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阁里已无阁
李辉
岳阳桥西深巷,藏着一座城的岁月遗痕。洞庭南路的人间烟火绵延千载,拐进幽深的邓家湾巷,无需路标指引,老岳阳人都心知肚明,这里便是旧时上观音阁。世人寻古追巍峨古刹、层叠楼台,可此地早已无阁矗立,唯余一方隽永地名、一泓百年古井,静静守望岳州数百年的沧桑变迁,藏着老城不曾消散的文脉余韵。
在古岳州的旧时版图中,观音阁本是古城南向出关的咽喉要道。众后人误以为当年出城之路是由竹荫街径直通达东茅岭,实则早年的竹荫街仅有半截街巷,尽头并非坦途,真正的南下古道,必须迂回穿行古阁之间。天岳山的街坊、鱼巷子的渔民、梅溪桥的商贩、渡江泊岸的行旅、府城奔走的官差,但凡南下长沙,皆要循着古道次第前行:自竹荫街行至尽头,转入下观音阁,再步入上观音阁,随后顺陡峭长坡蜿蜒而下,方能抵达东茅岭,继而经五里牌、越三眼桥,才算真正踏出古城疆域。这条曲折迂回的青石古道,便是旧时岳州联通南北的必经之路,载满了一城的往来奔赴与人间百态。
数百年光阴里,这条古道始终烟火不息、人声不绝。拂晓时分,挑夫踏露启程,扁担摇曳着细碎晨光,吱呀声响穿透巷陌;暮色四合,归人载着市井风尘踏月而归,步履从容藏着三餐烟火。车马粼粼碾过青石纹路,往来过客更迭不休,昔日矗立道旁的观音阁,如一位静默的守望者,朝迎晨雾、暮送余晖,见证古城岁岁年年的迎来送往,收纳四方行旅的悲欢离合,成为古岳州对外联结的烟火门户。
静谧街巷的温柔底色之下,深藏着一段金戈铁马的峥嵘过往。据《巴陵县志》与地方史料记载,清初乱世,烽烟席卷洞庭湖畔,吴三桂叛军与清军在此对峙鏖战数年,战火绵延不绝。彼时紧邻观音阁的东茅岭外侧小山,因两军架设火炮、屯兵攻防,自此得名炮台山。观音阁地势开阔、踞守要道,恰处战场核心之地,在漫天炮火、连日鏖战中轰然倾颓,千年古刹终毁于兵戈战火。
一朝烽火,断送百年梵音。曾经香火缭绕、钟鸣不绝的楼阁,雕梁画栋、青砖黛瓦尽数倾覆,袅袅梵音湮没于硝烟,悠悠钟声消散于风雨。这座自宋代存续、历经修葺的古阁,骤然淡出岳州街巷的实景版图,只留存于古籍笔墨与老辈人口耳相传的记忆之中,徒留后人叹惋沧桑。
岁月就是无情取舍,既摧朽破壁,亦留存风骨。亭台楼阁终是土木筋骨,难抵乱世兵戈、百年风雨,可战火余生的观音古井,却穿越四百年寒暑,生生留存至今。此井可追溯至清代,相传为晋代圆通寺罗汉井遗存,是岳阳老城仅存的三口明清古井之一,2011年便被列入岳阳市第一批历史建筑名录。青砖垒砌的井壁层层规整,水泥米石砌就的六边形井栏,被数代人手摩挲得温润如玉,口径尺余的井中碧水澄澈如初,冬温夏凉、久旱不竭,岁岁滋养巷陌生灵,润泽一方水土烟火。
它是观音阁唯一鲜活的实物遗存,是硝烟岁月最忠实的见证者。巷陌几经翻新,屋舍数次重建,往来人事岁岁更迭,唯有这方古井扎根故土、静默如初,任凭世事浮沉、光阴流转,始终守着这片街巷的根脉与温度。
如今漫步邓家湾巷,抬眼无古阁巍峨,入耳无梵音悠扬,周遭尽是寻常市井烟火、人间朝夕。往来行人步履匆匆,大多不知此处曾有古刹林立、香火鼎盛,不知这片平和巷陌曾藏炮火连天、山河动荡。可岳阳人素来念旧重情,纵使楼阁湮灭、盛景落幕,却始终未曾舍弃“观音阁”地名。街巷以此为名世代沿用,口传心授、代代延续,让消逝的古阁,以地名为骨、以记忆为魂,永远扎根岳州故土。
这份地名的生命力,更在今日老城版图中静静彰显。观音阁隶属吕仙亭街道,这片街道地界,正是古岳州老城的核心根脉,收纳着桥西所有百年古巷与千年遗存。如今的观音阁社区,疆域早已不局限于旧日阁址一隅,更向南绵延囊括梅溪桥片区,将当年古城南向出关的完整古道尽数拥入怀中。一座早已湮灭的古阁,依旧以一方地名统领城南老巷,足以见得它扎根古城岁月的深厚分量,从未随楼阁倾颓而消散。
此前我还曾心存疑惑:这处观音阁,究竟是文人雅集的茶寮亭榭,还是滕子京辈登临把盏的风雅之地?直至追溯史料、踏遍街巷才豁然明朗,它本就是一座香火绵延数百年的古寺,晨钟暮鼓曾响彻古道,袅袅青烟曾萦绕长坡。诸多传闻与误读,终究抵不过历史的本真,也让这段残史,更添几分寻访的意趣。
世间风物,砖瓦易朽,唯文脉绵长、记忆不朽。楼阁是有形的景致,难逃风雨侵蚀、岁月更迭;地名是无形的传承,镌刻着一座城的兴衰起落、烟火过往。几千年沧海桑田,洞庭湖水潮起潮落,老城街巷新旧交替,观音阁早已不复当年梵音缭绕的古刹模样,却沉淀为岳阳桥西最动人的岁月印记。
一井存古韵,一名载千秋。如今的观音阁,无阁亦有魂。汩汩不息的井水,是流淌数百年的岁月血脉;亘古不变的地名,是萦绕一城的绵长乡愁。藏在桥西深巷里的这段残史余韵,让每一次踏足寻访,都是一场与旧时光的温柔相逢,与古城文脉的默然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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