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父亲
李凡
父亲走了……
我可亲可敬的父亲,永远地离我而去了。
您走的那一刻,天地寂然,继而便是铺天盖地的滂沱大雨。
灵前烛泪暗涌,香烟袅袅,恍惚间竟是您最后的轮廓。庭院里的花木在风雨中摇摆,像极了我不舍的手。
父亲的面容又浮现在眼前。这一场大雨,淋湿了世界,也淹没了我的心。
您是六四届的初中生,识文断字,当过会计,算盘极精,常为乡亲写状纸,却因祖辈的过往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备受牵连。一生朴实节俭,谨言慎行,好学不倦,在苦难里追求正直良善,在逆境中不失乐观。
我还记得小时候,您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载着我和妹妹,兴致勃勃地去祖庵镇、去县城里备年货。您带我们去白庙村舅爷家拜年,在清凉山上,您指着四大金刚给我们讲古,辨认碑上的字,念墙上杜甫的诗,讲老子骑青牛的传说。您辨认某块残碑时,手指抚过斑驳的字迹,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您无关。
小时候的夏日,日头最毒,您和母亲拉着架子车,车上堆着小山一样的麦捆。您也会唠叨学杂费太贵,为贫困的生活焦虑,在母亲的鼓励下,为了生计,自行车后座又拖上了竹筐,走街串巷收酒瓶、收废铁。每天拂晓前,母亲为您煮的那碗荷包臊子面,香气总能透过门缝钻进我们的梦里。黄昏时分,您满载而归,母亲带领着我们围在一起洗刷着带有异味的酒瓶,水声哗啦,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您端着茶水坐在门槛上,看我们叽叽喳喳分拣码放,“今儿收了几十斤,运气真好。”摸出枚光绪年间的麻钱,在衣角擦了擦,“瞧瞧。”偶尔插一句“生铁沉,熟铁轻”,眉飞色舞,像换了个人。
我永远忘不了,村中杨叔在信用社数错了账,误给了我们家千元之巨。那笔钱对当时的家意味着什么,母亲懂,我们也懂。可您和母亲发现后,只说了一句:“他叔不容易,咱不能占便宜。”天亮便立刻退还。这样的事发生了两次,杨叔握着您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一刻,比任何课本都更早教会我什么叫正直。
早年的大炕头,是与母亲为子女筹谋之所,也是与好友笑谈古今之地。两间土屋,装得下天下。
零八年,母亲先您而去。后来,旅行的足迹开始伴随您,那些旅途中的见闻奇事,是您说给我们的,也是您友人眼中的自豪。每周三与好友们家中聚会,抽烟喝茶,儿时珍藏的古刻线装与铜钱,是晚年的谈资之一。
然而,这一切都在今年立春前夕戛然而止。
恶疾突至。牛叔等好友多次打来电话,您总会像平常一样提高声音:“老牛,我好多了,过几天就回去。”
第一次住院的那个午后,我陪您在户县钟楼散步。看着飞檐翘角,您讲起儿时见钟楼门穿梭的人群,讲现在的文庙变成书屋时嗅到的腊梅余香。那时,我以为春暖花开,父亲的病总会好。
此后,病榻春深。在另一所医院的病房里,我把学写作一年来的感悟讲给您听。我说,我终于明白,写景是为了写情。您点点头:“文章能做到情景交融,很难得。”
我又请您评析津东老师的诗,您说:“这首写参军的诗,敢于揭露现实。”
我又读了妹妹的诗作《父亲》和我写给母亲的小诗《心祭》。您笑着说:“写得好。”
您又一一评点家人,哥哥行事体面,有情有义;嫂子勤劳节俭;妹妹有智有才;侄子诚实厚道;侄媳与小重孙女善良聪慧。
恰逢女儿打来电话。我把电话递给父亲,她问:“舅爷,我忘记乘法算盘口诀了。”只听您神采飞扬,口诀脱口而出,又问她还写毛笔字吗。女儿答:“已经从临摹褚遂良转到米芾了。”电话两端,比较着行笔体悟。您笑着应和,手中的电话微微颤抖,我假装没有看见。那一刻,我几乎以为您真的好起来了。
春分过后,村南隔河的樱花园樱花初绽,一排排粉色铃铛,拥挤着奔向您。您开着那辆红色四轮代步车,在喧嚣的人流中缓缓前行,我一路小跑跟在旁边。您视线穿过我手中散落的粉枝,深深陷进往昔——陷进清凉山的碑刻,陷进自行车上的年货,陷进母亲煮面的香气里。那片樱花园里,曾有父亲一生无奈劳作的麦田。
怎料世事无常。立夏前后,在医院打完针后,嫂子和我推着轮椅再绕钟楼一圈。古槐盘枝如虬,新叶正盛。您抬头望了望飞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而后便沉默不语。那时不懂,那竟是您对钟楼与古槐的告别。
告诉您诊断真相的那天,您先后与好友和小爸通了电话,声音低沉,像耗尽了力气:“我的病好不了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做了,此生无憾。你们保重!”
病床前,我曾问您:“爸,你怕吗?”
您反问道:“是怕死吗?我不怕。”
我紧紧握住您的手说:“您不用怕,我们都在。”
看着您的眼睛,我哽咽道:“爸,您放心。我们三个,都活成了您和母亲希望的样子。”
亲情感召之下,二位姑母先后也打来电话安慰。那一刻,父亲彻底无憾于一切。
那个黄昏,重疾骤然恶化。临终时,您神志清明,声声清朗,耳语依然萦绕耳畔:
“爸。”
“哎。”
“您属啥?”
“属鼠。”
……
那祥和轻快、果断的语气,那亲切的笑容,如今都模糊在我的泪水里。
小满之日,我们为您送行。棺木抬离屋舍的瞬间,空了的屋子、炕头余温尚存的被褥,都在风里轻轻晃荡。那种抽离心肺的空荡,让我立在原地,迈不动步,泪如雨下。
妹妹在植树节那天带着孩子在屋前种下无尽夏。花开半夏,悲伤锁不住,爱也锁不住。
麦田里,父母合墓相邻。杏黄的麦穗在风中轻轻触碰,连绵起伏,仿佛在低语:“爸很好,不用操心。”
坟上空的雨燕成群盘旋,与麦浪一同没入云际。那最初的滂沱大雨,终究化作了绵绵细雨——那细雨,便是您归来时踩过的脚步声,落在大地上。
2026年5月22日于禅香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