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
人生一路匆忙,总是风雨兼程,这匆忙之中能静静地坐下来喝一杯香茗成了一种奢望,这风雨兼程也多是为稻粱谋,自知俗气,对于茶的高雅常常望而却步。
所以,我总在对茶的思念里感受世间的阴晴冷暖,在对茶的向往里品味人生的酸甜苦辣,不为浪得清雅的虚名,只想在茶的世界做个散淡的闲人,不负自己,啜饮一个人的清欢,不为尘事烦忧。
茶应该是馨香鬼魅的吧,不然总有那么多的人乐此不疲。
我的父亲曾是善茶之客,在前多年、未去世之前赋闲在家,除了一日三餐,茶几乎成了他的全部。但父亲喜欢独饮,他那个经常用的泥糊成的烧茶的茶炉,炉膛的火红让寒冷的冬天有了温暖的色调,干柴炸出的火星也让那微火烧水的过程有了灵动和生气,我不知他的那个茶的香味有多浓,却喜欢这炉火滶出的水泡出的茶香。在氤氲缭绕里,透着父亲对岁月的满足和淡然,从容沏茶,慢慢饮来,细细品味,有时还会把喝到嘴的茶叶反复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尝一口陈年的腊肉,生怕掉了味道。有时到了父亲独处喝茶的小屋子去转转,给他烧水泡茶的炉子不时地也给加根干柴,想象着父亲的那带着黑色茶垢的茶缸里飘着清香,在父亲去世多年后我时常还在梦里品到他那茶缸里的茶香。
但这茶是苦涩的,那是我年轻时不喜欢的味道。那年曾经去汉中市路过蒲镇,当时口渴难耐,正好路边有一破旧的茶馆,山墙开门,门外是一个塑料棚,棚子下面是土坯泥巴盘起的茶炉,炉盘上放满了被火薰得黑亮冒油的烧壶,烧开了的水壶从盖子里冒着白色的热气,壶嘴儿里溢出的热水让炉膛里的火苗蹿出老高,卖茶水的老人光着脊梁,用象煤炭一样黑的抹布裹了壶提,来回为那些茶客们添水。里面的茶馆里坐满了人,没有像样的桌椅,一排排的长木板就是简易的茶桌,一根根圆木头支撑着茶客的屁股,只有汗腥味混合着的脚臭气,闻不到丝毫的茶香。问了卖茶老头说是一碗茶儿5毛钱,刚好兜里还有几枚硬币,我像其他茶客一样,坐在木头上,到茶老人用开水刷了一下茶碗,放了一些茶叶,茶叶很粗糙,茶水却很清澈,当翻滚的茶叶连同叶柄落入碗底,滚烫夹杂着浓浓的苦涩,当我滤干了碗里的茶水,碗里的茶叶有的还没有舒展开来,像卷曲着的小婴儿。走出茶馆,除了心疼那硬币之外,满嘴的苦涩成了当年年轻时对茶的记忆。
后来才知道那5毛钱是可以喝一个上午的。茶客们在喝茶的时候每次都是呷上一小口,然后堂官老头随时都会给续上水的,这样一碗茶可以喝上一个上午或下午,而不是一口气把它滤干了。
在后来这二三十年,我有时为了有求他人办事,也不得不出入一些茶楼门庭,随一些茶道禅意,闻得茶的清香浓郁,观他人那一路的春风得意。但总感觉那茶是喝给人看的,难入心田难入肝肺,那热情背后的市侩与薄凉,那香韵之处显露出的刀光剑影,所有香茗喝起来的滋味都显得寡淡辣口。不谙此道,也不长于附庸风雅,想那禅意只是茶室墙壁上的摆设的书法罢了。红木的台案,精美的器具,大有“玉碗盛来琥珀光”感觉,更像男人脖子上的金链,彰显的是富贵荣华,想必抹平了茶的清冷和禅意,及喝茶之用意。
于是从那之后,我尝试着独自饮茶,从苦涩的绿茶,到醇香厚道的红茶;从粗犷的大碗,到精细轻妙的瓷器,再到讲究仪式的工夫茶具,品的只是茶的色泽和滋味,计较的只是茶的器皿的精美和光鲜。品茶的心也如杯中茶叶,上下翻滚跳跃,依然沉浮于杯中江湖,茶之外却也是不甘寂寞的烦躁。我无法知道,这独饮的格调有没有走出追求视觉的俗套。
待千帆过后,阅尽鲜衣怒马,世间百态,独自凭栏全是宠辱不惊,一杯淡茶荡涤尘埃,没有凄凉怆然的寒凉,只有独处的静谧,那寂寞里显现着空灵,忘我之中宣泄着诗意,那才是喝茶的意境。不求香茗贵瓷,无需金案琉宠,粗茶一杯仍可暖手,更能暖心。
我因此渴望天寒地冻,也喜欢在这天寒地冻里感知温暖的珍贵,于是我在离市区有间闲置的空屋子收拾一下升起炉灶,看着如烟花般的火星,来听着茶水在水壶里咕咕作响,拥衾而读打发漫长的冬夜。或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做,用心去品尝茶的甘苦,把心里的所有杂念都掏空了,让茶香弥漫于胸怀之间,在满屋茶香四溢里洞见灵魂的清澈与明净,流连于内心那片繁茂的葱茏。
淡然于一壶粗茶之间,岁月既不再荒芜。
(2026年5月23日周末下午于高新区钻石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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