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孙康宜教授对我说的五十危机的理解显然有点误差。
尽管这样,反倒是这误差给了我一种启迪,关于五十的习惯性认识,老年年轮对人心理的某种威压,毕竟廓清了。我首当想到的是索尔兹伯里这位美国老头,他八十岁时走完了中国工农红军长征之路,而且完成了《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一书。这个壮举和这种创造活力,也应该是一个"前所未闻的故事"。八十岁的索氏敏捷的思维,理智而又深刻的论述,捕捉红军壮士个性细节的准确,对复杂的历史事件恰当而入微的剖析,令我感叹不已。应该说,这是我读到的写"长征"的最优秀的一部书,我曾经忍不住发出惊叹,闻名于世的"长征",怎么让一位美国作家写成了,而且是一位八十高龄的老头。面对索氏,五十算是青息上
年。于是,我对孙教授说:"五十开始好。我来写一篇文章,就用这句话作篇名。"孙教授说:"写出来一定寄我看看。"
在西安的几天时间里,孙康宜走东线看了秦始皇兵马俑、兵谏亭和杨贵妃的浴池,顺路在半坡参观了仰韶文化遗址;去西线参观法门寺、武则天陵和汉武帝陵园,又在杨贵妃的墓冢前久久伫立。抽空又在西安的大街小巷转悠了感受了。我没有作陪,司机给我说,这个孙教授是他所送往参观的客人中最用心最费时的一位,不停地问着记着。在半坡遗址的村落里,在杨贵妃硕大无朋的浴池旁和她被缢死的马嵬坡,在另一个女人﹣﹣中国唯﹣-位女皇高耸的陵墓前,孙教授感受到什么,无须揣测,任何人的任何感受都是合理的独自的。我只是觉得她早出晚归不知疲惫的劲头,整个就注释着她的五十开始的宣言。
最后一个参观景点是黄帝陵,我作陪。汽车驰过渭河,在渐次增高的缓坡上前进。从渭河平原到渭北高原过渡的层次一目了然,一方地域独有的气韵总是给人以独特的历史文化和现实格调的强烈感受,平原上的偌大的村落和高原区一排排窑洞,繁衍着延续着一个民族。从那平原上的村庄和高原上的窑洞里,曾经走出过一个又一个杰出的后生,有的甚至走进他们当时的封建政权的中枢,影响过当时的政局和时局。他们的最杰出的贡献和最生动的逸闻,依然在那些树木掩映泥泞遍地的村巷里流传,成为整个村庄整个县域内的子孙的骄傲,他们的精神和气性也就历经千年百年而依然流贯在乡民之中。我给孙康宜教授介绍说,历史上凡是有能力进入当时政权中心的关中人,祸国殃民的奸佞之徒几乎数不出来,一个个都是坚辞硬嘴不折不摧的丈夫,这块土地滋养壮汉。孙教授说,试举一例。我说,太史公。若举二例,便有牛先生,他是《白》书里朱先生的生活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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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近一次打电话来,孙康宜教授说她还想来西安,上次来时太匆促,短短几天的感受,反倒引发起她更为强烈更为直接的欲望……末了竟然还追问:"'五十开始'的文章写出来了吗?"
1997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