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泉 城 记
张兴源
延安到济南,没有直达列车。我先乘火车到西安,再从西安转高铁,过了潼关,一路向东。这让我想起千年前的诗人们从长安出发,沿古道走向齐鲁大地。而当年李白、杜甫们需要三五今月甚至更长时间的漫漫旅途,在我脚下,不过半日光景。但我总觉得,消弭了旅途艰辛的行路,似乎也消弭了某种仰望远方时的渴盼之心。
一
车过泰山时,夕阳正烧得浓烈,那五岳之尊的伟岸轮廓,在天地间凝成一尊巨大的剪影。来自黄土高原的我,习惯了山峁的起伏与窑洞的深邃,面对这般拔地而起的雄浑,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敬畏。山东的朋友早早在站外等着,寒暄过后,车子便驶入了满城的灯火之中。
落脚的宾馆就在趵突泉畔。这倒不是刻意安排——朋友知道我此行“第一要看泉”,便就近选了住处。推开窗,夜色里隐约能听见水声,像有人在不远处低声耳语。我站在窗前,没有一丝睡意。窗台的绿植水气氤氲,在这座北方城市,入夜后竟有了几分江南的湿润。那夜有雨,雨不大,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窗台边芭蕉宽大的叶子上,竟像陕北窑洞前那棵老槐树被雨打湿的声音。只是那水的气息不同,一个来自天降的甘霖,一个来自地下深处涌出的清冽。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出门。
趵突泉公园的门是七点开的。我到时,门口已等着三五位晨练的老人。入园时,就听见那轰轰然的响声——不是瀑布的轰鸣,不是大河的咆哮,而是一种从大地深处涌出的、带着节奏的闷响。循声而去,过漱玉泉,穿来鹤桥,那方名动天下的泉池便豁然出现在眼前。
三股泉水,喷涌而出。
我一时竟不知如何描述眼前所见。那水柱跃出水面一尺有余,水花翻卷如雪,喷薄之势如沸腾的巨锅。阳光穿过水雾,幻出七色虹彩。水面下的泉眼,像三只巨大的眼睛,日夜不停地张望着天空。泉水澄澈得发蓝,蓝得深邃,蓝得让人恍惚间不知是水映了天,还是天借了水的颜色。池边石栏上,乾隆皇帝题写的“趵突泉”三个字赫然在目。这位六下江南、阅尽天下名胜的帝王,也不得不承认,“天下第一泉”的美名归于此处,并非虚誉。
“泺水发源天下无,平地涌出白玉壶”——元代大书法家赵孟頫的诗句,随着水汽涌上心头。我不禁想起幼年在陕北放羊时,黄土高原上偶见的一眼山泉——那不过是岩缝间渗出的细细一线,羊群围着啜饮,我也掬一捧解渴,已是天大的恩赐。而眼前的趵突泉,却像是这片大地毫不吝啬地敞开胸襟,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你看。陕北的水是收敛的、吝啬的,如同那沟壑纵横的黄土地,每一点水都要从千沟万壑中拼命抓住;济南的水却是奔放的、慷慨的,一千两百多处天然泉水散落全域,地下水脉纵横交织,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释放着一种丰沛的、几乎奢侈的生命能量。
我在池边坐下来,看那些打水的老者。他们提着塑料桶,用长绳系着,一桶一桶地往岸上提。我上前搭话,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告诉我,他住在这附近二十多年了,每天都来打一桶泉水,回家烧开泡茶。“这水泡出来的茶,”他咂咂嘴,“别的地儿没法比。”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骄傲,那是被泉水滋养了一辈子的济南人独有的表情。
二
从趵突泉出来,顺护城河北行,便是五龙潭。园中碧波荡漾,锦鲤悠游。据说这潭深不可测,且与大海相通——这是传说,但潭水之清澈,确是北方罕见。
老舍先生曾在《趵突泉的欣赏》一文中写道:“看那三个大泉,一年四季,昼夜不停,老那么翻滚。你立定呆呆的看三分钟,你便觉出自然的伟大,使你不敢再正眼去看。”此刻的我立在泉边,竟也感到了先生所说的那种震撼——不是激动,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沉默。记得先生的散文集里还有《济南的秋天》和《济南的冬天》,他赞美济南的秋和冬时,说上帝把春、夏的艺术赐给了瑞士和西湖,“秋和冬的全赐给了济南”。他在济南齐鲁大学任教时写下的这些文字,为一千六百多公里之外的、生于陕北黄土高原的我,种下了一个关于泉城的梦。
如今,这个梦已然成真。
从五龙潭东行,便到了大明湖。
“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清代学政刘凤诰这副对联,把这座老城的魂魄写透了。我到时正值四月末,荷花未开,只有零星的几朵小花蕾在碧叶间倔强地举着,像这城市执拗的不肯谢幕的春。湖水浩渺,倒映着千佛山的倩影。有游船缓缓划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把山的影子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
我沿着湖岸走了很久。湖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丝绦,拂在水面上,像是在梳理着这座城市的记忆。我忽然想到,这大明湖的湖水,不就是趵突泉的清流汇聚而成的吗?一滴水从地下涌出,流进城市的心脏,汇入大明湖的浩渺烟波,滋养了一方水土,养育了一方人众。这不正如陕北高原上,一滴滴雨水从天空落下,汇聚成杏子河,流入延河,最终奔向黄河——那些水是浑浊的,裹挟着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而济南的水,却是清的,清得像一个不设防的梦。
大明湖的西岸,有一座“秋柳园”,据说是清代诗人王渔洋读书之处。王渔洋曾在此写下“秋来何处最消魂,残照西风白下门”的诗句。我站在园前,秋风正好吹过,湖面上漾起细密的波纹。柳条在风中轻摆,像是在数着这座城市的春秋。
三
一座城市的魂,不在高楼广厦,而在古街老巷。
从大明湖出来,拐进曲水亭街,恍然间像是走进了另一个时代。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溜光,缝隙里填着细细的泥土。街道不宽,青砖黛瓦的民居沿街排列,粉墙斑驳处,露出里面泛黄的泥土。最妙的是街边那一道清溪,水从珍珠泉、王府池子等泉群流出,沿着街巷穿行而过,清可见底。水底丛生着绿油油的水草,随着水流摇曳,像少女的长发在水面下飘散。
有妇人蹲在水边浣衣,棒槌起落,溅起细碎的水花。有老汉坐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脚边蹲着一壶刚沏好的泉水茶,眯着细眼看街上人来人往。有孩童用纱网在水里捞鱼,惊起几尾锦鲤,倏忽窜进水草深处。清代小说家刘鹗《老残游记》里写的“进得城来,家家泉水,户户垂杨”,到此才算真正懂了。
我在一座小石桥上站了很久。桥下流水清寂无声,却暗含着源远不竭的生机。一位推着自行车的老者从我身旁经过,见我发愣,笑着说:“外地的吧?”我点头。他指了指桥下的水:“这是从珍珠泉流过来的,一路淌了几百年了。”他说完便推着车走了,身影消失在巷口。
几百年。我在舌尖上品味着这个词。一座以“齐鲁青未了”为底色的城市,其文脉又何尝不像这泉水?源远流长,从未断绝。
曲水亭街的北端连着百花洲,这里原是湖心小岛,因曾巩修筑百花堤而得名。一池碧水,四周繁花,引得历代文人墨客流连忘返。如今行走其间,虽不见旧时的百花堤,却仍能感受到泉水滋养下的老城风韵。青石板路上,游人三三两两,各家铺子卖着酸蘸儿、油旋、甜沫,都是老济南的味道。
看着这里的市井景象,我不禁想起了自己陕北老家的集市——故乡的集市是黄土扬尘的,是叫卖声扯着嗓子炸开的;而曲水亭街的闲逛却是安静的,是泉水声伴奏着的。不同的土地上,生长着不同的生活形态,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属于民间生活的细碎与温暖。
四
济南被称为“泉城”,但这座城的魂,不仅在泉,更在那些被泉水滋养了千百年的名字。
“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杜甫的诗句在当地口碑相传。从大舜耕于历山的传说,到战国名医扁鹊、汉代经学大师伏生、唐代名相房玄龄、名将秦琼,都是地道的济南人。尤让我心折的,是两位宋代词人——婉约词祖李清照和豪放派领袖辛弃疾。
这两位,一为婉约之祖,一为豪放之宗,竟是同乡。这种对比鲜明的文化基因,像极了济南这座城市的性格:既有泉水的柔美灵秀,又有泰山的雄浑厚重。
趵突泉公园内的李清照纪念堂,是一座小巧精致的院落。堂前有漱玉泉,相传是易安居士当年掬水梳洗之处。“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那少女时代的明快,与中年后“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凄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人生的悲欢离合,国家的兴衰沉浮,都化作了她笔下的那些千古绝唱。我在她的塑像前站了许久——那塑像清瘦而倔强,手中的书卷半卷,眉目间是一股不动声色的刚毅。
而辛弃疾则是另一种气象。他生于济南历城,二十二岁时就聚集两千人参加抗金起义军,南渡后一心北伐恢复中原,却壮志难酬,只能把满腔热血写入词中。“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我遥想他当年在济南的岁月——彼时少年英发,骑射皆精,胸中装着整个沦陷的北方。他的词,是剑的气质,是血的温度。
这两位词人的故乡都在济南,一婉约,一豪放,恰似这座城市的两张面孔。晚清刘鹗写过济南,民国老舍写过济南,他们把济南的秋、济南的冬、济南的泉、济南的湖,写进了中国人共同的文学记忆里。一个城市的文化根脉,正是在这样一代代文人墨客的笔端,得以延续和光大。
五
老舍先生在济南住了四年多,把这里当作“第二故乡”,写下了《济南的秋天》《济南的冬天》《趵突泉的欣赏》等脍炙人口的散文。南新街58号的老舍旧居,是一座不大的院落,青砖灰瓦,十分朴素。当年先生就是在这里写下了《猫城记》《离婚》等作品。
我还想到另一位与济南结缘的现代作家——唐弢。他曾在《琐忆》中写过济南,写过趵突泉,说泉水“清得叫人不敢逼视”。这些文字,让我这个远道而来的人,对济南多了几分别样的亲切。
站在这些前贤驻足过的地方,我不禁自问:一个写作者,与一座城市的关系是怎样的?是过客与风景的关系,还是归人与故乡的关系?老舍先生把济南当作第二故乡,他的文字里有着深深的眷恋;刘鹗、唐弢们在这里留下过脚印,他们的文字里有着真诚的赞美。而我,一个来自陕北高原的写作者,与这座被泉水浸润的城市,不过是有了一面之缘。但在趵突泉边、大明湖畔、曲水亭街的青石板路上,我分明感受到了与这片土地某种隐秘的共鸣。那不需要言语来证明,只需要用脚步去丈量,只需要以笔尖去触碰。
六
说是古都旧梦,可泉城也并非只在回忆中沉睡。
从老城区出来,车子驶上经十路,这座城市的另一副面孔便豁然展现在眼前。宽阔的道路绵延数十里,两边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这里就是济南中央商务区,当地人称之为“CBD”。
朋友告诉我,这CBD从2015年开始建设,如今已历八年,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划出了济南的城市天际线。齐鲁新海拔、泉城新地标——这十个字,透着这座城市向天而生的雄心。更让我震撼的,是济南正快步迈入的“黄河时代”。在我来的前不久,四座跨黄隧道和四座大桥正在黄河之上铺展,“拥河发展”已是这座城市最响亮的发展宣言。我想起家乡的延河,想起黄河,想起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正在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打动我的远不止这些拔地而起的摩天楼,更是近些年推进的城市更新项目。
听朋友说,上新街——那条被称作“济南近代城市缩影”的老街——在城市改造中遵循了“留、改、拆”并举的原则,6处文保建筑、10处历史建筑、12处名人故居以及22处特色民居院落都得到精心修缮。在老建筑的墙体上,可以看到泉水和荷花的现代彩绘;护城河边的步道,经过整修后,傍晚时分总有纳凉散步的人群。历史与现代在这里握手言和,实现了有机的统一。
高速铁路、机场扩建、新能源产业……走进济南城市规划展览馆的那一刻,我被一整面墙的蓝色穹顶和巨大的电子沙盘震撼住了。各种高科技产业正以新的方式阐述着这座老工业城市的能源革命故事。
老实说,这种古今交融的气度让我这个老派的人有些恍惚,却又分明生出了几分欣赏。
七
站在济南的土地上,我不由得想到我的故乡延安,想到那条奔流不息的延河,想到那座灯火璀璨的宝塔山。
延安是刚的,像黄土高原上的北风,粗砺而有力;延安是火的,像窑洞里的炉火,曾在历史的寒冬中温暖了整个民族。而济南是柔的,像地下涌出的清泉,润物无声。济南是水的,水滴石穿,以柔克刚。
这两种气质,竟是如此不同,又如此相通。
延安的革命烽火曾是民族的脊梁,济南的千古泉水则一直是民族文化的底色。有人也许会问,作为延安作家,难道不应更关注革命圣地,何必远道来写济南?以我四十多年的创作经验和深刻的文学体悟,我恰恰觉得,延安的红色文化与济南的泉水文化,汇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中国。红色是旗帜,是方向,是涅槃新生的烈火;泉水是根系,是血脉,是历史文化渊源流淌的生命。一座城市若只有当下而没有历史,那是浅薄的;一座城市若只有历史没有当下,则是僵死的。而济南,既有四千年的文明记忆,又有面向未来的开放胸襟,这正是她最让人敬重的地方。
我年过六旬,走过不少地方,但济南有一种罕见的定力。别的城市在发展高速列车时,往往把历史的旧物一并拆光,换上毫无温情的钢筋混凝土巨兽;但济南选择了更艰难的一条路:在城市的天际线上凸现现代建筑群的壮美,又在古城根底下小心翼翼地复活“家家泉水,户户垂杨”的市井烟火。
这才是城市发展的真谛:不是推倒重来,不是割裂历史,而是在古与今之间打通一条血脉,让二者共生共荣。
我们抵达济南时,正是春末。老舍先生曾说,上帝把秋和冬赐给了济南。此刻我觉得,春天的济南也非常之美。或者说春天不仅是这座城市极美的季节,也是最能让人沉下心来思考的时节。这座城市的泉水,从地下深处涌出,流淌了千万年,还将继续流淌下去。而我们这些写作者,能够做的,就是用笔把这些瞬间、这些感悟、这些思考,凝固下来,留在纸上,让它后人温暖的眼神中,继续传扬下去。
水是流动的,文章也应当是流动的。从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走到泉城的万家灯火,我仿佛是一个端着一壶浊酒的行者,从苦寒走到了温润。我放下的,是我带回陕北的满腹清冽。我确信,我的笔尖从此蓄满了一池清泉的灵气——每逢下笔,那泉水便涌出纸页,奔流不绝……
2026年5月下旬大病初愈后初稿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