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对这株广玉兰的管护,远不及前院那株玉兰树。这是难能补救的事。我居住在城里,偶尔回到乡下老屋,才可能为它浇一桶水,拔除杂草,每到夏天常有的久旱不雨的时月,它就只好忍受干渴了。然而,这株广玉兰生长的欢势简直令我不可思议,每隔二三月回家时,会发现它又冒高了一大截,树干也变粗了许多,且又伸出二三条横枝来。不过二三年,树梢已经高过房檐了,树干也有我的胳膊粗了,我便想到它该开花了。
这株连管护粗疏都说不上的广玉兰,就这样茁壮起来蓬勃起来。春天夏天和秋天且不论,每到山枯水瘦的冬天回到老家时,看到的是白鹿原北坡灰黄的枯草,灞河川道里落光了叶子的果树和杂树,路边上烧荒留下的黑色灰渣。而一旦走进屋院,看到绿色依旧的广玉兰,这古老的祖居的屋院洋溢着生命的活力,心理上便泛起一种鲜活。就在我盼着它开花的期待心绪里,灾难却不期而至。那是三年前的隆冬季节,一场多年少见的大雪降至。雪后多日我回到乡下老屋,便看到一幅惨不忍睹的场景,广玉兰的主干从高处折断了,颇为庞大的枝叶躺在尚未融尽的残雪上。我看着主干折断处白色的断茬,再看看脚旁的断枝,一种隐痛久久难以化释。这是太浓密的树叶上积压的雪所导致的惨象。无论怎样惨不忍睹怎样心疼,却无可如何,我只能弥补,便用水在地上和了一团泥巴,涂抹到白色的断茬上,这是乡村里抚慰断枝的传统技法。当我涂抹着泥巴的时候,心情渐渐缓解了,相信到来年春天,断茬处肯定会发出新芽来,这是我种树的生活经验。
去年夏天回家时,从断茬处长出的主枝,已经和主干浑然一体了,初看竟看不出曾经让我心疼的断折的痕迹,凑近了才能看到重新弥合后的新枝与老干树皮颜色的差异。我便有了灾难之后的完全的欣慰。尤其让我格外惊喜的是,广玉兰开花了。枝叶太过繁密,几朵紫红色的花朵夹在树叶之间,不拨开枝叶竟难以发现。我似乎不大在意这花的色彩,也不甚在意这花朵夹在枝叶之间难得赏心悦目,我栽广玉兰的着意处,原本是为着冬日的小院有一派绿色。
山枯水瘦万木萧条的隆冬季节,回到祖屋小院,我能看到蓬勃的绿树绿叶。
初春的刚刚明媚的阳光里,回到祖屋小院,我可以尽情观赏洁白如玉的玉兰花。
这方久蓄着许多代先人命运的沉重气氛的小院里,平添了绿叶的鲜活和玉兰花的柔媚。我回归的向往便铸成永久。
2011年5月4日于二府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