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文/李立志

5月17日清晨五时，卧床四年的母亲突发病危，呼吸急促，心率飙升至一百九十余次。我和哥哥分立病床两侧，各执母亲一手，泪水簌簌滑落。母子连心，那一刻，我满心期许，愿替母亲承受所有病痛。万幸，经过全力抢救，母亲再一次从死神手中，被奋力挽回。

上一次生死考验，是在2022年冬至。彼时新冠疫情全面放开，感染高峰席卷各地，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母亲不幸染病。她高烧不退，体温一度飙升至42摄氏度，紧急送医后直接住进重症监护室，前后整整抢救十天。那段日子惊心动魄、步步惊心，母亲九死一生，硬是从死神手里艰难闯过。

母亲这一生，一半时光行医济世，默默守护一方乡邻安康；一半岁月勤俭持家，悉心操劳一家老小冷暖。感恩苍天眷顾，让她一次次闯过生死难关，得以陪伴我们左右。

母亲于上世纪四十年代初，出生在鲁西菜屯镇张贾村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外祖父母勤恳本分、忠厚善良，一生养育兄妹四人，母亲是家中最小的女儿，上有两位兄长、一位姐姐。外祖父是村里少有的读书人，终生恪守耕读传家的理念，深知读书方能立身成才。即便当年家境清贫、日子拮据，他依旧咬牙坚持，供四个子女读书求学。也正是得益于外祖父的远见卓识与悉心栽培，大舅、二舅和姨妈，在建国初期皆凭借学识走出乡村，陆续走上工作岗位，拥有了安稳顺遂的人生。

母亲自幼懂事孝顺、吃苦耐劳，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1955年，母亲高小毕业。彼时乡村集体生产任务繁重，物资极度匮乏，全村上千人的伙食保障是村里的头等大事。年轻踏实、细致稳妥的母亲，被全村推举担任集体食堂司务长。手握全村人的三餐口粮，她始终坚守本心、公道无私、精打细算，不贪分毫私利。她每日早起晚睡，认真对账盘点、统筹膳食伙食，尽心打理全村人的一日三餐，任职期间从未出现半点差错，深得乡邻信赖。

1959年冬天，一次改变母亲一生的机遇悄然降临。彼时在菜屯完小担任司务长的大舅，偶然得知茌平卫校的招生消息。他深知妹妹心性善良、心思细腻，天生适合行医救人，不愿让她埋没于乡野。眼看招生报名即将截止，大舅连夜推着自行车，载着年少的母亲，顶着凛冽寒风，奔走在崎岖的乡间土路上，一路奔波近百里，终于在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天抵达县城，顺利办完报名手续。母亲不负家人期许，凭借扎实的学识功底与严谨认真的求学态度，成功通过招生考试，自此踏上学医济世的道路。

当年的茌平卫校，校址设于茌平县人民医院院内，是医院附设的速成卫生训练班。学校办学初心，专为基层乡村培育专业医疗人才，重点培养赤脚医生、乡镇护理及药剂从业人员，办学模式务实接地气。在校期间，学员一边跟随资深医师临床实操、积累诊疗经验，一边系统研习医学基础知识，快速掌握治病救人、抓药配药的实用本领。这所设施简陋的速成训练班，便是老茌平卫校的前身，学校于1970年迁往县二院，1976年正式独立建制办学。

经过数年潜心勤学、刻苦钻研，母亲圆满完成全部学业，自此扎根乡土，终身投身基层乡村医疗卫生事业。毕业后，她辗转周边各乡镇基层医疗机构履职，先后在菜屯卫生院、韩营卫生所、孙庄卫生所、田庄卫生所、崔庄卫生所、梁李卫生所以及肖庄卫生院、贾寨卫生院等地工作。

从最初的基层护理员、药剂员做起，母亲深知基层医疗条件薄弱、乡邻求医不易，始终以敬畏之心钻研医术，以赤诚之心对待每一位病患。工作之余，她从未停止学习，常年深耕药理知识，熟记各类中药材的药性、功效与配伍禁忌，潜心研读晦涩的医古文，日复一日夯实专业功底。凭借数十年的日积月累、精益求精，她顺利通过各级专业晋级考试，从一名普通基层医护人员，稳步成长为资深主管中药师。

我是母亲膝下最小的儿子，自小寸步不离依偎在母亲身旁。当年母亲为奔赴异地乡镇履职，万般思量后，身边只带上了年幼的我，家中留下父亲、兄长与年迈的曾祖母。每每母亲带我离家赴岗，兄长总会不舍得放声大哭，一路追出数里，声声啼哭满是离别酸楚。彼时母亲既要尽心履职、坚守岗位，又要悉心照料年幼的我，分身乏术，这般离别，皆是万般无奈。

1973年至1976年，我跟随母亲住在肖庄卫生院，那段清贫岁月，藏着最温暖的人间温情。闲暇之时，母亲手持薄薄的《防疫手册》，一字一句耐心教我读书识字，启蒙我的懵懂学识。我曾跟着母亲去往蒋庄，观看经典影片《杜鹃山》，乡间聚众观影的热闹场景，至今历历在目。农忙麦收时节，我还跟着母亲走进田间生产队，为劳作的乡亲分发清凉薄荷片，真切感受乡土烟火的温暖与纯粹。

年少岁月里，朴素日常皆是深情。我时常能吃到在肖庄中学任教的二舅送来的吃食，多是学校结余食材炸制的鲜香丸子。简单朴素的吃食，藏着至亲满满的疼爱，成为我童年记忆中最难忘的人间美味。

回望过往，记忆的闸门如潮水般奔涌，一幕幕场景清晰如昨、恍若昨日。我忘不了煤油灯下，母亲一针一线为我缝补衣裳的温柔模样；忘不了我入学第一天，她不舍又牵挂的目光；忘不了我生病时，她日夜不离的悉心守护；忘不了高中返校，她用罐头瓶为我装好的家常咸菜，藏着最质朴的惦念；忘不了高考前夕，她反复叮嘱的殷殷期许；忘不了她远赴两千多里外的军营探望我的奔波身影；更忘不了我第一个孩子降生时，她眼底藏不住的欢喜与欣慰。

在物资匮乏、缺医少药的年代，乡村医生皆是身兼数职的全科医者，母亲更是如此。数十年扎根乡间，她常年走村串户，为乡亲们开展预防接种、日常问诊。乡邻家中但凡有人磕伤碰伤、跌打肿痛，或是孩童误食异物、突发急症，她总能第一时间上门处置，稳妥化解险情。

旧时乡村医疗落后，夜里突发生产、来不及送往医院的情况屡见不鲜。每逢此时，乡亲们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母亲。即便并非专业助产士，她也次次挺身而出、尽心相助。经她亲手接生的孩童少说也有数百人，当年那些襁褓中的婴儿，如今年岁最大的，已是年过六旬的老人。

药材、药柜、处方，是母亲半生朝夕相伴的伙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伏案抓药、精准配药、细致核对，对待每一味药材、每一张药方都严谨细致、一丝不苟，从业数十年从未出现一次疏漏差错。面对前来问诊的乡邻，她始终轻声细语、耐心问诊，细致研判病症，反复叮嘱用药禁忌与日常养护要点。

她深耕乡里数十载，深知庄稼人的辛苦不易，始终体恤乡亲疾苦、体谅他人难处。四十载行医光阴，她始终坚守乡镇医疗一线，不离不弃故土乡土，默默守护一方百姓安康。即便到了法定退休年纪，她依旧心系基层医疗事业，被当地卫生院返聘继续履职，直至年岁渐高、身体难以负荷，才依依不舍告别坚守一生的岗位。

从医半生，母亲从未追逐声名显赫、功名利禄，始终坚守治病救人的纯粹本心，以仁术温暖一方水土，以医德恪守医者初心。她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用平凡的坚守诠释真挚的医者仁心，也赢得了远近百姓发自内心的认可与敬重。

行医济世之外，母亲倾尽半生温柔与辛劳，勤俭持家、抚育儿女。她与父亲相知相守、风雨相伴六十余载，二人相敬如宾、互敬互爱，风雨同舟、患难与共，携手熬过清贫岁月、相守人间烟火日常，一生不离不弃、相伴终老。

养育我们兄弟二人的岁月里，家中里外大小琐事、一家人的衣食起居，皆由母亲一人悉心操持。年少时，我和哥哥相继求学，远赴外地读高中，路途遥远、交通不便，每一次离家远行、每一次归家团圆，都牵动着母亲满心的牵挂与惦念。

母亲一生节俭自律、从不铺张浪费，在清贫的日子里省吃俭用、精打细算，把一点一滴省下的钱财，尽数用于供养我们读书求学、支撑家庭开销。她对上尽心孝顺长辈、恭敬尊亲，对下全心抚育儿女、用心教导成长，将一个普通农家打理得干净整洁、井井有条。

母亲不善言辞，没有华丽辞藻、空洞说教，一辈子踏踏实实、本本分分。她以一言一行潜移默化熏陶儿女，教导我们做人要正直善良、待人要真诚宽厚，做事要踏实勤恳、有担当、懂感恩。

在母亲的悉心培育下，哥哥不负家人期许，顺利考取商校，走出乡村开启崭新人生；年少的我怀揣满腔热血，毅然投身西北军营，身披戎装、远赴他乡保家卫国。兄弟二人先后离家远行，千里之外的岁月里，日夜牵挂、深深惦念的，始终是家中操劳一生的慈母。

身在军营，我始终牢记母亲的谆谆嘱咐，从不敢懈怠松懈。凭着坚持与努力，我光荣入党、荣立个人二等功，顺利考入军校，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前行，最终成家立业、安稳度日。我这一生所有的顺遂安稳、立身之本，归根结底，都源于母亲数十年的默默付出、悉心栽培与言传身教。当年漂泊他乡，每逢夜深人静、望月思乡，心底最柔软、最牵挂的思念，永远是我的母亲、我的老家。

忠厚传家久，诗书济世长。母亲家中兄妹四人，始终恪守耕读传家的祖训，世代以孝亲睦邻、勤俭向善、团结互助教诲后辈。岁月流转，血脉绵延，如今张氏一门枝繁叶茂，后人齐聚成张家大院，共计一百零二人，圆满实现五世同堂，烟火绵延，家风永续。

为凝聚亲情、传承家风，家族自2006年起开启家庭联欢盛事。首届家庭联欢会以“和谐家庭庆佳节，四世同堂颂党恩”为主题，阖家团圆，感念时代；2012年第二届家庭春晚，紧扣家和万事兴，以亲情凝聚人心。两届盛会之上，母亲皆欣然参与，登台献艺，以热忱守护家族温情，以言传身教传承家风底色。

今年正月初四，第三届家庭春晚如约而至，以“情暖五世，家国景明”为题，见证家族五世同堂的荣光。只可惜母亲受病痛所扰，未能亲临现场，成为家人心中小小的遗憾。

三届家庭春晚，一场场团圆盛会，既是母亲张氏家族血脉相连、同心相守的生动见证，更是百年耕读家风浸润滋养的最好缩影。这里藏着在外打拼的坚守担当，有着居家尽孝的质朴行动，饱含着家人之间彼此扶持、守望相助的脉脉温情。家风如灯，照亮后辈前路；亲情如根，维系家族兴旺，在岁月流转中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母亲一生温和宽厚、心地纯良，待人真诚、与人为善。一辈子邻里和睦、亲友亲近，无论乡邻亲友谁家遭遇难处、生活困顿，她总会主动伸出援手，尽心尽力帮扶相助，从不计较个人得失。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淳朴与善良，润物无声，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影响了我的整个人生。

回首母亲的一生，她用平凡一生，践行着多重坚守与担当。身为医者，她四十年如一日扎根基层、初心不改，以仁术护佑乡邻，以医德坚守本心；身为子女，她至孝至善、谦恭有礼，年少孝敬长辈，成年赡养双亲，谦和友爱兄妹，是家人眼中的榜样标杆；身为妻子，她忠贞不渝、温柔贤淑，与父亲风雨共济、相守一生；身为母亲，她慈爱坚韧、教子有方，倾尽所有抚育儿女，为我们树立立身做人的标杆，教会我们直面人生风雨；身为长辈，她宽厚无私、心怀大爱，善待所有晚辈，视晚辈子女如己出，事事挂念、时时关照。往昔各家生计奔波忙碌，她主动分担养育重担，亲手悉心带大我和哥哥的孩子，用满腔温情慈爱，温暖着家中一代代后人。

母亲的一生，饱经风雨、历经坎坷。动荡年代，家庭遭遇巨大冲击，爷爷奶奶、伯父伯母被迫迁往东北生活。彼时形势严峻，外界施压要求母亲与家庭划清界限，舆论缠身、压力重重。但母亲深明大义、重情重义，始终坚守本心、不离不弃，顶住所有外界压力守护家人，从未妥协、从未退缩。

动乱平息、拨乱反正之后，为洗刷家庭冤屈、恢复家族清白，母亲不辞辛劳、多方奔走、四处申诉。历经无数波折与长久坚持，她最终助力家庭平反历史问题，让整个家族得以沉冤昭雪、安稳度日。母亲骨子里的坚韧、忠义与担当，是我此生最敬佩、最铭记的模样。

岁月终归安稳，本是母亲卸下半生辛劳、安享晚年的静好时光。我的小孙子平安降生，岁岁成长，转眼已满两周岁，家中四世同堂，本该是她含饴弄孙、无忧无虑乐享天伦的日子，命运却格外无情。晚年的母亲不幸身染重病，整整四年，常年被病痛缠身、饱受折磨。

但母亲一生要强坚韧、性情隐忍善良，纵使身体备受煎熬，也从未叫苦抱怨、从未怨怼命运，只是默默独自承受所有痛苦，安静且坚强地与病痛抗争、与岁月相守。看着日渐消瘦、饱受病痛折磨的母亲，身为次子的我，满心疼惜、满心牵挂，更满心敬佩。

母亲的一生，平平淡淡、普普通通，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没有轰轰烈烈的功绩。她一辈子踏踏实实，只做好了三件事：行医济世、守护乡邻，勤俭持家、守护家庭，温柔向善、哺育后人。

此生有幸，为母之子。

愿母亲平安健康！

作者简介：李立志，男，早年西北从军，现供职机关。平素心怀热忱、热爱文字，偶有感怀、随笔成文。著有个人文集《一路高歌》《忆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