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岭(十六)
作者:沈巩利

贤凯到京西那天,正赶上建筑公司招人。
他下了长途汽车,背着那个用了三年的蛇皮袋,站在京西汽车站门口,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楼那么高,车那么多,人挤人像是赶集,可是每个人都不说话,走路快得像被什么东西追着。他在金里湾的时候,从村口走到学校,能跟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打招呼。在这里,他站了十分钟,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
招聘的牌子就立在汽车站对面,白底红字写着“京西建筑公司招工”,下面一行小字:“吃苦耐劳者优先,包吃住,工资面议。”贤凯把蛇皮袋往肩上一扛,穿过马路,走了进去。
工棚是临时搭的,铁皮屋顶,木板隔的墙,风一吹就哗哗响。招工的人姓王,大家都叫他王头,四十来岁,脖子上挂一条毛巾,脸上的褶子像是被风沙磨出来的。王头上下打量了贤凯一眼,问:“哪里人?”
“老岭的。”
“老岭?田兰北那个老岭?”
“是。”
“干过建筑没有?”
“没有。”贤凯老实说,“但我有力气。”
王头让他搬了几块砖,从工棚这头搬到那头。贤凯一手夹两块,来回跑了三趟,气都不带喘的。王头点了一下头:“行,留下吧。一天八块钱,小工,干不干?”
贤凯说:“干。”
他放下蛇皮袋,当天就上了工地。
贤凯到京西的第三天,斗强也来了。
斗强是他一个村的,从小一块儿长大,比他小两岁,个子比他高半个头,但脑子没他活泛。斗强他爹去年摔断了腰,瘫在床上,家里就靠他娘一个人撑着。斗强在村里种了一年地,种不出什么名堂,听说贤凯在京西找到了活,就跟着来了。
贤凯去汽车站接他。斗强从车上下来,比贤凯还狼狈,蛇皮袋的拉链都坏了,用麻绳捆着,一条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另一条放下来,两只鞋也不是一对的。他看到贤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哥,我来了。”
贤凯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帮他把蛇皮袋扛上,两个人往工地走。
京西建筑公司接的是一个住宅小区的活,六栋楼同时开工,工地上热火朝天。贤凯被分到三号楼做小工,主要工作是搬砖、和水泥、递材料。斗强来了以后,王头把他分到二号楼,跟贤凯隔着一个工棚。
头一个月,日子很难熬。
天不亮就要起来,五点半到工地,一直干到天黑。中午休息一个小时,吃完午饭倒在工棚里的木板床上就能睡着,累得连梦都不做。贤凯的手第一天就磨出了血泡,晚上用针挑破了,挤出血水,第二天照常搬砖。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一层硬茧,摸上去像砂纸。
斗强比他更惨。斗强个子高,弯腰和水泥的时候腰受不了,第一周就扭了两次。王头说他笨手笨脚,让他去扛钢筋。钢筋六米长一根,一捆十几根,扛在肩膀上走脚手架,斗强的腿直打颤。有一次差点从三楼的脚手架上摔下去,幸好贤凯在旁边一把拽住了他。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工棚外面的台阶上,一人捧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白菜煮面条,面条糊了,白菜叶子黄不拉几的,看着就没胃口。斗强扒了两口,放下盆,说:“哥,我想回去了。”
贤凯没吭声,继续吃面。
“我爹在床上躺着,我娘一个人照顾他,我在这儿挣这点钱,够干什么的?”斗强的声音闷闷的,“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村里种地。”
贤凯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搪瓷盆,说:“你回去种地,一年能挣多少?”
斗强算了一下:“……可能三四百块?”
“我在这儿一个月,不算加班,能挣两百四十块。”贤凯说,“一年下来将近三千块。你想想,你爹的药钱,你妹妹的学费,这些从哪里来?从地里刨得出来吗?”
斗强不说话了。
贤凯站起来,把两个搪瓷盆叠在一起:“回去的路费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要是真想走,我不拦你。但我跟你说实话,我来京西,不是来享福的,我是来攒钱的。攒够了,我要回老岭盖房子,把我爹妈接出来。你要是也想让你爹妈过上好日子,就把这碗面吃完,明天继续上工。”
他转身走了,留下斗强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月亮从工地的塔吊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在那些还没封顶的楼架上,钢筋的影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像一张巨大的网。斗强坐了很久,把搪瓷盆里剩下的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第二天早上,斗强比贤凯起得还早。
贤凯在建筑公司干了两个月,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工,变成了什么都能干的老手。他学会了看图纸,虽然只是最基础的那种——哪面墙是承重墙,哪根梁是主梁,楼梯的步高步宽怎么算。他学会了砌墙,刚开始砌出来的墙歪歪扭扭,被王头说了三天,他就每天收工以后拿废砖自己练,练到手指头磨破了皮,练到晚上做梦都在砌墙。一个月后,他砌的墙已经比那些干了两年的老手还直。
王头开始注意到他。
有一天收工后,王头把贤凯叫到工棚里,递给他一支烟。贤凯说不抽烟。王头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说:“你小子不错,肯学,肯干。我干这行二十年了,像你这样的不多见。”
贤凯说:“王头,我想学木工。”
王头看了他一眼:“木工?你是想当大工?”
“我想多学点手艺。”贤凯说,“光搬砖扛钢筋,一辈子都是小工。”
王头把烟掐灭了,在桌子上的图纸堆里翻了翻,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他:“这个人姓刘,是我老乡,在京西二建做木工班长。你去找他,就说我介绍的,让他带你。”
贤凯把名片接过来,小心地揣进上衣口袋里。
从那天起,贤凯白天在工地当小工,晚上去刘班长那里学木工。刘班长带的是夜班,赶工期的时候要干到凌晨一两点,贤凯就在旁边帮忙递工具、搬木料,眼睛一直盯着刘班长的手,看他是怎么下料的,怎么刨光的,怎么开榫的。
木工的活儿比砌墙精细得多。一块木料,差一毫米就装不上。刘班长是个脾气暴躁的人,贤凯递错了工具就说,刨子没拿稳也说,连走路声音大了都说。贤凯一句嘴都没还过,说完了继续干。干了半个月,刘班长忽然不说了。
有一天,刘班长扔给他一把刨子,说:“这块料,你给我刨平了。”
贤凯接过刨子,把木料固定在长凳上,深吸一口气,一刨推到底,刨花卷起来,薄得像纸。刘班长蹲下来,眯着眼看了看刨面,又拿手摸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贤凯的肩膀:“行了,你出师了。”
贤凯出师的消息传到了王头那里。王头把他从三号楼调到一号楼,专门负责木工活,工钱从一天八块涨到了十五块。贤凯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三百九十块钱,他把钱数了三遍,用报纸包好,塞进枕头底下。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这些钱可以给家里寄多少,可以攒多少,可以在金里湾盖一间什么样的房子。
斗强还在搬钢筋。贤凯找到王头,说要带斗强学木工。王头说,你让他自己来找我。贤凯回去跟斗强说了,斗强挠了挠头:“哥,我怕是学不会。”
贤凯说:“你还没学,怎么知道学不会?”
斗强去找了王头。王头让他跟着刘班长干几天试试。结果第三天,刘班长就来找贤凯了,说:“你那个兄弟,真不是干木工的料,锯条被他崩断三根了,刨子被他刨豁了俩口子。你还是让他搬钢筋吧。”
贤凯去找斗强,斗强正蹲在工棚外面,低着头,拿手在地上划拉。贤凯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说:“没关系,木工学不了,还有别的。”
斗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哥,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贤凯看了他一眼:“你比我有用。你力气比我大,干活比我猛,你就是太急了。木工这活要慢,你性子急,干不了正常。但搬钢筋需要力气,你力气大,你就是搬钢筋的料。”
斗强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哥,你真会安慰人。”
贤凯也笑了:“我说的实话。”
京西的夏天热得要命。
工地上没有树,太阳从早晒到晚,钢筋烫得能煎鸡蛋。贤凯戴着安全帽,穿着长袖工作服,脖子上搭一条湿毛巾,汗水从额头流下来,顺着眉毛淌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他把安全帽摘下来,用毛巾擦了一把脸,又戴上,继续干。
斗强中暑了两次,第一次晕倒在钢筋堆旁边,被人抬到阴凉地方灌了两瓶藿香正气水,醒过来继续干。第二次更严重,直接从脚手架上栽下来,幸好下面的安全网接住了,人没摔着,但吓得不轻。王头让他歇了三天,每天扣工资。斗强心疼那几天的钱,第三天就上了工,被贤凯拦住了。
“你再歇一天。”贤凯说。
“我不歇了,我没事。”斗强说。
“你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你是没事?你他妈是想死在京西?”贤凯很少骂人,但那次他骂了。斗强被他骂得愣住了,站在工棚门口,半天没动。
贤凯的语气软下来:“斗强,你要是把自己累垮了,你家里怎么办?你爹的药谁买?你妹妹的学费谁交?你倒下了,那个家就真的塌了。”
斗强站在那里,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他哭得很凶,肩膀一耸一耸的,用手背使劲擦,怎么也擦不干净。贤凯走过去,抱住他,拍他的背,像小时候在山上摔了跤那样。两个大男人站在工棚门口抱头痛哭,惹得工棚里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哭完了,斗强回去躺着,睡了一整天。第二天起来,脸色好了很多,吃了一碗半面条,又上了工地。
从那以后,斗强干活不像以前那么拼命了,但还是最卖力的那一个。王头说他变了,变得稳了。贤凯知道,他不是变了,是知道珍惜自己了。
八月的一天,贤凯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老岭寄来的,凤玉儿写的。凤玉儿在信里说,金里湾的柿子树都活了,长势很好,明年可能就能挂果。她说村里通了路以后,公社的供销社主动来收购山货,今年的核桃卖了个好价钱。她说阿紫的学校又添了几个学生,现在已经有三十多个了,教室不够用,村里打算再盖两间。
信的最后一句话说:“贤凯,你在外面好好干,金里湾等你回来。”
贤凯把信折好,跟那张名片和存折放在一起。
存折上的数字在一点一点变大。他已经攒了八百多块钱了,加上之前的积蓄,够在金里湾盖三间瓦房的了。但他不想盖瓦房,他想盖楼板房,楼上楼下,亮亮堂堂的,让爹妈住一辈子都不漏雨。那就还需要更多钱,至少两千块。
他把存折塞进枕头底下,拿起安全帽,出了工棚。
京西的秋天来得晚,十月份还穿着短袖。工地上的六栋楼已经封顶了三栋,剩下的三栋也在赶工期。王头说年底之前全部完工,干完了给大家发奖金。工人们干劲十足,连斗强都开始加班了。
贤凯现在不仅做木工,还兼着带几个新来的小工。王头让他当了一个小班长,管七八个人,工资涨到了每天二十块。贤凯把这些人当兄弟待,不骂人,不克扣,谁有困难他帮谁。有个叫小周的四川娃子,才十七岁,来了没几天就想家,夜里躲在被窝里哭。贤凯坐到他床边,给他讲金里湾的故事,讲那些山,那条路,那个龙王庙改的小学。小周听着听着就不哭了,后来成了贤凯最得力的人。
有一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工棚的铁皮屋顶被砸得砰砰响,像是有人在上面扔石子。雨水从墙缝里渗进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从这头流到那头。工人们都挤在上铺,下铺的被子全湿了。贤凯把自己的被子让给小周,自己裹着一件军大衣靠在墙角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太阳照在湿漉漉的工地上,到处都在反光。贤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去工地转了一圈。六栋楼在雨后显得格外挺拔,红色的砖墙,灰色的楼板,在蓝天白云下面,像六棵刚刚长起来的树。
他站在三号楼的顶层,看着京西这座城市。楼群密集,道路纵横,远处有一条河,河面上架着一座大桥。他想起老岭,想起那些山,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路。山里的路跟城里的路不一样,山里的路是给人走的,城里的路是给车走的。但他觉得,不管是山里还是城里,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凤玉儿修了金里湾的路。他也要修自己的路。
斗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递给他一个馒头。贤凯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有点硬,但嚼着嚼着就甜了。
“哥,”斗强说,“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贤凯想了想:“再干一年。攒够了钱,咱就回去。”
“回去干什么?”
“回去盖房子,娶媳妇,种柿子树。”贤凯说,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斗强笑了:“你还种柿子树?你是贤凯,不是凤玉儿。”
贤凯也笑了:“凤玉儿能种的,我也能种。老岭是我们的家,我们不在上面种东西,谁种?”
两个人站在楼顶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把整座城市照得亮闪闪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吹在他们晒得黝黑的脸上。
贤凯把手里的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走吧,干活了。”
他们走下脚手架,穿过那片泥泞的工地,回到各自的位置上。钢筋一根一根地扛上去,砖一块一块地砌起来,楼一层一层地往上长。
京西的工地上,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有那些沉默的、流汗的、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人,在用他们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撑起一个又一个家的轮廓。
贤凯心里始终装着老岭。
不是因为那里穷,不是因为那里苦,是因为那里有人等他回去。
他爹,他娘,凤玉儿,阿紫,还有那些孩子们。
他们在金里湾,中间隔着百多里路,隔着一座又一座的山。
但山再高,路再远,他总要回去的。
就像信里凤玉儿说的:金里湾等你回来。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