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岭(十五)
作者:沈巩利

金里湾的冬天比秦州冷得多。风从老岭上刮下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可是金里湾的冬天有火塘,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木柴噼噼啪啪地烧着,火星子往上蹿,烤得人脸上发烫。他娘会在火塘里埋几个红薯,烤熟了扒出来,皮黑黑的,掰开是金黄色的,又甜又糯。他会把红薯捧在手里,一边吹气一边吃,烫得直咧嘴。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往宿舍走。雪越下越大了,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得朦朦胧胧。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他看到宿舍楼门口贴着一张大红纸,上面写着几个字:“中文系迎新晚会,本周六晚七点。”
他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拍了拍落在棉袄上的雪,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了进去。
周六的迎新晚会,佐习没有去。
他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里人很少,大部分人都去看晚会了。佐习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那本《说文解字》,旁边放着一杯从水房接来的白开水。窗外是黑沉沉的夜,隐约能看到远处的钟楼亮着灯,在雪夜里一明一暗的。
他翻到“山”字那页。程教授说,“山”在甲骨文里像三座山峰并立的样子,后来慢慢简化,变成现在的写法。佐习盯着那个“山”字看了很久,总觉得它不像山,至少不像老岭。老岭不是三座山并立的,老岭是一道长长的山脉,弯弯曲曲地横在那里,像一条趴着睡觉的龙。
他在纸边上画了一个老岭的轮廓,歪歪扭扭的,画得不像。他把纸翻过去,又画了一遍,还是不像。他把笔放下了,看着窗外那盏钟楼的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翻出那张阿紫寄来的照片。
照片上的孩子们笑得很灿烂。他一眼就认出了每一个人的脸。大丫长高了一些,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二丫扎了两个小辫子,歪着头,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狗蛋还是那么瘦,脖子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石头比从前壮实了,坐在最边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乖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佐习的手指在照片上慢慢移动,从大丫移到二丫,从二丫移到狗蛋,从狗蛋移到石头,最后停在阿紫身上。阿紫站在孩子们后面,穿着一件蓝色碎花的棉袄,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笑起来温温柔柔的。
他想,阿紫把学校照看得很好。比他照看得好。
他把照片夹进《说文解字》的那一页,合上书,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水凉了以后有一股铁锈味,不好喝。他想起金里湾山脚下那口老井的水,不管什么时候喝都是甜的,冬天刚打上来还冒着热气,捧在手心里暖烘烘的。
他放下杯子,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老岭,我想你了。”
写完了,又觉得不好意思,像是被人看到了心里的秘密。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棉袄的内兜里,贴着心口。
那天晚上,佐习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走在那条回金里湾的山路上。路还是从前那条窄窄的土路,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深沟。可是他走着走着,路忽然变宽了,变成了一条能通车的砂石路。路面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咔咔响,像是有人在对他说话。
他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走到村口,看到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坐着一个人,是阿紫,阿紫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发亮的党徽,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看到他就笑了:“佐习,你回来了?快看,咱的学校现在可好了。”
他跑向学校。学校还是那排土坯房,但窗户上装上了玻璃,亮堂堂的。教室里传来读书声,他趴在窗台上往里看,看到阿紫站在讲台上,拿着彩色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孩子们坐得整整齐齐,声音洪亮地念着: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佐习听着那个声音,眼泪就下来了。
他蹲在窗户下面,把脸埋在胳膊里,哭得像个小孩子。他想进去,想推开那扇门,想站到讲台上,想跟孩子们说一句“我回来了”。可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阿紫的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同学们,我们欢迎一位特殊的朋友。”
门开了。
佐习抬起头,看到了满教室的笑脸。
他醒了。枕头是湿的,窗外天还没亮。他躺在宿舍的上铺,听着舍友们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他摸出棉袄内兜里那个纸方块,展开,就着窗外的微光,又看了一遍那一行字:“老岭,我想你了。”
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兜里,翻了个身。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对面楼顶的积雪上,白茫茫的,像老家冬天覆了雪的山坡。
佐习闭上眼睛。
他想起他划掉的那句话:“等我毕业,我就回去。”
他想,那句话不该划掉的。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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