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情豁达的刘姨(随笔)
白卫民
刘姨今年九十一岁了,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还是那般洪亮、有力、干脆、底气足,听着叫人安心。
前段时间,刘姨联络几次说想见面,琐事缠身未能如愿。5月18日,心生惦念,午后,天光正好,便发微信语音,未接;又拨手机,关机。心里怅然,这时,手机屏一亮,正是刘姨。得知我意,那声音里的欢喜,像涨潮的水,漫过手机银屏,直涌到我的耳边来。“我在家,那快来!”她连声说道。于是,我驱车朝她居住的后寨村驶去。
正当浅夏,前日的雨,将天空洗得澄澈。路两旁的麦田,已泛起一层淡淡的黄,那黄便是麦穗上镶的融融的暖边,绿中泛起黄色的波浪在田里翻滚。远处,终南山的轮廓在薄雾里舒卷着,圭峰山忽隐忽现,像一幅酣眠未醒的淡墨画。
不过半小时,车子便拐进村里。这是有名的“美丽乡村”,屋舍俨然,花树盛开,静悄悄的不闻尘嚣。村委前,一尊毛主席挥手的石像静静立着,为这宁静的村落,平添了几分庄重的气息。
车未停稳,便看见刘姨在门口,朝我招手。她扶着带滑轮的座椅,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清瘦,银白的头发,散发着点点亮光。说话声音却和往常一样中气十足。“老早就盼着你啦!”她几步迎上来,一手扶着椅子一手拉住我的手,那手心是温热的、干爽的。我随着她那佝偻的身体,进了家门。
屋子敞亮,三间大房,地板砖光洁照人,映着窗棂投下斜斜的影子。我的脚步不由得放轻了,在门口换了鞋,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的洁净与安宁。客厅的墙上,悬着毛主席《沁园春﹒雪》巨幅书法镜框,细看为我熟知的江建民先生所书,笔墨豪放,尽显伟人气度和风范。
刘姨领我参观一楼书房,指着桌上厚厚一叠灰色的格子纸,笑道:“这是我每日的功课。”我俯身看去,是工工整整的毛笔小楷,抄录一些修身养性的佳句。拿起上面一张,墨迹犹新,抬头写着“二零二六年五月十八日,要积心平和淡然;要积情珍惜缘分”的标题,写了满满一页。再往下翻,前一日的写着“积善积德积一生福气”,更早的还有 “和睦”、 “谦和”、 “大度”一些箴言名句。字迹算不上书法家的功力,却写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透着一种严谨、认真的棱角与诚恳。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满纸的“积善”、“积德”、“积心”、“积情”,并非抄自别处,倒像是她九十一载生命里,自然而然生长出来的人生脉络。
与刘姨对坐,茶几上,从纸杯里冒出的热气,透过从窗外照进光线,慢慢升腾,袅袅的,和我静静听她聊“过去的事儿”,就像在翻阅一部厚重的、纸质泛黄的地方志一样。
她叫刘芳贤,1935年出生在牛东中堡,少女时代便聪慧出众,小学毕业后就考上了眉县农校(初中专),上学期间就是三好学生,早早加入共青团。
“我1953年6月参加工作,先在大王区团委工作,1954年调到团县委兼机关团委书记”。从区团委到县里政工组,从“毛泽东思想宣传站”的办公室主任,到四千人大会发言。在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里,她用火热青春染红了13个春秋。
“1976年县上在一中召开4000人四级干部大会,当时我是西街村驻队干部,在大会介绍经验。”讲到那次发言盛况,老人的嗓门不自觉地提高了,眼里闪过一抹光亮,脸上也洋溢着一股自豪。那是一个实干者隔着近半个世纪的时光,依然滚烫。那次会后,她被组织任命为城关镇的副书记、副镇长。她的人生轨迹,紧紧贴着时代跳动的脉搏,不断前进。
然而,她的故事里不全是亮色。1980年,中国正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主导者时代发展的步伐,各地开始全面加强国有企业建设工作,陕西省轻工业局计划要搬迁手表元件厂到户县,当时局领导指名要她参与筹备手表元件厂,她被委以重任担任筹建搬迁负责人。从选址、基建到招工,她领着人白手起家,把一片果园变成了初具规模的厂房。“当时厂房都建好了,把人也招齐了。”说的这里老人,稍微停顿了一下,平复一下情绪。“那天是八月十五,省上一名副局长带队检查落实搬迁工作,说的是无偿搬迁,我就让食堂加了几道菜,正好过节呢。县上一位主管副县长到场,在餐桌上说‘今天干啥呢,还七碟子八碗的,给我来一个辣子水水’。当时在场人很尴尬啊,饭后不欢而散。这位局长对我说‘老刘,搬迁的事情我看县里不支持,我们回去再商量一下’。之后就没有下文”。讲到这里,老人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静静照在她那银白的发丝。“不甘心啊!”她轻轻地说,“我还跑到北京,向当时上党校的那位局长争取项目。”最终,搬迁项目落户别处,只在原址上争取来一个规模小的皮件厂,由她担任负责人。
1990年,组织先后调任她到户县振华橡胶厂、京西制药厂担任督导员享受厂长待遇,主管计划生育工作,直到1993年从药厂办理退休手续,整整40年工龄。也因这一次次服从组织安排,个人身份从国家行政干部变成了企业干部。许多人替她惋惜,也曾劝她去组织争取,因种种原因搁浅。 “在药厂,大家待我都好。身份不身份的,没啥,知足了。”听完这句话我更加敬佩刘姨的豁达。那个时候我初入药厂,常和工会干部到家慰问,她为人热情就像自家人一样,便以“刘姨”相称,这一称呼就是30年。刘姨是新中国培养成长的党员干部,听从安排,不计得失,没有怨言,是她人生最厚重的底色。
一番话说得平淡,我却听得心头一震。这“知足”里,她咽下过多少不甘,又蕴藏着多少通透?我想起她早上才抄写的句子:“行事不张扬,做人不傲慢”、“心胸放宽放大,不计琐事恩怨”。这纸上的道理,她用大半生跌宕起伏的人生包容,在这一笔一划里,写进了自己的人生旅程。
我静静听她说起一段段往事,就像看到她在岁月里前行的身影。1959年下乡,帮农人赶牛车浇水,被惊牛撞倒,三节骨头骨折,瘦到只剩四十来斤;说起当年受伤的病历遗失,评不上工伤,如今行走连腰也直不起来,只是轻轻一句:“唉,算了,也不劳神了”。她谈起了退休后,在画展街居委会又干了十二年居委会主任,给群众“解决难事”是她最大的心愿。自己记不清给谁办过多少事,可群众记得。“我回来十几年了,还有人来看我呢。”说到这里,老人嘴角一扬,脸上流露着一种纯净、满足的笑意,那是一个播种善意的人,在秋天里望见累累果实时的欢欣。闲聊期间,还一再叮咛我,待到百年时要我帮忙料理,一切从简。我满口答应,一股敬意就像茶杯里的热气,在心底慢慢升腾。
阳光渐渐西斜,我的目光也从两鬓花白、充满岁月沧桑的脸庞、慢慢移到她的脚上,这一路从艰辛走来,在岁月里留下一串串印痕也迎来了一个个高光时刻。我问起她那些“模范党员”、“先进工作者”“老有所为”“光荣在党五十年”的奖章证书在哪?想看一看。她笑着摆摆手:“收在三楼储藏室啦,老皇历了,不看了。”那语气,像在说别人家无关紧要的旧物件。那种人生豁达、淡泊名利的情怀,让我敬佩。
“我啊,现在上午写写字,中午歇个觉,下午出去转两个钟头,晚上泡泡脚,七八点就睡。”,涮微信和老友互动,一点也不逊色年轻人,她这样描述自己平常的一日。如今,儿女事业有成两家人、孙辈均在科研所工作,孝亲敬老,之前接她去省城享福,住了十余年,到底不习惯,只好在老家重新修建了房子,住在老屋清静度日。这便是她如今的天地了,不大,却装得下九十年全部的从容和豁达。
告别刘姨,在家门口,和刘姨合影留念,她那发自内心的笑容,瞬间定格在画面,也留在我的心上。
驱车回程,车窗外的终南山,化成了一抹深邃的、安静的黛蓝。我的心却无法平静,被一种丰盈而深沉的情绪感染着。
眼前的夕阳,散发着金黄色的亮光,把麦田晕染成一片黄亮,即将成熟的麦穗上的麦芒,在夕阳下闪耀着不屈的光芒。
2026年5月19日初稿
2026年5月23日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