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岳定海散文六章
高
这段时间,我的脑子里始终萦绕着几个关于时间与空间、地球方位与纵深的场景、以及透过大地表层深入事物“本质”的奇异想象······
我从记事的那一天起,高就代表虚空、深远、神圣与不可捉摸。 一人走在旷野上,身边是微微的清风吹拂,脚下是朵朵彩色的花儿开放,软软的青草接触着脚背又轻轻退开。不远处,几座乳峰状的山丘默然兀立,在它们的一旁有淡黄的花在微笑,犹如绿毯一样的青草缓缓起伏。受眼前景象吸引,我懒懒侧卧在沁凉的草地上,遥望高远的天空,几团轻曼的白云正在融合,移动着如棉花一样洁净的身子,这是不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那几朵白云?这是不是流传草原传唱至今的那首脍炙人口的歌:“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挥动鞭儿响四方,百鸟儿齐飞翔······”的云层发源地,这首有名的草原晨曲一经德德玛那略带磁性的嗓音震颤,立即在天下面获得了最为广泛的生命力!我喜欢这首长着翅儿飞来飞去、表达自由心情的牧歌。当年我的年事已高的母亲一旦在厨房听见德德玛演唱这首歌,也会立即放下活儿走出来凝神倾听,一首歌沟通了几代人,一首健康、优美、洁净得让人心疼的牧歌拨动了人们的心弦,这就是音乐的奇迹。以至于成年以后,我最喜欢演唱的一些歌就有《我们的田野》《草原之夜》《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让我们荡起双桨》《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过去的事情不再想》《绒花》《二泉映月》《向往神鹰》《回到拉萨》《天堂》《蒙古人》《美丽的神话》《夕阳红》《北京北京》《蓝莲花》《神奇的九寨》《天边》《斯卡布罗集市》《殇》《你鼓舞了我》《布列瑟农》《鸿雁》《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当你老了》《天空之城》《孤独的排箫人》《寂静之声》《鼓浪屿之波》《九儿》《山鹰之歌》《故乡的原风景》《英雄》序曲等,奇怪的是他们都是少数民族的歌和外国歌曲(当然其中也可以列出云南、贵州、青海、广西、新疆、四川等地少数民族优美抒情的歌曲),我一闭上眼,就能闻到草原和天山百草鲜美的气息,呼吸到雅鲁藏布江雪水潺潺的清凉味儿。一睁开眼睛,那团白云就徐徐流进我多情的眸子,流进我的心田,变成一股生命的源泉滋润着我,让我由衷地赞美一句:生活······多么好啊。在人与自然界的交往中,高是一种度一种量和一种对深远地方涉足探险的掌握。人们常常挂在嘴边说,天好高啊,人好高啊,房子好高啊,太阳升起好高啊都是对的,这只是对时间物体表层上的第一层了解与感慨。高意味着英俊、有力、生动勃勃和背后的一股神秘力量的涌动,可是谁又提过“宇宙好高啊”之类的充满兴趣的询问?对,我着重描述一下什么是宇宙的高度?当然这是从文学的带诗意和想像的角度来谈这个认识过程,与科学家严谨的不容一丝偏差的论文有着异曲同工的奇妙结果。宇宙的高度表现在它对人们的不可认识性、人的渺小和不确定性、以及人在巨大的天体面前的自叹弗如后的一声无奈的慨叹。天体好比是一只直径为一千米的升空氢气球,置放在绿茵茵的草坪上有一幢八十层楼那么高大,而一个人呢,在这个庞然大物的球体上如一只蚂蚁蠕动,它极可能永远都爬行不到八十层楼的顶端去,更不用说坐到楼顶去用帝王的心情观望身边发生的一切又一切事情,这个人只可能在球体的某个局限区域做徒劳的探索和无谓的努力。由此联想,有时地球科学家们时常在庄严的讲坛上宣布又发现了什么超新星的爆炸,宇宙光线在某处的强力弯曲,从而证实了“广义相对论”的存在等论文。实质上,这样的宣布对于人类而言是重要的,对宇宙来讲却不太紧要,好比一个人独自撑船去了碧波万顷的大海大洋,他在这天际相连的海洋上费力地捞了一网鱼起来,就乐滋滋地说我发现了大海的真理一样的肤浅与幼稚可笑。尽管如此,这打捞工作仍然得进行,虽然“发现”的结果漫长得让人发晕,这活儿还得一代接着一代去干。
认识宇宙的高度,是我最为感兴趣的一个问题。虽然中国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期以来的“公私合营”、“整风反右”、“文革”十年、上山下乡、拨乱反正、改革开放等重大社会活动都叫我整个儿地赶上了,也就是人们所说的“不走运”。但我也庆幸在两扇沉重的大门将要关闭的那一刻,正好遇上1962年至1965年相对平静并让人一提起就温情得要命的年代,还接受了1979年中国改革开放吹进来的强有力的海风。可喜的是,我抓住了一个叫着“想象”的东西,这个概念是生活中最为洁白明亮的组成部分,是生活中最为高贵的圣洁面貌,它大大地弥补了我对人生意义认识的不足,有力地连接了我对科学知识了解的垂直距离。在暗夜,我喜欢独自一人静坐书房,听宇宙如电流一样“咝咝”的声音拍打耳膜,人间的机器声、说话声都黯然失色,如固执的海潮胆怯地爬上河滩、又惊惶地退去,只留下一片沉寂的绵软的海岸线。这时,我眼前闪过两个人的脸庞,一个是满头白发、目光深邃的科学巨匠阿尔伯斯·爱因斯坦,他用相对论的支点,撬动了天体的一个笨重的角落。另一个是耳聋口哑、身躯瘫痪只有脑神经横贯世界天际的斯蒂芬·霍金,从个体来讲,他口齿不清,形同废人,从广义上看,他用量子力学出色地把爱因斯坦理论推向宇宙新的高度,因而创造了迷人的“霍金几何之舞”。在日常生活中,我注意到一些人包括一些自称科学界人士的人,太侧重于对事物一枝一叶的专注凝视,甚至叶络血脉、形体和颜色都成了他一辈子津津乐道的话题。他们太喜好用放大镜去认识经络之间的细微构成和血脉流向的差异等细节,这一切也许是对的,但它不可能深入事物的本质,不可能有一种大气回荡的雄浑感受,也不可能展示从彼岸到此岸划动船桨时的英武有力的身姿。说到底,它只能是一种小家子气的个人行为,对认识广阔时空帮助不大。这一点上,我侧重喜爱“宇宙巨量膨胀”学说,对于光线在天体奔跑时用弯曲的能量去叩开一扇又一扇似醒未醒的门户更感兴趣。一句话,认识宇宙的高度,需要科学巨匠的大手笔,需要一种纵观日月、横扫六合的吞吐万千气象的王者之气慨。当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一座巨大的空荡荡的教堂里面时,我不可能弯下身去研究木椅的构造,而是将头抬起,一阵一阵地打量过去,看那状如天穹的教堂楼顶横跨时的力度怎样压迫我的心,而我在反抗压迫时又怎样去寻找发现的快感。因此,不论在艺术上还是科学上,小家子气永远难以成全大出息。浪涛在河床上默默流动,起伏的群山在固定的位置千年寂静,天上的星座在无穷大的地方一动也不动,彼此怀着爱的痛苦,一大片森林在肥沃的土壤上参差不齐地挺立,从没有想到要挪动一下期待的脚步······我为此感到迷惘,如果天与地永远这样的不声不响,它又有什么意思?除了给人间创造一些孤单单的风景画片,抖落出一些植物的灭绝与再生、流星永久陨落、河水上涨五寸又回落八寸这样一些“局部”的话题,它又有什么意义?真的,宇宙应该膨胀才对,在动荡中寻找相对平静,在沉默中寻找新的爆发,这才是宇宙的规律。这一点上,宇宙与人的心是相通的,当人在思考宇宙星系、辽阔的世界这样一些大而无当的事物时,人的心力与智力才会得到极大的释放,它的能量一点也不比原子弹爆炸时差多少。
时常我驻足于雄浑的大山之间,眺望美国壮观的大峡谷和中国的万里长城,这些物质的初始形态来自何方?我也凝视中国黄河野性的壶口瀑布与加拿大的著名安大略湖泊发愣,这些活动的水分子的最初态势源于哪里?连天空飞过去的鸟儿我也忍不住一阵注目,它的翅膀在风中的浮力、它落脚于大树枝头时保持身躯的平衡,这难道不是符合力学与飞行学说的结果?还有星星在幽蓝夜空眨眼时的场景,我总禁不住想像用摘葡萄的手去摘下这串亮晶晶的星斗,放到大地的篮子中来,看它的晶体如何发光?然而,在可以预见的几万年到几百万年之内,人类对于星球命运的探测对于宇宙的起源将所获甚微。他们顽强的研究,只是在一架登天梯上又攀登小小一级,这还是付出了几万年光阴劳动的结果,可是又有谁能肯定他的研究报告就是代表了真理?穷尽了宇宙?闭上眼睛我还沉浸在一种苦苦的冥想之中:宇宙深处有一只巨大的“上帝”之手在创造时空,宇宙的整个空间弥漫着游荡着“暗物质”,这个看法我非常执着,我相信这个是正确的,虽然最终要用时间证明。“暗物质”代表了波、射线、粒动二象说、黑洞、原子、磁力、中子星、时间箭头、夸克、奇点、光谱红移现象,它们永远在岁月的河流中动荡不定,在无序的空间创造有序的碰撞或者保持等距离的规则。一团一团扑过来又席卷而去的“暗物质”,让我如此心痛又如此着迷,它们意味着无穷大与无穷小,意味着······我还执着地认为,宇宙是由看不清楚和看不见的一些长长短短的“弦”,强大的让光无法逃逸的“黑洞”,四处游动的“暗物质”和形形色色的射线所深深包围着。拨动了“弦”:就意味着发现了生命的意义,它可以帮助人类从“弦A”迅速地滑向“弦B”,巨大的黑洞让“事件”本身飞快坠落,在令人目瞪口呆的天地间完成几十光年乃至几百光年的降落。“暗物质”无处不在,它充斥宇宙的每一个角落,是地球生命和宇宙意义的发源地,也是人类健康或者病痛、聪明或者愚昧的操纵者。神圣的射线正改变着人类的认识与视角,它也许是造福天下的,也可能是让天下致命的,这完全取决于地层以外某个射线的偶然相遇或是必然侵入,这个时刻,偶然比必然要重要一千倍。没有人出现在地球的时候,地球百草茂盛,阳光普照,河流奔腾不息,山峰青青郁郁,它活得十分自在舒适的呀。它甚至可以与历代诗人描写的田园风光比美:“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蜒立上头”,“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你看看多美,多有笑靥;“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美得多有层次多有动感;“孤云独去闲”,是山中僧人独享的情趣;而“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这样的意境无人复出其后。每每读到这样的诗句,我一阵阵怦然心动:那片雪花还在吗?那间茅屋没有垮塌吗?它处于哪座山脉背阴处?它还能以同样的方式迎接我的到来吗?另有一位大诗人写出,“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这样的名句,不用朗诵,我便陶醉了。人从花前走过,它依旧不惊不诧地绽放,人不从花前走过,它还是不声不响的盛开。可能花蕊在默默中自语,我的开放,与人有何相干,正是“干卿何事”。也有一位诗人从哲理方面对这个认识做了进一步的概括,“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这时人与物才有了初步沟通的可能。从这个观点上看,我们可能都是“多余的人”。
从本质上讲,宇宙的膨胀速度虽然受到了制约,虽然强引力刚好拽住宇宙野性的脚步,但它强大的冲力与惯性依然拖着时光之船向前奔走。宇宙的膨胀趋势不可阻挡,强引力也功不可没,它们是一对孪生兄弟,只不过一方巨大,一方渺小罢了,却又十分奇特地融合在一起,产生伟大的作用与反作用。照它膨胀的速度向前发展,宇宙最终将滑向坍缩的边缘,以至于大崩溃。那时的一切物质形态在经历了惊心动魄的粉碎后归于死寂,好像这宇宙压根儿没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也许,回归于初始时间,也许以另一种方式创造另一个天体,这一切不得而知。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在宇宙大爆炸到大坍缩之间,在暗物质充斥的昨天与今天之间,在黑洞与光速的不平等道路之间,我醉心于它们中间一根锃亮的桥梁:宇宙弦。
谁能在弦上拨动一下,今生有福。
谁能在弦上拨动两下,三生有幸。
谁能在弦上拨动三下,天地有缘。
让我们拨响宇宙弦:这生命之弦、科学之弦、把握未来之弦!
世界有两样景色打动人心:天空,海洋!
民间木刻
我曾经在一次苍老山川的游历中,被一座古代寺院前的木刻绘画所吸引,在这幅栩栩如生的画卷上,有的猎人挽弓射天狼,有的渔人泛舟江河捞鱼虾,有的樵夫背着柴禾走下山径,有的农妇轻撒桑叶喂养春蚕,是一幅类似“清明上河图”不过场景又小得多的社会风俗版画。在这样回归古代的场景前站立是人生的一种享受,你可以想像自己也步入远古和有文献可考的年代,在那些让人们动心的岁月城墙和青苔斑驳的山道上与古人对话,探溯时间的起源。偶尔一高兴挽起裤腿,深入田间与农人一道吆喝黄牛,自得其乐,领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辛劳与珍惜世间万物来之不易的感受。
在这一幅木刻长卷的结尾部分,我发现了一位赤裸的男人在挺胸拉弓射落天上多余的红日,人物英武有力,气韵饱满生动,挽弓臂力四处渲泄,天上日头悄然坠落。为与男人射日遥相呼应,这位作者在日头落地的旁边安排了一位裸体少妇。我们把头稍稍移开一些,用这双清澈明亮的眼睛观察天地万物:太阳为阳,月亮为阴,白天为阳,夜晚为阴,男人为阳,女人为阴,雄马为阳,雌马为阴······天地轮回,阴阳相割,动荡不息,均有例征。唐代大诗人杜甫在一首名诗中写道:“造化钟毓秀,阴阳割昏晓······”我尤为欣赏这个阴阳割昏晓,其中的一个“割”字实在是动态起伏,将阴柔与阳刚的关系分解得栩栩如生。我们还可以在哲学的大墙之上望见满天闪闪的星斗,它们的每一次眨眼都深含无尽的玄机,仿佛隐藏着世间的真谛。我还喜欢在哲学与自然科学的两座山峰之间架起一座“理性”的桥梁,让思考的哲人吟哦着慢慢踱过,甚至可以从一旁低垂的天幕上摘下三两颗星星来,好比进入了“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奇妙境界。
构成孤独地球的生命方式:阴与阳。
喝盖碗茶
对于茶馆,我天生有一亲切感。
我喜欢它的平民化,在一大间用梁木与青瓦穿斗建筑而成的夹篾民房内,铺开十余张小方桌或浸着水渍的长条桌,上置盖碗茶,十元钱一碗,这个秋天落寞的下午,我喊了一盏。成都市双流区彭镇老茶馆临近一条小河,黯淡无光的屋内墙壁斑驳,茶馆内,多为当地老者衔着铜烟袋咂巴叶子烟在喝茶,烟杆硕长,烟嘴里按紧一只手工卷的叶子烟。他们有的围一起打长牌,有的手拍靠背竹椅哼川剧,有的漠视房顶,有的盯着门外……茶馆师傅对我讲,老大爷多是本地人,一早就来点茶,一元钱一碗,坐下就是一上午,中饭吃过,又朝茶馆走来,他们说,“一天不来喝,心就空捞捞的,不安逸”。下午他们摆龙门阵直到黑夜,才起身告辞。我看看地上,满是陈年黑土,凸凹不平,行人走过,已是坚硬无比。在老茶馆天井处,砌有一座烧水老灶,灶凿几孔,每孔烧蜂窝煤,燃得炽烈,火上放铁茶壶,壶内开水沸腾,茶盖跳动,正好被小有姿色的老板娘提起挨桌泡茶和续茶。就茶馆内这条铁实的土路我要多说几句,几十年来,无论吹风刮雨、天晴日出,走在这条路上的茶客们都是如约而至的。我想起几十年前我的家乡盐亭县城中北街茶馆,门前几株白杨树蓬勃,可躲荫凉,熟人一进茶馆乌黑的木门,乡亲们举起角票争着喊“茶钱我给了,”倒茶的女人抱摞茶碗、盖与茶船,一手提壶,麻利走来,提醒闹哄哄的茶客,“让下,看烫到脚背,”话一落地,向桌上利索地放船,搁碗,倒水,盖碗,边收茶钱边说,“钱收了,莫争到给了。”在茶馆角落处,一个蓄胡的中年人在铺着红布的桌前拍惊堂木,他正在为茶客们说评书,是“武松打虎”这段,口水乱飞讲到“吊晴白额大虫”在景阳冈刮起大风扑来的紧要处了,众茶客正瞪眼倾听,“啪”的一响,评书戛然而止,说书人端着盘子已经挨桌收钱。是的,这条坚硬的土路上走动着来来往往的人们,他们疲惫地走,嬉闹地走,开着粗俗玩笑地走,围拢方桌咂烟,沉默,或是摆乡下收成。走着走着,有些人消失了脚印,又有人伛着背加入进来,尝试着生活的另一种茶味,我要了一杯盖碗茶,时光,无语,仿佛静止……呵呵,我等着所有人在夜深沉时的离去,望着满屋空空如也的木桌、竹椅,我知道生活场景到了最后都是人去楼空,唯有天色与黑夜存在,它们才是茶馆兴衰的见证者。
我们终将老去,人、物、时空,倏忽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想着,我的心似乎坦然,端起茶碗,提盖,吹开浮叶,撮嘴品茶。
一杯茶,一杯沉浮的人生,川人之爱。
晚 花
几个月前,绵阳一些唱歌的男女邀请我去凯德广场6楼歌城放歌。这些男女的歌喉在绵阳业余唱将里算中等偏上水平,围棋上讲叫段位,大约可摆在中间位置。
几年一别,再进霓虹闪烁的歌城,终有恍若隔世之感。
我是受尊重的,在一群穿着时尚的少妇和略显矫情的男人面前,主人给我斟了一杯凉白开,面前放一盘刚摘下树的枇杷,热情的说:岳老师吃哦,不客气。
我不是来吃枇杷的,我是来听歌和唱歌的。
我端起玻杯喝水,注视画面闪动的荧屏,听一位楚楚动人的少妇唱情意绵绵的歌。少妇终究还是精心妆造,在斑斓多姿的光影里,脸庞映着一团蓝,身上晃着一层紫,衬托婀娜多姿的腰身更加凸凹有致了。
她在唱一首醇香的情歌。当唱到初春之夜暖风熏醉情侣时,歌声戛然而止,雅间响起掌声。
我是认真听歌的人,也是专注于事的人,这掌声也融合了我的欣赏与快乐。
少妇颤着声说,岳老师唱吧?
我摇着头,你们唱,好听,我就是打酱油的。
酱油也要打,歌也要唱。少妇含情脉脉的催促。
我笑了笑,起身,点一首歌《夕阳红》。
这首歌曲头句歌词,夕阳是晚开的花。
我这篇文章题目就叫晚花吧,晚开的花。
其实这些少妇暖男是十几年前认识的,在绵阳一个歌友会上,我被朋友稀里糊涂中邀入圈子,在一些K歌的场合,认清了形形色色的人,慨叹:小歌会,中舞台,大世面。
有的歌友嗓音真好,不吃专业饭是可惜了。有的歌友嗓子柔美,一动声就飘进心里了。
有的歌友嗓门粗糙,一吼高音就出丑了。
有的歌友嗓子高亢,高八度直上云霄……
在这样一些狭窄的圈子里,少妇们打扮得体,略饰娇羞。暖男衣冠楚楚,呈现阳刚。
我走进五光十色的包间,选定角落坐下,听歌,看画面,观人生。
少妇们款款的唱歌,像诉说自己黑白相间的青春,像展示自己红尘颠倒的岁月……
一曲完毕,掌声响起。
轮到我唱,拿起话筒,随《夕阳红》开始放出第一腔:最美不过夕阳红。
我是感激词作家乔羽曲作家张丕基的,还有刘炽和雷振邦这些谱曲大师。乔羽创作的《让我们荡起双桨》《我的祖国》多么深情多么优雅多么坚强多么壮丽啊!单说《夕阳红》,乔羽用四个排比句“晚开的花,陈年的酒,迟到的爱,未了的情”,就将中国老人一生的奋斗一生的激情一生的奉献一生的光彩表达出来了,给了祖国这一批批老人公正且无私的深切概括。
唱这首歌的时辰,我想起大庆油田铁人的拼搏精神,想起了大寨农民的改天换地,想起了解放军的钢铁长城,想起了天安门升起的旗帜,想起了春天的秧苗,想起了秋日的硕果,想起了鲜花的国土,想起了崭新的时代!
我还想起了我,一个渺小的人,一串微弱的脚印……这脚印重叠着屈原李白曹雪芹的履痕,也覆盖着我卑微而不屈的鞋纹!
在夕阳落山之际,在尾声摇曳之时,我收敛住了热情洋溢的歌声!
全场静寂,忽然爆发出热情的掌声。
我行抱拳礼,表示感谢。
生命旅途的休闲驿站:歌城。
新疆之舞
我对新疆这个地区一直心生好感,二十世纪中叶有部国产电影叫《冰山上的来客》,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片中悠扬的乐曲常年在脑海回响,“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的抒情成为恒久的经典传唱。后来我应邀飞向新疆文学文学采风,在北疆的伊犁州,我探访了东方小夜曲“草原之夜”的诞生地霍城县可克达拉,感受张加毅神奇之手谱写的妙品。我也前往吐鲁番参观火焰山时访问了王洛宾纪念馆,聆听歌王对新疆风情的深沉诠释。我自然在乌鲁木齐停留,与文友去参加了一场民族特色歌舞晚会·····难以忘怀的是在北疆伊犁州的几个日日夜夜,朋友们盛情款待我时总是邀请州维族歌舞团金发碧眼的男士和婀娜多姿的女士在宴会厅里伴奏与舞蹈,他们是人间的尤物,是上天的精灵,是西域的使者,是异乡的美神,当奔放的音乐响起,我坐在豪华的宴席C位,只看见天上祥云飘飘,大地上鲜花盛开罢了。说到斑斓的新疆舞,联想到优美的蒙古舞,深情的西藏舞以及祖国大地上56个民族在阳光下绽放的春色满园的各式各样民族特色舞蹈,我心儿的确醉了……
我对所有的舞蹈演出很感兴趣,不过本人没有舞蹈因子,在欢乐的场合被人强邀几曲,笨手笨脚中踩到舞伴的脚背,只得抱歉地笑笑,又别扭着跳下去·······长此以往,对舞蹈的临场发挥就失掉了热情。不过我骨子里是喜爱舞蹈的,总觉得在人身灵巧的形体里,传递出那么多美妙的对世界的渴望,飘逸出那么多生动的对人世的挚爱,那真是美丽到了极致。退休若干年了,我对写作对书画创作对唱歌对旅行对美食一直保持长久的喜欢······我也会遵循自然规律去健身,包括车骑,远足,长跑,垂钓和登山,常常在夏天一身大汗和冬季汗水泗流之时感到疲惫与放松,尤其是沐浴之后,在沙发上摆一个“大”字的造型时。对运动体验久了便生枯燥与乏味的感觉,常有坚持不下去的念头。这时新疆舞悠然走进了我的生活环境,我从没想到会在中年以后热爱上我国散发馨香的新疆舞,对,就是新疆舞。我居住在绵阳风水宝地滨江广场临江的高楼里,每晚在暮色弥漫之时,与夫人顺着滨江广场快步走个来回,大约需要一个小时,虽出微汗,也非常惬意。一天夜晚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行,夫人被一群在雄壮的铁牛雕塑下翩翩起舞的跳新疆舞的舞伴们叫住了,穿得花花绿绿的她们,热情相邀夫人加入跳广场舞的队列,夫人不好推辞,叫我快步缎炼,她好学舞,一会儿接她回家。久而久之,舞伴们在悄悄打量我后怂恿夫人带我跳舞,说你老公身材高大,相貌堂堂,舞步灵活,学跳新疆舞正好。在七推八就里,我稀里糊涂地随夫人进入广场跳了起来,开始基本动作必须学习,什么踮脚,托帽,旋转是规定舞步,我咬牙坚持跳一个月后,动作有所规范,舞蹈不再生硬,在悠扬与欢快的旋律里,逐渐融入满脸笑容的舞友圈里。新疆舞讲究曼妙的氛围,舞友们一对对从场外步入场内,很礼貌地相视俯身抚胸致意,随即在热情洋溢的五颜六色的圈子里,浮现高贵的笑容,凸现傲人的胸脯,旋起快乐的摆裙,展现优雅的舞姿······新疆舞很少有肢体接触,顶多是谦逊的男士手心靠在漂亮的女士背上转圈而行,其余之时对跳为主,躬腰,昂头,踮脚,转动,广场一晚上写满了欢乐二字,月牙儿露出神秘的月晕,星星儿闪烁奇异的亮点,和煦的清风也久久荡漾不去,连突然而至的阵雨也“呵呵”地笑个不停。定一定神,我还是与夫人在绵阳滨江广场的铁牛下欢快起舞吧,唐朝便巍峨耸立的越王楼隔着涪江凝视我们;滔滔不绝的江水伴随我们;再远一些的山巅上富乐阁与对峙的南山读书台也在眺望我们,生活在优雅的文静的包容的开放的绵阳,真是大有福气了。
我还想跳新疆广场舞,日光流年里学跳舞蹈,于我是一种大自在,大幸运,大欢喜。
新疆舞,天下快乐至上的舞蹈。
丙午生日笔记
一说到生日,我端的是楞了,生日,多么模糊不清,尤如夏天黄昏花园那蓬绿荫铺地的树林,在昏暗里渐次晕成黑色,又在其间闪出猩红的光芒来。
光阴真是让人奇怪,说长也长,比一个世纪还漫长,说短也短,也就是眨眨眼的瞬间吧。生日有几个时段我是不能忘记的,好象老诗人田间有句诗叫:不能忘,怎能忘?也有大诗人艾青感慨地写道: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爱这土地爱得深沉。我第一次过生似乎是在1962年初夏,当时我家在盐亭县城中北街新华书店巷子的二楼上,顺着楼梯爬上去,有连到的两间木屋阴暗,间或屋沟的亮瓦闪着弱小的天光,我们可以称为家徒四壁,凌乱地摆放着柜子囤子床铺和沉重的四方桌……我就读于县上城关小学(现云溪小学)的二年级,这是一座简朴却有阔大操场的学校,师生很多,教室肃然,走道植有高高的白杨树、皂荚树、洋槐树和桑树等,挺拔正直,成为一景。我的学习成绩中等,唯语文好些,算术就差多了,甚至弄不明白千位数的运算,为此被算术老师理抹(批评)了好多回,还流下委屈的泪水。语文为我争光了,作文是多次当作范文贴在墙上让同学们阅读,我小脸上是春风满面,偷着快乐……因此我看见两位老师走过去,他们脸色一个晴一个阴,我笑不出来,低头扯衣裳角,象是做错事的坏小孩。我写上述这段话并非多余,在那样一个充满革命理想主义而生活贫困的年代,能填饱肚子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能糊口就谢天谢地了。我记得是夏天炎热的中午,我背着破书包向家走去,阳光金黄地闪烁在街树上,有蝉嘶鸣,让人昏昏欲睡……进得家门,母亲叫住我:“儿子,中午饭给你打牙祭哈。”我又是一楞,这没吃猪肉是有好久时间了?莫非今天太阳从北边出来了?正迟疑间,母亲干涩地看着我,“儿子,今天是你生日,给你炒了一盘回锅肉吃。”说到回锅肉,我的口水似乎要流下来,仰头问母亲,“还有姐姐弟弟们呢?他们有肉吃莫得?”母亲笑答,“都有吃的。”我高兴了,“要得。”那天午饭,我是吃得真香,看着一家人开荤的喜气样子,我嚼啊嚼得唇舌留香,回味悠长。
第二次过生我是在乡下,那是1972年的事情了,头年我响应毛泽东的号召去农村当知青,酸甜苦辣就不多讲了,说一说那晚吧,我担粪灌完早包谷回到章邦苏家山(现盐亭云溪镇东永村)一间土房内,浑身散架,累得不想说一句话,躺在灰扑扑的床边,我茫然地打量栖身的住房:矮小,无光而且压抑,大白天有时要点煤油灯才看得见周围,土墙是社员用土夯实的,墙上我贴了一张信笺,上面用钢笔书写了一幅毛泽东的诗“大雨落幽燕”……读来是豪气四射,胆气横生的,诗是读过了,“肚皮闹革命啊”,我犟着起床翻箱倒柜找好吃的,寻着一刀猪勾子肉,约半斤重,是我赶场凭票到章邦场口屠宰房买的,黄昏里又趔趄着走到我的自留地山岩边上,顺藤摘了一个上灰的冬瓜和一把嫩绿的豇豆回屋,开始蜷在土灶边燃火煮饭炒菜。我这间房子狭窄,又不敞亮,我摸索着在灶台切菜,在呛人的烟雾里,流着辛辣的泪炒了一个干煸肉片,烧了个清淡的冬瓜汤,再从灶房乱堆的瓶瓶罐罐里摸出“柏梓白酒”,倒满土巴碗后将菜一齐端到床头小桌子上痛饮起来,房子黑得阴沉,我这酒喝得也是沉闷,呆想:栖息于此,聊无知音,我抬头望了一眼信笺上“……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的豪迈之作,忽然就想大吼几声,我仰头将约有半斤的苦涩白酒倒入喉咙,偏偏倒倒地推门而出,醉意朦胧里感觉到,苏家山的夜极其安静平和,门外是一片凹凸不平的大晒场,石碾子孤独地置于场边,闪着银色的辉光,夜空湛蓝,满天繁星晶莹剔透,如远山近水温馨的眼睛在眨动……看着看着,我放开嗓子吼起“知青之歌”中的一段:“我站在车栏旁,举目望故乡,长江嘉陵江,后浪推前浪,告别亲人我奔向远方……”倏然我重重一顿,人匍匐在泥地边,酩酊大醉的我什么也不知晓了。
哲学上有个命题,叫缺少什么就补偿什么,对,补偿。后来的岁月,我在苦熬七年乡下光阴后终于返城,当过学徒工并成家生子,考入绵阳电台当记者,逐步在文坛成为作家并享有一席之地,此半生足矣。尤不能忘的是1980年三月,料峭春意之时,我正在一家小作坊上夜班,有人带信来,我的处女诗作“人民盼着了这一天”已发表在《四川日报》副刊上,顷刻在盐亭县城引起轰动,文化单位的人专门了解我的情况,领导也打听岳某某是何许人也,我们那个作坊单位的头儿也一改牛肉脸向我露出久违的干笑,我恍惚中觉得有一阵惠风将吹进小县城,那个“春风不度盐亭高山庙”的现象将一去不复返了……于是我也笑着走向不可预料的生活,比如简陋的厂房、葱茏的山脉与扇形一样辐射阳光的地平线。当晚在小厂的职工宿舍,我与工友们抱来一大罈子苦涩的白酒,请人从县城买来猪头卤的凉菜,摆在床前用砖头砌的小桌上,你呼我唤,猜拳行令,大声武气地发泄一通后沉沉大睡……时光对人类是公平的,好比天上的云,有一团厚就有一团薄,那鸟儿就会掠过单纯之云团,添为远空一道风景。呵呵,后来的生日宴太多,我反而记不大清楚了。
时至今日,我的人生才进入山地,站在半坡放眼四望,尚有奇异的高峰、清澈的河川、舒缓的丘陵和静谧的家园在呼唤我呢!未来更有天下面的美景美食美酒等着我,还有至亲无上的家人等着我,好吧,就用刀郎那声撕裂的歌咏回应壮丽的天地吧:这世界,我来了!
生日,是地球人生生不息的标记。

作家岳定海近照,拍于成都地铁。
作家简介:岳定海,四川盐亭人,定居绵阳,中国传媒大学毕业。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新诗协会会员,中国艺术研究院创作委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嫘祖文化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辞赋家联合会副主席,四川省通俗文艺研究会顾问,四川文化艺术学院客座教授。
岳定海在国家级和省级出版社正式出版、公开发行个人文学著作30部,代表作系《我的文学史》《天空之镜》《岳定海散文卷》《日暮乡关何处是》《大地隐秘史》《弥江传》《蜀境》《世界空空荡荡》《劳动之歌》等。荣获“鲁迅文学杯全国首届文学书画大赛冠军”,“中国实力诗人奖”,“中国通俗文艺奖”,“首届"王维杯"国际文学大赛创作奖”,“金税杯全国文学征文大赛优秀奖”,“四川五一文学艺术奖”,“四川散文奖”,“首届《格调》杂志美文奖”,“四川省报纸副刊散文奖”,“绵阳市五个一工程奖”等六十余个奖项。

作家岳定海、画家张惠夫妇留影于美国东部的大树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