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涉回眸(自传体长篇小说)
—— 一路坎坷一路诗
毋东汉
【蓓蕾之歌】
(021)逮了螃蟹丢麻鞋
农村实行土地改革以后,实现了“耕者有其田”的愿景。由于有的人经济基础好,牲口农具劳力齐全,日子过得很好,有了钱就想买地,当富农,当地主,难免剥削乡党。有的人经济条件差,牲口农具不全,劳力不足或经营不善,或天灾人祸,或酗酒、赌 博、好吃懒做,负债要还,就卖地,沦为赤贫。李准的短篇小说《不能走那条路》揭示了两极分化的现状。根据延安时期的经验和群众自发的创造,变工队、互助组、合作社应运而生,党中央毛主席为了遏止两极分化,号召农民走互助合作化道路。我的家乡杜曲王莽村涌现出蒲忠智、益翼东建立“七.一”社、皇甫村王家斌的灯塔社等。孟家村乡亲不甘落后,涌现出毋克中互助组、李春芳互助组和王振荣“八弟兄”互助组。在杜曲街道,我的父亲带头,和他的同行伙伴,走联营道路,成立了合作食堂,父亲成为负责人之一。那年春节,他给门上写的对联是:“集体思想前程远,个人主义走不通。”合作食堂经营得不错,银娃哥、福乾哥和田亭安、郭来喜等伙伴的父亲或母亲也在其中。食堂里还有了马车和牲口,可以买粮菜用。
有一天,父亲对我说:“咱的马腿绊伤了,医生说需要用螃蟹,砸烂了敷伤囗,你给咱逮些螃蟹回来!”我想,老师教我们为集体做贡献,我逮螃蟹也算呢!母亲见天热,给我戴上新买的草帽,穿上新做的麻鞋,我就唱和白道地向潏河出发。
潏河的上游由小峪河、洋峪河、土门峪河、蛟峪河、太乙河汇集而成。它注入沣河,再到渭河,流入黄河,归渤海。我出生于蛟峪河畔,成长于潏河中游,是喝潏河的乳汁长大的。
潏河西岸有我的同学冯安民,他曾给我捉小鲫鱼,装在瓶子里送给我。他还把甜瓜苗送给我做礼物。还有一位女同学,住在潏河东岸坎下的草庵里。她的名字我忘了,她爸叫张振海,不知啥原因,张振海把自家草庵点燃了,火光冲天。杜曲的乡亲们都去灭火。第二天或第三天,我去看。她指着地上摊晒的烤熟了的大蒜,苦笑着问我:“吃呀不?”我赶紧摇手微笑,不当“幸灾乐祸”之人。多少年后,我还打听过冯安民,他迁徙了。张振海的女儿也没了踪影,草庵也不见了。这是后话。
我来到潏河岸,不拔石竹花,不采女儿茶,专意来捉螃蟹。靠岸的乱石滩,石间有水,这是螃蟹繁衍生息的乐园,也是我活捉俘虏的战场。捉螃蟹少不得脚踩水,麻鞋穿不成了。低着头扳石头,草帽碍事,也戴不成了。我就把草帽和麻鞋挂在河畔的白杨树上。开始逮螃蟹。我每隔一会,回顾草帽和麻鞋,——还在。逮螃蟹要讲诀窍。螃蟹属于节肢动物,它头胸部浑然一体,腹部折叠,长着一对螯足,四对步足。螯足是钳状,用以取食自卫,步足用于行走。它挖洞穴的办法,侧着身,用螯足和步足支持全身,里边的四只步足抠泥沙在身下,外边的四只步足把泥沙蹦弹出去。反复操作,洞穴加深。它捕猎的方式是,躲进石头底下,当小鱼儿受惊钻入石底时,螃蟹突然伸出螯足将小鱼钳住,另一只螯足夹一块送入囗中,品尝美食就开始了。螃蟹行走是侧身横行,因为它的足前后排列,端向前走互相碰撞,影响速度。螃蟹既离不开水,却又适合离开水呼吸,也是两栖动物。所以,逮螃蟹要选半干半湿的处境的片状石头,板起以后,有一股浑水随波逐流,螃蟹也随浑水欲逃命。这时,要迅速出手,在水里捞一把,把螃蟹带水撩到干燥的地方。说时迟那时快,迅速出手将螃蟹按住,从背后捏住它的头胸部。螃蟹会伸出螯足威胁,会挥动步足挣扎。但都是徒劳。平时,捉螃蟹稀罕大的,大的显示成就感;炒熟吃时喜欢小的,小的嫩,好吃。今天逮螃蟹图多,药用。
太阳偏西时,螃蟹逮了一嘟噜,用草蔓拴着,个别螃蟹胡挣扎,留下一只螯足,逃命。螃蟹的再生能力强,很快能长出新的螯足。它这种逃命方法,也许是向壁虎学的。
我提着一嘟噜螃蟹上了岸,沿河堤寻找挂草帽麻鞋的那棵白杨树。竟找不见了!难道那棵白杨树挪步移位了?白杨树与白杨树出奇的相像。我也说不出是哪棵白杨树负责看管我的草帽和麻鞋。草帽是新的,麦杆编我辫子,然后一圈一圈缝制在一起的那种。不但帽子新,母亲缝的带带也是新的。麻鞋是母亲纳的千层底,用粗棉线编织成笼头状,足尖部还有红缨缨,我走一步它就抖一下,挺好玩的。我拍着一棵白杨树的树身,问它:“白杨树,你知道我的麻鞋哪里去了?”白杨树没有回答,叶子在微风中互相碰撞,汇集成宏大的沙沙声。我知道,这是幸灾乐祸的鬼拍手、魔笑。太阳的光波很毒辣,我赤着脚在发烫的地面上行走,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光着头,顶着烈日,脸上腮上流淌着汗水。我走进合作食堂。把螃蟹交给父亲。父亲看我一眼,回头看母亲,母亲看了我一眼,回头看父亲。谁也没说话。母亲取出旧麻鞋给我,说:“快穿上,小心脚烫出毛病……”食堂里其他人都夸我做了件好事,谁也不知道我逮了螃蟹,丢了麻鞋。(在长安方言里,“蟹”和“鞋”都读“hai”)。父母始终没批评我丢失草帽和麻鞋的过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马腿因螃蟹而痊愈,也是真的。
2026.5.23.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