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主角人物】
他爹是个副专员
杂文/李含辛
提起刘红兵,总有人替他惋惜:好好的一个公子哥,怎么就混到截肢瘫痪、父母不认的地步?也有人替他不平:他待易青娥那么好,怎么就落得如此下场?
可说来说去,都绕不开一个根本的事实——他这辈子所有的好与坏、风光与落魄,全都系在一件事上:他爹是个副专员。
八十年代的行署副专员,到底是个什么概念?今天的人大概很难体会。那是一个县委书记见了都要陪小心的位置,是一个电话就能让物资局调拨紧俏商品的权力节点,是一方地面上数得着的大人物。
刘红兵退伍回来,直接进了地委车队给领导开车,这份差事本身就是爹的能量。他开着那辆旁人连坐都坐不上的小汽车,从宁州追到省城,从剧团追到后台,逢人就宣告“这是我未婚妻”,压根不管易青娥愿不愿意。这不是追求,这是围猎。在他的意识里,副专员的儿子想要什么东西,不存在“能不能”的问题,只存在“什么时候”的问题。
易青娥最终嫁给他,不是被感动了,是被围困了。一个山里出来的姑娘,被人泼脏水、遭同事冷眼,忽然冒出一个人能摆平所有麻烦,能弄来戏服、能搞定领导、能让报纸上登她的名字,你说她怎么选?她没得选。封潇潇有情有义,可他除了情意什么都拿不出来,连剧团兄弟凑钱请他吃饭都得勒紧裤腰带。而刘红兵呢?他动一动嘴皮子,就能做到封潇潇跑断腿也做不到的事。
这不是两个男人的竞争,这是两个家庭的降维打击。封潇潇输给的不是刘红兵本人,是刘红兵背后那个“副专员”的名号。
可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埋了雷。刘红兵娶的不是易青娥这个人,他娶的是“秦腔皇后”的光环,是万众瞩目的女主角,是一件能让他脸上有光的战利品。他对她好是真的——买家电眼睛不眨,送营养品一样不少,她到中南海演出他都跟着去照顾——但这好更像是在养护一件珍贵的藏品,而不是在爱一个人。易青娥痴迷于戏、不懂得温存、婚后一门心思扑在舞台上,这些他从来就没真正理解过。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时时给他存在感的女人,可易青娥的魂在戏台上,不在他身上。
于是出轨就成了必然。新鲜劲儿过去,光环褪了色,他就在别处找补。可讽刺的是,他在外面乱搞,却从不准任何人说易青娥一句不是。团里有人嚼舌头,他每次都挡回去;楚嘉禾当着他的面辱骂易青娥,他敢拿刀跟人干架。这个人矛盾得要命:他背叛她,却又不容许别人亵渎她。说到底,他爱的还是那个“秦腔皇后”的名号,只是他自己没本事继续当那个名号的拥有者了。
他最大的悲剧在于,他这辈子除了“副专员的儿子”这个身份之外,什么都没有真正学会。工作上混日子,人脉上全是酒肉朋友,他所有的力量都来自他爹,思想、能力、担当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培养过。他靠爹抢来了易青娥,靠爹摆平了各种麻烦,靠着靠着就以为这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可他忘了一件事——爹总有退下来的一天。
爹一退休,刘红兵立刻现了原形。没了靠山,他什么都不是,工作上毫无建树,仕途上寸步难行,到老还是个小科员。他没能力面对儿子的先天残疾,没能力挽救破裂的婚姻,没能力在跌倒之后重新站起来。他只会逃避,往舞厅里逃,往女人堆里逃,直到把自己彻底作到悬崖边上——酒后驾车,截肢瘫痪,躺在床上连尿都管不住,护工嫌他累赘打他屁股,他像个孩子一样哭。
最让人五味杂陈的是,离婚十年,他月月给易青娥寄抚养费,从没断过。哪怕后来穷得叮当响,哪怕要向护工借钱,哪怕只剩几十块钱,他也还是寄。他心里一直觉得亏欠她,觉得自己把人家给坑了。你说他有良心?他的确有。可这份良心有什么用呢?他毁掉她的婚姻是真,拖垮自己的人生也是真,几笔抚养费抵不了什么,只不过让这个悲剧人物多了几分让人不忍心唾骂的温度。
刘红兵的一生,是被“副专员”三个字架起来的一生。爹把他抬得有多高,爹没了之后他就摔得有多狠。他从没学会脚踏实地,因为从来没人要求他脚踏实地。他遇到的所有问题,都有人替他兜底,他娶到的女人,都是用权势捆来的。等到一切裸露出真相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连路都不会走了。
这哪里只是一个虚构人物的悲剧。刘红兵不过是把一种命运放大了给你看:靠爹的人,迟早要把从爹那里拿到的东西一样一样还回去。风光的时候,人人都说那是你的本事;落魄之后你才明白,那不过是你爹的面子。可等你真正明白过来,往往什么都来不及了。
只是因为他爹是副专员。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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