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门前有一条大水沟。在陈年的记忆中,她就像一条绿色的丝带,缠绕在岁月的时光里。
说起那条大水沟,是祖辈盖房子取土,杠宅基地挖出来的沟。东西长70余米,南北宽有约12米,最深处约4米多。此沟在文革前,曾被强行收归生产队所有,因为在那年那月,一切收入都归公家的。
文革结束前,中央下发了关于落实农村土地政策的若干规定,明确各地将收归公有的私人水塘、废地、废宅等土地归还给原主。在此大背景下,祖上留下的大水沟,经过父亲的不断申诉,终于回归她原来的主人。
此沟,虽是农村里最常见,最普通不过的水沟,但在她流淌的岁月里,确承载着童年和少年的快乐。
此沟,没有好听的名字。在曾经的记忆里,所有人都亲切叫她为大沟。大沟与公社修建的灌溉渠相连,如果将灌溉渠比作母亲渠,那么大沟就是母亲沟,因为,一年四季的沟中之水,是咱家生活的依靠。谈及大沟的历史,前几辈为亲兄弟俩家共有,一家一半。后来演变为三家兄弟共有,到了咱父辈这一代,则演变为堂兄弟五家共有,每一家占有大沟的五分之一。
在童年的记忆里,大沟南岸和东西两侧,有好多棵碗口粗,长的弯曲不耐看的洋槐树,和靠近岸边的芦苇。论起洋槐树的长相,虽然没有白果水杉树的挺拔高大,但它的材质,确是打家具的上等硬料。其开出的花,更是人们充饥和餐桌的佳肴。小时候,我们经常采花品尝,但如果包饼或炒上鸡蛋,则格外可口香甜。难怪现如今的槐树花,仍然被人们追宠,如能买上一斤,与时髦的蒲菜不相上下。
在大沟的北岸,是一条东西向有数米宽,70余米长的沟边土路,它是我们外出的唯一通道。在土路的边上每家按照自己分得的宽度,分别栽有白杨树,柳树和自家喜欢的洋槐树。其中,二大爷家在沟边有一棵比碗口还粗的楮树,每到夏季都结满了红红的果实,煞是好看,还可以食用。甜甜的略带一点酸味,我与小伙伴经常爬上去采摘。成熟的果实掉落水中,成为鱼儿的最爱,各类鱼儿争抢这从树而降的美食,结果竟成我们钓鱼的时光。
大沟的四面,几乎全被芦苇包围,每到端午节前后,父母总会安排我们,去沟上采摘芦叶回家。并串门入户,让村邻们共享芦叶的收获。就这样年复一年的端午时光,全庄的人都不请自来,像赶集一样,将采摘芦叶的热闹,演变为包粽子的村上之乐。
春季的大沟,看着四周破土而出的芦苇,其细尖的嫩牙与竹笋一般密密麻麻,而与芦苇同生的猫咪草,穿着粉红色的外衣,簇拥着伸出嫩头,一同迎接春天的到来。至于猫咪草的嫩芽,不仅好看而且好吃。因此草带着春日甜味,让童年在春光中,享受着各种的美好。
沟里的莲藕,更像含羞的青衣,在春风里慢慢舒展美妙的身姿。沟边的柳树,杨树,槐树,桑树,在春雨的滋润下,开始露青发芽。青蛙们也从冬眠的土窝里,探出懒洋洋的身体,享受着春日阳光,并每天不停地叫唤,蛙声犹如美妙的旋律,将春天唱响。
在一年四季里,老家的大沟总能将春日的美好,链接起夏日的热闹。每当夏季来临,候鸟小燕子就会从遥远的南方来到老家落户,苇莺,鸦雀,苇鸦,白鹭,草鹭等,都会在芦苇丛中搭建自己的幸福之家。回忆大沟的夏日,总是群鸟汇聚,好不热闹。
至于群鸟中的燕子,跟我家特别有缘。她会用勤劳的翅膀,将大沟和我家相连。燕子用细小的喙,在大沟里含起一点一滴潮湿的泥土,在寒酸的茅草屋的房梁上,搭建起属于自己温暖之家。在同我家朝夕相处的数年中,燕子的生蛋育雏繁繁殖后代,成为大沟上的一道靓丽风景!
夏日的大沟,水量充沛。荷叶,菱角,鸡头米等水生植物,成为大沟的主角。而领衔的荷花,在夏季盛开时,如同下凡的仙女,在大沟中翩翩起舞。尤其是那金黄色的花蕊簇拥着的莲蓬,在花瓣中像是一粒粒大翠珠,又像碧天里闪耀的星星,将大沟妆点的夺目光彩!
而如此好的大沟环境,少不了精灵们的加入。尤其穿着华丽外衣的青蛙,有时端坐在荷叶上嗮太阳;有时会跳跃起来,伸出粉红色长长的舌头,捕捉昆虫;有时会在水面上漂浮,不时地用四肢划动水面;受到惊吓时会钻入水中潜入水底隐藏,防止天敌的攻击。
美丽高贵的澳洲虎蜻蜓,长痣绿蜓,碧伟蜓,华丽宽腹蜓等也在空中展开翅膀,翩翩起舞,展示她们的舞姿和修长而美丽的身躯,累了,常会驻足在荷包尖尖处、未伸展的荷叶边缘处、芦苇叶子上和树木的枝干上。蜻蜓在大雨来临前,会与燕子一样,往往会群聚在一起,低空飞行,农民就会根据蜻蜓的聚集情况,判断天气的变化。 大沟上的柳树杨树,是蝉儿们最喜欢的。每年一到夏季,蝉的若蛹就会用那双锋利的前肢,一点一点的把养育它的土壤扒开,趁着夜色从洞中爬到树上,迅速脱壳羽化,展开两翼翅膀,完成了从地下,向空中延续生命的升华,金蝉脱壳,以树为家。母蝉默默无闻,将生命延续,公蝉则用嘹亮的歌喉,将夏日唱响。
说蝉话蛹,若蛹是人们餐桌上的佳肴。若蛹全身都是宝,是营养齐全的天然滋补品,适量食用后可以补充人体所需的重要营养物质。若蛹也是中药材的重要组成部分,具有补肾、清热解毒之功效,被中医广泛用于治疗多种疾病。每到傍晚时分,村庄里的年轻人多数都会出来打着手电,提着煤油灯,带着铁锹到大沟边捉若蛹。
捉若蛹,有着童年时的经验。每当发现有小洞洞的地方,只需用铁锹挖一下,往往就会有很好收获。高峰期,一个晚上可以捉到上百个,对捉到的若蛹会用油炸或火烤,那可是童年肉食的享用。前不久,参加一位朋友的邀请,在宴席上,当一盘油炸若蛹端上桌后,竟猛然间想起了,老家那条亲切的大沟。
说起大沟的夏日,有着许多难忘的印记。夏日的大沟是我们童年的娱乐场。那年那月,我常与同龄的小朋友,一起到大沟里玩水。回想光着屁股在在大沟里扑腾,在灌溉渠里打闹,也不顾及被别人欣赏。人前我们就藏在水里,人后我们再浮出水面。
童年玩水,不忘副业。说起童年的副业,就是在大沟里抓鱼。那个时候水质好,没有工业化学污染,鱼虾之类比较多,随便抓抓都能抓到斤把重。那时候的鱼比较多,我们在游泳时,在靠近岸边有水草的地方,经常摸到鲫鱼,青鱼,鲤鱼,黄桑鱼,黄鳝等。抓到后,就用柳树条把鱼从鱼嘴下方刺进去从嘴里穿出来,然后打个结,把柳条的另一头咬在嘴里,确保鱼儿不会跑掉,对抓到的虾子,就当场掐头去尾当作冷菜吃掉。
夏日捉鱼,时间短暂。当年更多的时光,是在大沟里钓鱼。我会用自制的鱼钩钓鱼,自制的鱼钩,就是用缝衣服的针,放在煤油灯上烧,等烧红了就拿下来,用钳子把针弯曲一下就好了,没有倒刺,钓鱼时,鱼会脱钩。钓鱼线是用缝衣服用的机制棉线,浮漂是用鹅的大羽毛剪的。鱼竿是普通的竹子去掉叉枝就可以了。
由于机制棉线不结实,往往钓不到大鱼,只能钓到小鱼。为了能逮到大鱼,我就用废弃的农用平板车,其车轮上的钢条打磨,自制鱼叉,用粗一点的竹子做柄子,在沟里叉鱼。叉鱼也是个技术活,鱼在水里受到光的折射,鱼离你越远,光的折射率越高,不容易叉到鱼,反之相对好叉些。
如果说大沟的夏季美好,那秋季更美。秋季,是丰收的季节,大沟里的菱角,莲蓬都成熟了。我就与其他兄弟姐妹一起,划着各自家中的大木桶,去采摘菱角和莲蓬,各家把采摘来的果实带回自己家中,有时也分给亲朋好友,让家乡的人们,充分享受大沟丰收的喜悦。
冬季则是大沟的枯水期。每到春节前,我们几家一起把大沟两头打上坝,将盛粮食的巴斗,用绳子打成油瓶结做成戽斗,两边各站一个人抓住两根系好的戽斗绳,像荡秋千一样荡起戽斗刮水,循环往复用戽斗,将沟里水送到坝外,待水干了,几家人一起下去抓鱼。不怕冷的人,光着脚丫,将裤腿卷的高高的。怕冷的人就穿着雨靴,把裤子脚塞进靴子里。等鱼抓完了,几家人聚在一起进行分配,一般是大小搭配,好品种鱼与普通鱼搭配,最后按重量分配。晚上时光各家都会去队部小卖店,打上斤把散装白酒,回家喝上几口,犒劳一下辛苦一年的自己。
等到天气寒冷结冰期,沟面结冰了,我们会在冰面上玩上陀螺。那时的陀螺,是用木头自己刻制的,首先是找一块比较硬一点的木头,用刀削成陀螺,然后将钢珠植入陀螺尖部,这样陀螺就制作好了,然后在将家中,用上破布撕成条状,编成鞭子,根据陀螺的大小,确定鞭子的长度。陀螺是我们小时候冬天最爱的玩具,每天将陀螺放在书包里,下课了在教室外玩,放学了走在路上玩,特别是在门前大沟的冰面上玩的最开心。 有一年春节后,天气比较暖和一点,冰面已经开始融化,朝阳的一面已经明显融化了,可是一位小伙伴在大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贸然上冰面打陀螺,结果冰面破裂,人掉下去了。还好,沟里几乎没有什么水,只是湿了鞋裤。
大沟的冬季,是芦苇的收割季,我们会将收割的芦苇按粗细分别打成捆,把上面的芦苇花割下来做成高木屐和鞋垫抵御寒冷的冬天。芦苇竿用平板车靠两条腿拉到县城的市场去卖,一车的芦苇也只能卖一两元钱。
高木屐,是大沟的产物。当年在农村非常普遍,特别是在雨雪天气,非常适合农村的道路,是冬季的必需品。它是用木板按照脚的大小加工成鞋底,在周围打上小孔,底下安装一前一后两块木头与鞋底同宽,高度大约在5-10厘米,鞋帮就是用芦苇花编织成的,鞋垫也是用芦苇花做的,既保暖又防潮。
时代在变迁,光阴在穿梭。随着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实施,和农村水稻总面积的减少,以及旱作物播种面积的增加,在节水灌溉思想的指导下,老家门前的那条大沟与灌溉渠之间,因无水联通而被填堵并分离。由于缺少充足的水资源,现如今的大沟,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再也看不到曾经莲花盛开,百鸟光临,红菱显俏,鱼儿跃水,芦飘屏荡,群燕翻飞的美景了!
希望的田野 吴士和摄于淮阴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