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五十危机的心理感受产生于四十五岁即一九八七年,亦即我刚刚完成了长篇小说《白鹿原》的基本构思即将开笔起草的时候。按照当时的总体把握,我觉得大约需要三年时间才能完成它的创作,如果预计的这个规划实施顺利,如果这三年中间不发生写作本身以外的各种意外灾变,那么到完成书稿也就挂上五十的虚龄了,而这两个"如果"的可靠性在我感觉里连百分之五十都勉强。
想到此后将一年一年耗过去直熬到五十,心里便有点恐惧。在我的习惯性意识里,五十是一个很大的年龄区标,是进入老年的生命区段的标志,面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我就想到这是一位做了爷爷或奶奶的老汉老婆了。这不单是乡下人的习惯性年龄区段的划分标尺,似乎一些国家的领袖公开祝贺生日就是从五十岁开始的,那么也在一定意义上可以看出五十岁作为生命的老年区段是有国际公例的。我自然就回顾起迷恋文学的坎坷,少小年纪在作文本上写下头一篇小说似乎只是昨天的故事,然而眨眼就要进入老年行列了;至今尚未写出一部起码让自己满意的作品,怎么就晃过了人生最富于创造活力的青壮年时期,而"一不留神"就会变成老头子了。正是早在此前一年的一九八六年春天,为了进一步了解关中的历史演变,我查阅了《蓝田县志》又赶赴长安县城,住在一家旅馆里继续翻阅厚可盈尺的《长安县志》,朋友李下叔晚上来陪我闲聊,以解除那些糟烂的古本浸淫到我肌骨里的幽微阴腐的气息,记得那晚喝了酒,酒酣言畅之际,他很真诚地说:"按你的生活功底,写部长篇还下这么大的功夫,有这个必要吗?"我也坦诚相告,下这个笨功夫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已经萌生了的那部长篇小说必须要做的功夫,我想了解我生活着感受着的这一块北方平原的昨天,或者说历史,因为我只能依赖着这些古本县志感知这块土地的昨天究竟发生过什么,我辈以前的父辈爷辈老老老爷辈们以怎样的形态生活着,近代以来剧烈的社会革命历程中,他们的心理秩序经历过怎样的被打乱被粉碎和怎样的重新安排的历程……谈到动情时,便有自信和自卑胶着着的悲凉,少小年纪迷恋文学,几十年过去了,发了为数不少的中、短篇小说,奖也获了多次,但从真实的文学意义上来审视便心虚,因为连一部自己满意的作品还没有。我说:"兄弟,想想已经晃过四十四了,万一身体发生不可救治的灾变,死时真的连一本给自己做枕头的书都没有。"这是很真实的当时的心态,因为迷恋文学而不能移情的悲哀,从这一点上说来,是完全的内向内指的生存兴趣的悲哀,也是完全的个人生命意义的自私的悲哀。正是在这种纯粹的个人兴趣的自我指向的悲哀中,我激起了为自己做一本真的要告别世界也告别生命兴趣时可以做枕头的书的自信。
直到完成《白》书以后,我又有了属于自己的创作之外的人生体验,人不可以完全自卑,亦不可以完全自信;处于无法摆脱的自卑状态,是根本不可能进行任何创造性劳动的,这是极易被接受的普通的道理;而一个人(尤其是进行创造性劳动的人)如果永远处于自信状态而从来不发生自卑的心理,这个人的创造智慧将不仅得不到最好的发挥,反而会受到损害,道理也很简单,没有一定的自卑就不会有自省,更不会有刻骨铭心的自我批判,因而就很难找准自己新的创造目标和新的创造的起点。自卑未必不好,只是不要一味地自卑;自信是所有创造理想的前提性心理准备,然而自信也必须是经由反省之后重新树立的新的蜕变之后的自信。
当我在自卑的深谷进行几乎是残酷的自我反省再到自信的重新铸成,《白》的构思已经完成。更切近的对五十岁的感觉的危机,似乎还不在五十以后算不算老头老汉,而在于能否安全抵达五十。三年是一个不短的时间,春夏秋冬寒来暑往萌芽落叶的自然景象交替三次,所可设想的意外事件都可以不予计较,不予理会,包括生计都可以咬牙承受而不吱不声,唯一畏怯的是万一身体发生某种无计祈祷的灾变怎么办?不单是那时的新闻媒体连续报道了几位中年知识分子英年早逝的消息给我造成的心理阴影。平心想来,人的生命里的神秘莫测的灾变的发生只是个常识性的存在,不单是中年知识分子英年天亡者众,工人农民职员等各种职业的中年人死亡的数字,只是无人认真统计罢了。而五十岁上下属于危险年龄区段,据说是国际医学界的"最新研究成果",被各类报刊的生活版反复转抄,无论真假都会造成一种心理影响。
我的固执和我的愚蠢既使我受害匪浅,也使我得益匪浅,受害多了也就没有了一一道来的兴致,得益就得在可以做到不会发生听见风声便是雨的轻信。然而,危机的心理却是确确实实由此时产生了。我毕竟经历过几十年的创作,几十年的中国当代文学的风雨;也经历过几十年的社会风雨,几十年的属于自己的经验和体验,生活的体验和生命的体验,都警示着某种意外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不只对我,对从事任何职业有着任何兴趣和追求的每一个生命都潜存着,仅仅是有幸与不幸的莫可猜测臆断的事情。每个人都在企盼幸运永驻同时也逃避不幸,然而不幸每日每时都降临到那些熟识的或陌生者的头上。我的危机甚至恐惧心态的产生,便是对那些业已发生的不幸的畏怯,因为我还没有做成不幸突然发生到我身上时能够安慰自己的枕头。
当新的一年的艳丽的太阳把阴坡上的积雪悄悄融化的时候,对生理不幸的畏怯心理完全被汹涌着的创造欲望彻底扫荡了。把那种只属于自己的独特体验倾泻出来展示出来,自信那种生命的和艺术的深沉而又鲜活的体验只属于自己,强烈的创造的欲望既使人心潮澎湃,又使人沉心静气。当我在草拟本上写下第一行字的时候,整个心理感觉已经进入我的父辈爷辈老老老爷辈生活过的这座古原的沉重的历史烟云之中了。这是一九八八年四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