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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诗人之
九尺,不只是一个小镇的名字(组诗)
郑兴明(中国.彭州)
1: 积谷仓
一个废弃的粮仓
一处农耕乡愁纪念馆
土墙上的标语,随便哪个字
随便掰下一个笔画,都是一块墨锭
够我细细研磨一盘古朴的墨汁
进行当代崭新的书写
我的笔尖、我的心尖
在这无数沉积的夜色里一蘸——
截住那流星,别住它的穿针引线
让它,就在这处星空,永恒地——缝补
2: 瘟猪儿街
在九尺下场、小腹左侧
有一根巷子,如一截盲肠
叫瘟猪儿街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
那些低矮的铺面,摆着
病死的小猪卤出的金黄的卤肉
挤着端酒杯、醉得微红的男人
和个别羞涩又馋嘴的妇人
整条小巷弥漫着诱人的香味
和人们表面的不屑、深处的羡慕
我无数次揣着几分钱
坐在小人书店的长凳上
一边看书,一边吞口水
我当时怨恨父母的清高
不肯在这名声不好的小巷坐坐
现在想起,他们兜里,怕是连
轻贱身份的多余的角票也没有
这巷子,终归清静了
我怀疑,那个做竹椅的老人
刀一停,这条岁月拉出的缝
就会弥合,只剩长长的伤疤
只剩这首诗
阅读一次,揭开一次
3: 滴答
白渚河,我要从你的怀里
掬一捧水
然后,缓缓倒下
我要一条河,从我的手心
长出枝丫
我要每一寸流淌
再现岁月的倒影:
背犁赶牛而归的父亲
扬起连枷的母亲
油菜花旁割草的二姐
走丢的小黄,飞丟的麻鸽
灰灰菜、打碗花
游回童年的小黄鸭……
我要定格,我要这枝丫
冻成冰棱,冻成拐杖
手臂结冰、身体结冰、时间结冰
唯有眼角,温泉汩汩
无尽的爱,无尽地 滴 答
4: 善人桥
一九八七年,我来到你跟前
你已离开自己,二十余年
一座飞檐翘角、描龙画凤的桥
只剩名字和传说
你恭送到远方、善意涓涓的水
化着云回来看你,最终
跪成一场雨
好在名还在、传说还在
一截化着乌木的桥桩还在
曾经,一个暴发户,开着挖掘机
没有将之拔起
你的根、你的念头,还在
毁于功利、埋伏于民间
你于波光水影里起身
于口口相传中,栩栩如生
5: 疯跑的树
你见过一棵
满心欢喜、赤脚疯跑的树吗?
一棵黄桷兰,站在小小的花盆里
纤瘦的身子老高,抵着花铺房檐了
只有顶上有枝丫,枝弱叶黄
一看就是卖不脱还是卖不脱,耽搁了
看到它空洞无助的眼神
我把它买回家,剪了胶质花盆
一盆子都是根,仿佛没有泥土似的
种在三角梅旁,觉得它又丑又自卑
春刚来,它迫不及待打出鹅黄的叶苞
几天不见,抖擞出一身娇嫩的叶片
伸枝展叶,抖落一片沁凉
一棵扔掉小鞋的树,一棵
灵魂解放的树,我看见
它咯咯笑着,满院子跑
在我上班的时候
跟着我,跑出九尺乡下,跑到城里
跑到我目之所及、念之所至的所有地方
6: 睡莲
投身浅浅的心的水缸
沉溺可掬可捧的碧玉情愫
睡于小小的涟漪之上
睡于自己的影子之上
不是从伤口露出体内的灯光
而是静静绽放,洋溢内心的阳光
眉眼明媚,灵魂芬芳
仿佛佩于她的胸口,睡莲
你替我,睡得真香
7: 樱花树下
是飘零,也是拥抱
是无比晴柔,也是一场花雨
才发现,风是她的手臂
枝丫,是她未组合的笔画
有些字,不写才好,写下,就是妄语
羡慕她身旁的丑石
陪伴她的骨朵、初潮和绚丽
而我,只有暮春
淋淋漓漓、青青紫紫
挪不动身,才发现
树下走了一个石头,留下一个诗人
才发现,美丽的邂逅是一场磅礴的倒叙
一切飘零,都将重新登临爱的高枝
8: 泡桐
肯长,像粗茶淡饭喂养
只晓得长个儿的傻妞
弄得一身是花,像出洋相
直到它出现在车头前方
枝干像流淌的墨
紫花像晕染得极淡的云
然后,碎成紫衫、花束、喇叭
跑过老远了,我才一点点
看见它压得越来越暗的颜色
听见它压得越来越低的嗓门儿
看清它的朴素、热情和卑微
穷大方的乡下姊妹哟
觉得它好的时候,已是路人
前途是不断变硬的枝丫
有些锦绣枝条注定站不起来
离开古道热肠,奔波炎凉人世
泡桐,我松一下油门
算不算对你的,一次靠近
9: 蓝花花
想晒太阳,蹲到银杏盆景旁边
我发现了它们
这些花盆里细小的蓝花花
作为杂草,它们无数次被拔去
但从没有放弃扎根和生长
全心全意地讨好阳光、雨露
掏心掏肺、巴心巴肝地开向世界
但根底浅、茎叶小、关节弱
只能开出一些蓝色米粒
拼出全力,旋转小小的锁孔
那把成为花的锁,打不开
改命换运,它还有千劫万劫
今天是雨水节,春天正在走来
无意的蹲下和靠近,让我看见
这泥土中的刺绣,需要一首诗安身
10: 每一棵银杏都在赶路
我看到一棵变成
两棵、三棵、四棵,一直矮下去
我看到它挣脱自己,也在奔赴
把风当成干、当成枝,硬撑下去
最后,把风当成拐杖
也在踉跄前行
当它提起最后一口气
最后一次辗转、扑地
知道吗,它翻过一座冰川
翻不过你
11: 吻
一万种诗情,都不及
凝视你的刹那,一种风情
说一个字,都是距离
泪光荡漾,波光荡漾
深藏的陶罐,一道道瓷纹
荡漾未完成的,甜
我的火炉衔住你的初雪
两个世界的锁,相互
找到打开它的钥匙
窃你一生春意
还你三世春天
一朵白玉兰哦
在你天鹅的项下
我消融成一抹紫红
12: 桂
在墙角、院落,在人行道
它寸步未移,内心奔波
年轮的涟漪,只为裹紧自己
但终究还是没有藏住自己
每根枝条迸出细密的火花
像一场灵魂的焊接
我认出那道闪电的枝丫
原是一条垂落的桂枝
耀眼,只是因为偶尔
藏不住内心的明亮
风尘仆仆的树、灰不溜秋的树
它的香,走在风的前面
朴素、沉默,让人想起
好多惊艳的花草 需要打捞
13: 李子树
黄昏散步,我会
绕过田野,绕过一个个院落
我会看到一些李子树
高的、矮的,老的、少的
一棵、两棵……十五六棵
它们枝是枝,条是条
直来直去,一点也不弯魂倒拐
春开花,夏结果,冬落叶
撇撇脱脱,不像城里的一些树
一年四季,绿得虚情假意
我一路走,一路顺手摘
哪一棵酸点、甜点、苦点、涩点
我一清二楚
沿途之外,有更多更好的树
但我只想写写这些溪边篱边的李子树
这些我人生沿途的摇曳或不动声色
构成我文字的笔画、诗歌的内核
14: 清明花
走了的花,她,又回来了
只有对清明花,我才这样说
仿佛那双揉面、团糖的手
在冬天里,在手心,把阳光
攒啊攒,然后,搓成一颗颗小金豆
缀上嫩绿的枝条
手指一松,小金豆就啵啵地炸
仿佛汤圆里的糖,从皮薄处
炸出裹不住的甜,灿烂又欢欣
很多人分不清清明花和迎春花
清明花的花瓣更密更细更繁复
仿佛一场细碎的叮咛
她的腰肢更纤弱,向人间匍匐得更低
而且,花叶捣碎,冲水,可治咳嗽
其实,也不必区分
因为,清明花也在迎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