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花布补丁

李士林

童年的岁月，浸在朴素晨光里，清贫，却温柔滚烫。许多旧事都随流年淡去了，唯独旧衣衫上那一块花花绿绿的补丁，深深嵌在记忆深处，岁岁年年，鲜亮如初。

儿时家里日子清苦，新衣总是奢侈的念想。我常年穿着一件简单的红色小棉布衫，颜色洗得有些泛白，可那却是我最宝贝的衣裳。那时的我生性顽皮，整日像小野猴一般闲不住，上树掏鸟，下地追蝶，田埂、树林、池塘边，处处都是我的踪迹。一身红衣，在乡间的草木阡陌间，晃出最鲜活的童年模样。

那日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枝头，我又爬上村头碗口粗的小树玩耍。只顾着蹭蹭向上爬，只听嗞啦一声，衣服被小树的枝桠狠狠刮了一下，待我跳下树才发现，小红布衫的右下摆，被扯出一道三角形的破口。看着裂开的衣服，我心里又慌又懊恼，好好的衣裳，就这样破了一道难看的口子。

回到家里，我怯生生地把衣服递给母亲。母亲没有半句责备，只是接过衣衫，轻轻抚平褶皱，细细打量那道破口。她沉默片刻，转身翻出家里珍藏的零碎布头，从中挑出一小块蓝底粉花的花布。那碎花布颜色鲜亮，在素净的旧布间，格外好看。

母亲搬来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的暖阳里，穿针引线，细细缝补。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落在她翻飞的指尖，也落在那件旧红布衫上。银针穿梭，细线缠绕，一针一线，慢慢将破损的裂口细细缝合、熨帖。我静静守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满心期待。

不过片刻光景，补丁便缝好了。母亲轻轻扯平衣角，帮我穿上，我用小手反复摸着新布丁看，衣衫那道破损的裂痕彻底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精致好看的花布补丁。素浅的红衫，缀着一方温柔碎花，反倒比从前多了几分别致。

我低头看着衣衫上的新补丁，心头的懊恼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心欢喜，忍不住仰起脸甜甜地对母亲说：“妈妈真好看！”

母亲闻言，眉眼弯弯，温柔地笑了。那笑意，比午后的暖阳还要温暖，轻轻裹住了小小的我。

心底的欢喜藏也藏不住，我迫不及待想和人分享。来不及细细端详，我迈开小短腿，一路蹦蹦跳跳、小跑着冲出家门。哒哒的脚步声踏在乡间的土路上，扬起细碎的尘土。我绕过波光粼粼的池塘，绕过青青的田埂，一路奔向村东边的菜园。

些时，父亲正在菜园边上弯腰栽树，躬身劳作的身影朴实又安稳。我跑到他身前，仰着头，高高扬起衣衫，又蹦又跳，语气里满是雀跃：“爸爸您看！妈妈给我补的花补丁，真好看！”

父亲停下手中的活，缓缓直起身，望着我满身鲜活的模样和衣衫上的碎花补丁，温和地笑了，轻声应道：“哦，真好看。”

风拂过菜园的草木，沙沙作响，阳光温柔洒落。我穿着缀着花补丁的小红布衫，在菜园边蹦跳欢笑，心里盛满了最简单、最纯粹的快乐。

长大后，日子渐渐富足，新衣岁岁常有，再也没有衣衫需要缝补。那些带着补丁的旧衣裳，早已不知遗失在何处。可那一方小小的花布补丁，却永远留在了我的童年里。

它缝着清贫岁月里母亲的温柔疼爱，藏着乡间烟火的质朴温暖，也装着我无忧无虑、纯粹烂漫的年少时光。原来最动人的美好，从不是崭新华丽的衣物，而是困境里的温柔治愈，是平凡日子里，藏在一针一线里的爱意与温暖，岁岁安然，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