言传身教的良善家风,四位女儿皆品性端良、贤淑有德。远嫁之后各安其业、各守其家,恪守本分、持家有道、善待夫君、教养儿孙。家家邻里和睦,户户人丁兴旺,经年积淀,皆修成四世同堂的和美盛景,阖家安泰、福禄绵长,成为琼江两岸人人称颂、人人艳羡的德善之家。
女儿们远隔山水,常年聚少离多,庭院清冷孤寂。家中一位女婿年少失足,历经牢狱坎坷,归来之时家徒四壁、满目疮痍,深陷人生低谷,饱受乡邻非议冷眼。
世人皆趋利避害,唯有外婆心怀悲悯、眼存温柔。她不鄙贫贱、不欺落魄,不随世俗流言苛责晚辈。反而耐心开导其心性,教诲其德行,引导其知错悔改、立身正道,倾力扶持其重整家业、重启人生。在外婆的宽容教化与温情托举下,落魄晚辈终走出泥泞困顿,洗去浮沉,踏实立身,重振家门家风。
乡村空巢之后,故土寥落,留守老弱无人帮扶,田亩乏耕、屋舍失修、邻里无援成为常态。一生热忱赤诚的外婆,纵使自身命途坎坷、半生含悲,却始终心怀乡梓、情系邻里。常年主动照看独居老人,帮衬打理荒芜田亩,代为守护乡邻屋舍。在清冷孤寂的村落里,她以最朴素的善意守望乡土、温暖邻里,默默守护着一方村落的烟火与安宁,尽显琼江儿女淳朴仗义、厚德包容的山河风骨。
这一生,她遍历少妇寡居的凄凉、中年丧子的锥痛、人世离散的沧桑。命运层层磋磨,苦难岁岁叠加,却从未磨去她心底的仁善与纯粹。她终生恪守仁、义、礼、智、孝的本心,待人宽厚赤诚,持家勤俭清正,待至亲至诚至孝,待乡邻温柔至善,于苦难中修德,于风尘中守心。
厚德载物,善润家门。她耗尽半生血泪、隐忍一世风霜,终究换得家族枝繁叶茂、香火绵延,儿孙贤良、代代和睦,成就了五世同堂、其乐融融的圆满福泽,成为琼江河岸流传不息的家风美谈。
世人所见的满堂圆满、阖家融融,从不是命运的馈赠,而是她吞尽千般苦楚、熬尽一世风霜,默默换来的岁岁安康。
一辈子躬身劳作,岁岁辛劳不休;一辈子郁结藏心,悲欢独自吞咽。长年的劳碌奔波叠加一生的悲恸郁结,早已暗积重疾,耗空了她的筋骨心神。近九旬高龄的她,早已身心俱疲、气力衰败。晚年一场寻常的跌倒,终成余生劫难。一病不起,短短七日,油尽灯枯,这位苦了一生、善了一生、韧了一生的老人,安然辞别了她耕耘一生、守护一生、眷恋一生的琼江故土。
滔滔琼江水东流不息,两岸草木岁岁枯荣,村落烟火依旧零星。只是阡陌故土、江畔风烟里,再也不见那个躬身劳作、温良敦厚、隐忍向善的邻家外婆。
她生于清贫烟火,熬于人间风霜,归于安然山河。
半生风雨不言苦,一寸仁心暖琼江。
一江流水存德泽,一怀感伤寄流年,岁岁悠悠,代代绵长。
2026.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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