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在时空的琴弦上拨响生命之歌
——岳定海先生散文六章的精神图景与宇宙意识
覃正波

阅读岳定海先生的散文六章,如同走入一座由文字构筑的宏伟殿堂。这座殿堂既有通往浩瀚宇宙的天窗,又有扎根巴蜀大地的厚实墙基;既回响着远古先民的足音,又跃动着当代生活的脉搏。作者以开阔的视野、深邃的思考和饱满的情感,在天地人神之间搭建起一座独特的审美桥梁,为我们呈现了一个既具个人温度又含宇宙广度的文学世界。
这六篇散文——《高》《民间木刻》《喝盖碗茶》《晚花》《新疆之舞》《丙午生日笔记》,看似题材各异,实则构成一个有机整体。它们从不同的维度切入,共同构建了作者的精神图景:对宇宙奥秘的探索热情、对生命本质的哲学思考、对日常生活的审美观照、对文化根脉的执着守护、对艺术之美的虔诚礼赞、对个体命运的深刻反思。六个篇章,六重境界,层层递进,相互映照,最终凝聚成一部生命的交响曲。
《高》是这组散文的序曲,也是理解岳定海宇宙意识的钥匙。文章从童年仰望天空的体验写起,将个人记忆与宇宙想象巧妙融合。“高”这个看似简单的空间概念,在作者的笔下获得了丰富的哲学意蕴——它既是物理的高度,更是精神的向度;既是现实的度量,更是理想的象征。尤为可贵的是,作者并未停留在对“高”的浪漫化赞美上,而是进一步思考人与宇宙的关系,提出“宇宙的高度表现在它对人们的不可认识性”这一深刻命题。他借助“氢气球”的比喻,形象地揭示了人类认知的有限性,却又以自身对“宇宙弦”的执着想象,展现了人类精神追求无限可能的特质。这种有限与无限的辩证思考,构成了岳定海散文的哲学底色。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并非一位书斋中的玄想者。他对宇宙的思考始终扎根于鲜活的生命体验和具体的文化记忆之中。当他仰望天空时,耳边响起的是德德玛演唱的《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眼前浮现的是六十年代的白云和草原传唱至今的牧歌。这种将宏大宇宙叙事与个人生命体验、民族文化记忆相融合的写法,使《高》避免了空洞的玄思,而具有了感人至深的情感力量。作者对音乐的敏感与热爱,也在这一章中初露端倪——那些贯穿他一生的歌曲名单,不仅是一份歌单,更是一代人的精神密码。
《民间木刻》则将视角从天空转向大地,从宇宙转向历史。文章通过对一幅古代木刻绘画的凝视,展开了对中国传统文化精神的探寻。那幅描绘猎、渔、樵、耕场景的木刻长卷,在作者眼中不仅是一幅社会风俗画,更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象征。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对“男人射日”与“裸体少妇”并置安排的精妙解读——这不是简单的男女对照,而是“阴阳相割”这一宇宙规律的生动体现。作者以杜甫诗句为引,将“阴阳”这一中国哲学的核心概念,与“造化钟神秀”的自然之美相贯通,展现出一种圆融通达的宇宙观。
如果说《高》代表了作者思想的“飞天”姿态,那么《喝盖碗茶》则是他向大地的一次深情“回落”。从宇宙的高度到茶馆的深度,空间跨度之大,恰恰彰显了作者精神世界的丰富性与包容性。成都双流区彭镇老茶馆的描写,是整组散文中最具人间烟火气的篇章。那些咂巴叶子烟的老者、打长牌的茶客、哼川剧的票友,以及那条“坚硬的土路”,共同构成了巴蜀生活文化的微观缩影。“走着走着,有些人消失了脚印,又有人伛着背加入进来”——这句看似平淡的叙述,实则蕴含了作者对生命更替、文化传承的深刻体悟。茶馆成为时间的容器,成为生命的舞台,成为川人精神气质的物化象征。一杯盖碗茶,品的不仅是茶香,更是“沉浮的人生”。
《晚花》将叙事场景拉回到当下,聚焦于一次歌城聚会。这篇文章在六章中看似最“轻”,却承担着最“重”的人生思考。作者通过对歌友会中各色人等的速写,揭示了“小歌会,中舞台,大世面”的世相本质。而他自己选择的歌曲《夕阳红》,则成为人生晚境的隐喻。“夕阳是晚开的花”——这个意象被作者敏锐地捕捉,并升华为对一代人生命价值的礼赞。从大庆油田的铁人到天安门升起的旗帜,从屈原、李白到“卑微而不屈”的自我,作者将个人生命融入民族命运的长河,在“渺小”与“不屈”的张力中,完成了对生命意义的肯定与升华。
《新疆之舞》是一次文化的跨域体验,也是一次身体的重新发现。从对新疆歌舞的远距离欣赏,到亲身投入广场舞的学习与实践,作者完成了一次从“旁观者”到“参与者”的身份转变。这一转变的意义非同寻常——它不仅带来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更重要的是,它象征着作者对“大自在、大幸运、大欢喜”生命境界的自觉追求。新疆舞的奔放与热情,恰恰弥补了传统文人内敛静穆气质的某种“不足”,使作者的生命形态更加完整、更加富有弹性。在铁牛雕塑下翩翩起舞的场景,将历史的厚重(唐代越王楼)、自然的长存(涪江流水)与生命的欢愉(舞蹈的人群)融为一体,构成了一个充满张力的审美空间。
《丙午生日笔记》作为六章的收束,带有总结全篇的意味。文章通过三次生日记忆——1962年童年的回锅肉、1972年知青时代的苦涩白酒、1980年处女作发表后的卤菜豪饮——勾勒出作者半个多世纪的人生轨迹。这三次生日,分别对应着饥饿年代的微小幸福、精神压抑中的倔强抗争、命运转折后的意气风发,共同构成了一代知识青年的生命史缩影。作者以“缺少什么就补偿什么”的哲学命题点题,将个人命运置于更广阔的社会历史背景中加以审视,既承认命运的坎坷,又彰显生命的顽强。结尾处“这世界,我来了”的宣告,不仅是刀郎歌词的借用,更是作者历经沧桑后对生命的再次确认与热烈拥抱。
通观六章,我们可以清晰地辨识出岳定海散文的几个重要特征:
其一是宏阔的宇宙意识与深沉的现实关怀的交织。作者既能仰望星空,思考“宇宙弦”的玄妙;又能脚踏实地,品味盖碗茶的醇厚。这种视野的张力,使他的散文既具思想高度,又不失人间温度。
其二是浓郁的本土情怀与开放的文化视野的并存。巴蜀大地是他的精神故乡,茶馆、木刻、川剧等地域文化元素在他的笔下熠熠生辉;但与此同时,他对新疆舞的热爱、对外国歌曲的欣赏、对宇宙科学的关注,又显示出一个开放心灵对异质文化的吸纳与包容。
其三是深刻的个体体验与普遍的生命关怀的统一。作者的笔始终贴着自身体温书写——童年的饥饿、知青的苦闷、成名的喜悦,这些个人记忆构成了他散文的血肉;但在这些个人叙事中,我们读到的不仅是一个人的命运,更是一代人的共同记忆,甚至是人类的普遍处境。
其四是诗性的语言与哲理的深度的融合。岳定海的散文语言富有质感与节奏感,长短句交错,比喻新颖独特,意象饱满生动;但华丽的文采之下,是冷静的思考和深刻的洞见,这使得他的散文避免了浮华的毛病,而具有思想的分量。
回到本文开头的比喻——岳定海先生的散文是一座宏伟的殿堂。这座殿堂的穹顶是浩瀚的星空,地板是巴蜀的厚土,四壁镌刻着历史的记忆,窗棂透进现实的光影。而我们这些读者,有幸被邀请进入这座殿堂,在作者引领下,完成一次从宇宙到心灵、从远古到当下、从个体到整体的审美之旅。
“让我们拨响宇宙弦:这生命之弦、科学之弦、把握未来之弦!”岳定海在《高》的结尾这样呼唤。的确,这六篇散文,正是作者在生命的不同维度上拨响的弦音——它们或高亢,或低沉;或激越,或舒缓;或玄思飞扬,或人间烟火。但无论何种音调,都发自一颗真诚的心灵,都指向对生命意义的执着追问,都体现了一个作家对世界、对人生、对艺术的深沉之爱。
在这个浮躁喧嚣的时代,岳定海先生的散文提供了一种珍贵的阅读体验——它让我们暂时从碎片化的信息洪流中抽身,重新学会仰望星空,重新品味一杯茶的滋味,重新聆听一首老歌的旋律,重新思考生命的意义与价值。这种“慢”下来的审美姿态,这种向内心、向传统、向自然回归的精神取向,或许正是当下文学最可宝贵的精神资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