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小八路文\王新火
一九三八年的鲁西北,秋老虎还赖在人间不走,太阳晒得黄土路直冒烟。
禹城沙河辛村的打谷场上,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趴在草垛上啃黄瓜。九岁的胖墩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馒头,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他一骨碌滚下来,踮着脚往村口张望。
“青山哥回来了!”他丢下黄瓜皮就往村头跑。
李青山骑着一匹枣红马,军装袖口磨得发白,腰里却紧束着一条牛皮带,显得精干利落。他翻身下马,顺手从马鞍袋里摸出一块糖塞给胖墩:“慢点儿,别噎着。”
胖墩含着糖,含糊地问:“青山哥,你这次回来带队伍不?”
“带。”李青山拍了拍他的脑袋,“不过这次不招大人,专招你这样的‘小豆芽菜’。”
胖墩急了:“俺不豆芽菜!俺叫胖墩!”
李青山哈哈大笑。他这次回来,是奉县委书记郝巨的命令,要在全县选拔一批机灵的少年,组建一支特殊的“娃娃宣传队”。
三天后的傍晚,村公所里烟雾缭绕。郝巨正在油灯下看文件,这位二十出头的县委书记面容清癯,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组织部长李平坐在旁边卷旱烟,宣传部长关锋则在墙上贴标语。
“青山,人带来了?”郝巨抬起头。
“带来了。”李青山把胖墩往前一推,“这是胖墩,沙河辛村的,小鬼年纪不大,人机灵得很。”
胖墩紧张地攥着衣角。关锋走过来,蹲下身子温和地问:“小朋友,你为什么要参加八路军?知道我们为什么打日本鬼子吗?”
“知道!”胖墩大声回答,“因为鬼子抢俺家的粮食,还烧了东头张大爷的房子!参加八路军,就是保家卫国打鬼子 把鬼子赶出去”
听到小胖墩一本正经的回答,屋里的人都笑了。郝巨放下笔,目光落在胖墩圆乎乎的脸上:“小鬼,想不想学本事?学了就能保护全村。”
胖墩用力点头。就这样,他成了禹城抗日游击大队宣传队年纪最小的队员。
训练比想象中苦。关锋亲自教他们认字、唱歌,《义勇军进行曲》《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每一句歌词都要背得滚瓜烂熟。李平则负责教他们侦察和传递情报——怎么用树枝摆暗号,怎么在鞋底藏纸条。
真正的考验在一个月后降临。
日军对鲁西北发动秋季扫荡,郝巨决定率县委机关转移。队伍行至半路,侦察员回报:前方发现日军小队。由于地形复杂,队伍被冲散了。混乱中,胖墩和关锋走散了。
此时正是黄昏,夕阳把田野染成血色。胖墩背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油印的传单和几份重要文件。他记得郝书记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文件比命重要。”
他钻进一片高粱地,却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透过秸秆的缝隙,他看见三个伪军正端着枪搜索。
胖墩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忽然,他想起李青山教过的一招——遇到盘查,就把自己扮成最不起眼的人。他迅速抹了一把脸,抓起一把黑泥涂在脸上,又扯下布包里的红头绳扎在辫子上,把文件塞进牛粪堆,自己则抱着一棵白菜,蹲在路边哭。
“小丫头,看见八路没有?”伪军踢了踢他的腿。
胖墩抽泣着指了指相反的方向:“往、往那边跑了……俺娘让俺摘白菜,俺不敢动……”
伪军骂骂咧咧地追了过去。等脚步声远去,胖墩立刻刨出文件,撒腿就跑。他一口气跑了七八里地,直到看见熟悉的老槐树——那是他们约定的集合点。
王青山、郝巨、李平和关锋都在那里。看见胖墩完好无损地出现,关锋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好小子,真有你的!”
郝巨接过文件,轻轻拍了拍胖墩的肩膀:“今天救的不只是这几张纸,是整个县委的指挥系统。”
当晚,宣传队在高粱地里开了个庆功会。郝巨难得地露出笑容,他说:“我们这支队伍,大人有大人的战场,娃娃有娃娃的战场。只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战斗,中国就不会亡。”
胖墩啃着李青山省下来的半个馍馍,望着满天星斗。他想起离家时娘说的话:“娃儿,到了队伍,要听领导的话,出去了就别给咱沙河村丢脸。”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用子弹壳磨的小徽章,心里默默地说:“娘,俺没丢脸。”
后来,这支“娃娃宣传队”在鲁西北声名鹊起。他们唱着歌走过村庄,把抗日的火种撒在每一个角落。而那个曾经胖乎乎的少年,也在战火中渐渐长大,最终接过了李青山的枪,成了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抗日小英雄。
多年以后,每当人们问起那段往事,老人总会眯起眼睛,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秋日的黄昏,——一个九岁的孩子抱着白菜,用最稚嫩的方式,保护着重要文件。那个小小身影,浓缩着整个民族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