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皂角树下
文/赵旭生
清明节那天,老家来了一个电话。
“老五,德山爷走了,你回来帮个忙.…" 电话是老公本家小叔打来的。
我愣了几秒,心里忽然一沉一——这已经是村里一年来,第六位去世的老人了。
半夜,老公执意要开车回老家。
我忍不住问他:“几百里地折腾啥?转过去200块钱不就行了?”
他叹了口气:“你不懂,本村里人,你去帮的是人场。”
“咱爹娘都过世了,还回去帮啥忙?”
“咱大姑还在呢,这趟必须得回。”
提起大姑,我心里一酸。大姑是老公本家姑,婆婆去世早,大姑待他就是半个亲娘。
75岁的大姑就一个儿子,少年时去水库游泳淹死了,年轻时丈夫得病咳血,四十岁就去了,她孤零零守着几间屋,成了村里的五保户。
老公说,大姑总念叨:“等老了,身后事还得靠你们。”
想到这,我忙拾掇了一些吃的用的,和老公轮换着开车,天没亮就赶到了老家。
吊完丧后,我们去大姑家。大姑刚做好饭,一大锅红薯倭瓜玉米糊涂,桌上半碗咸菜,几只苍蝇哄来哄去。
老公端起碗,就着咸菜,一口气唏哩呼噜喝了两大碗。
我看着有点心酸:“姑啊,你一个人熬这么多饭干啥?”
大姑笑笑:“天凉烧得多,早上喝不完,中午温温再喝,咬不动馍,就靠倭瓜红薯涨肚了。”
老公在丧事上帮忙,我开车带着大姑去镇上洗澡,剪发,给她买了小碎花布厚棉袄和保暖内衣,两双棉靴。
路过老赖卤肉店,我又称了两斤软烂的猪头肉,一只烧鸡,大姑特别爱吃这口。
回家后,大姑坐在椅子上,小心地嚼着。牙口不好,她嚼得慢,但吃得香。
中午,老公从丧事上端回两碗热乎的烩菜:猪肉片、粉条,海带、丸子、豆腐皮。我把碗里的肉片和丸子夹到大姑碗里。
她急了:“好孩子,我吃饱了,真的吃饱了。”
吃完饭,大姑坐在炕头和老公拉家常。我从车上拿出自带的被褥,铺在她隔壁的那张旧床上。
夜里,大姑说着说着就睡着了,而我却彻夜未眠。
德山爷下葬那天,早上起了雾,村里的年轻人几乎没有,送葬队伍稀稀拉拉的,大都是中老年人。
路过村口那棵老皂角树时,我看到树下的长条石上坐着几个老人,穿着棉袄,拢着手,静静地看着送葬的一行人从雾里走出来,又走进雾里去。他们的眼神很钝,像在看一件每年都要发生,早已看惯的事。我没敢细看,怕看见他们眼里,自己和老公未来的影子。
葬礼一结束,德山爷的儿子锁了门,晚上就回了城里。
那扇铁门一落锁,整条街仿佛又短了一截。
我站在街口数了数,十五户人家,六户门锁紧闭,门把手生了铁锈,旧春联褪成了粉白色,风一吹,纸边嗤嗤啦啦响。
安静少人的村子,给人恍如隔世的感觉,祖祖辈辈,盖的房耕的地,这才多少年就废了荒了,瞬间感觉人一辈子辛辛苦苦的劳作,在时间面前毫无意义。
老公说挖墓时土比以前硬了,这几年天旱,地下水少了,地就板结了。他没说出口的话我懂:这地越来越留不住人了。
出完殡已是下午,我们帮大姑打扫屋子,归置院里的杂物。我想把她接回城里住,可她摇着头说:“好孩子,我这儿住了几十年了,住习惯了,走了心里反而不踏实……,没事的时候,我就去你公婆坟上坐坐,跟他们说说话……”
第二天上午,我们给公婆上坟,老公先在婆婆坟前祭奠,许是怕太阳太晒,正好一朵白云悄悄的挡住了阳光,一缕微风吹来,让人凉爽许多。
我看着被烧纸烟火映得脸红红的老公,心说:这老太太,还是这么心疼自己的儿子。老太太,你在那边可好?缺啥少啥就托梦啊。
临走前,老公悄悄把两千块钱放到大姑的枕头底下,早饭后,她把自家种的白菜和红薯硬是都塞到车上。
寒风中,大姑跟在车后,挥着手喊:“慢点开啊!路上小心!”
老公开得很慢,透过后视镜,看见大姑满头白发被风吹散,她一边笑着,一边挥手,甚至小跑了几步。
那天早上雾很大,车开出村口时,老皂角树下,依旧坐着几个老人,抄着手,像几块生了苔的石头。
大雾把一切都晕开了,村子、院子,树、人、都 淡淡的,轻得像一阵风,好像随时都会散去。
车子驶上公路,老公突然把车停了下来,从坐垫套里摸出一摞钱,那是留给大姑的钱,不知道她啥时候放回了车里。
他趴在方向盘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见一个男人,前些年无忧无虑,逍遥自在,现在他一身烟味,两眼泪光,满脸憔悴。我很想心疼他一回。于是,我伸手抱住他,拥他入怀。
我开始理解他为什么执意要回来,这里是他的根,有他牵挂的亲人。
“小孩眺望远方,成人思念故乡。”我们拼命挣扎着奔向外面的世界,等到有一天,才发现那些等着我们的人,早已白了头,入了土。
主播简介:蓝雪,河北省朗诵协会会员唐山文促会朗诵艺术专委会会员,从事艺校管理工作,喜爱书法、音乐、诵读,用文字书写人生,用声音传递人间真情,用爱去感悟人间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