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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与爱的交响
——陈昌华母爱系列诗歌赏析
文 李霞
在陈昌华的诗歌语境中,“爱”、“真”、“情”、“义”构成了一个个彼此激发、层层递进、最终合一的艺术与精神共同体。他的创作实践,为这些宏大命题提供了一个具体而微、血肉丰满的注脚。字里行间,这条逻辑链清晰而有力:诗(艺术形式)通过对真(历史与细节)的执着追寻,承载并淬炼了爱(尤其是母爱)这一核心力量,从而激发出普遍而深刻的情(共鸣与感怀)。而当这种爱与真达到某种极致——表现为巨大的牺牲、超越生死的联结或在苦难中坚韧的延续——其本身便闪烁出神圣的光芒。
每一首诗,都是一个将尘世记忆转化为神圣片刻的仪式。诗人如同一位祭司,用最朴素的词语(口语),最古老的节奏(民谣),将母亲的唠叨、姥姥的小脚、一根电线杆、二十米的距离……这些卑微的“真”,献祭于诗歌的圣坛。最终,我们看到的不是被神化的母亲,而是在母亲们具体而微的生命实践中,见证了使人类存在值得眷恋的神圣性本身。这,正是诗与爱与真与情与母爱,最终共同抵达的彼岸。
一
陈昌华的诗歌始终在历史疼痛与个体温存之间寻找平衡:他既书写裹脚、战乱、革命中的母性牺牲,也捕捉唠叨、饭菜、电话里的日常关怀。这种双重性使他的母爱书写超越了私人感怀,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容器——那些失去的“娘家”、断线的“电话”、永远的“唠叨”,最终汇成一首关于缺失与延续的永恒挽歌。
母爱诗之所以动人,正在于其将个人情感的深切呢喃与时代印记的深沉镌刻紧密交织,使母亲的形象既是一位具体的亲人,又是一代人的精神缩影。
个人情感作为时代印记的容器。在陈昌华笔下,最私人的情感体验往往承载着最鲜明的时代烙印。“唠叨”中的社会变迁,在《妈妈的唠叨》中,母亲的叮嘱从“上班努力工作”到“天凉换季”,表面是家常关怀,实则是中国社会从集体生产到个体关照的转型缩影。子女从“傻笑”到“理解”的过程,折射出物质匮乏到丰裕年代中,亲情表达方式的变迁。 “电话”里的科技与伦理,《梦中的电话》《姥姥的电话》中,电话这一现代通讯工具,成为连接生死、城乡的情感媒介。姥姥对电线杆的“喂喂”呼唤,是传统老人面对现代社会的孤独寓言;梦中电话的虚无,则揭示科技无法消解的生死隔阂。 “回娘家”路径中的女性史,三代女性回娘家的不同境遇——姥姥的“小脚踩碎酸甜苦辣”、母亲的“横跨半个中国”、女儿的“只剩老爸”——勾勒出中国女性从封建束缚到自主流动,却依然面临家庭结构变迁的复杂历程。
时代印记对个人情感的重塑。宏大历史并非背景板,而是直接塑造了母爱的形态与个体的情感认知。战争对母爱的撕裂与升华,《母爱的挑选》中,幼童在生母与养母间的抉择,是战争强加给个体的残酷命题。个人情感(对养母的依恋)与历史身份(遗孤)激烈碰撞,使母爱升华为超越血缘的民族和解象征。革命叙事中的母性联盟,《神圣的母爱》中,江姐与谭正伦共同抚育后代,个人情感(爱情、嫉妒、痛苦)被革命使命重塑为“母性共同体”。私人母爱在此转化为支撑家国存续的韧性力量。城乡迁移中的情感代价,姥姥因恐惧火葬回乡、又因思念子孙对着电线杆“打电话”,个体在城市化进程中的漂泊与牵挂,成为一代人“乡愁”的刺痛注脚。

(2017年南京出版社出版)
记忆的缝合,以个人情感修复历史断裂。陈昌华的诗歌始终在尝试以情感记忆,弥合历史变迁造成的个体创伤与断裂。 “唠叨”作为记忆锚点,当母亲逝去,唠叨从日常噪音变为精神遗产。诗人通过复述唠叨内容,重新缝合被快节奏现代生活割裂的情感连续性,使母亲成为动荡时代中恒定的精神坐标。物件与仪式的诗化,“小脚”“电线杆”“火车方向”等物象,在诗中转化为记忆仪式。它们不再仅是历史残骸,而成为情感流通的管道,连接起个人与家族、当下与过去的断裂时空。代际传递的苦难与温情,诗歌不回避历史苦难(战争、贫困、革命牺牲),但始终以母爱的坚韧与智慧作为传承主线。这种传递不是简单的感恩,而是承认创伤后的情感继承——正如女儿在“不完整的娘家”中,依然朝向“永远的家”呼喊。
在陈昌华的诗歌中,母爱成为一种理解历史的方法。它拒绝将时代印记简化为冰冷史料,也避免将个人情感沉溺于私语。诗人以母亲的眼睛观看世纪风云,以子女的心灵感受岁月温度,最终在血泪与温情交织的书写中,完成了一次深沉的时代纪念——那些被历史洪流裹挟的普通人,正是通过母亲具体而微的呵护,获得了抵御虚无的力量。个人情感与时代印记在此达成和解:母亲在哪,家就在哪;母爱如何,时代便如何。
二
陈昌华母爱诗中细节的运用,是其诗歌产生强大感染力的核心技巧。这些细节如同血肉,填充了母爱书写的骨骼,使得宏大的历史叙事与抽象的情感,变得可触、可感、可泣。
微观细节的史诗化:以“家史”承载“国史”。诗人善于选取最具家庭私密性的细微物件或场景,使其成为时代洪流的刻度尺。身体的细节, “一双小脚”(《回娘家》)仅四字,瞬间将姥姥置于封建压迫的历史语境中。“踩碎了/多少酸甜苦辣”,动词“踩碎”将无形的命运苦难与有形的身体残缺联系起来,个体苦痛成为时代之殇的缩影。 “对着那根电线杆‘喂、喂’”(《姥姥的电话》),一个荒谬而心酸的动作,精准刻画了被现代文明(电话)隔绝的乡村老人的孤独与无望。电线杆这一冰冷的工业物件,因姥姥的执着呼唤,变成了情感倾诉的圣坛,折射出城乡变迁中老人的精神困境。声音的细节, “唠叨”这是贯穿始终的核心细节。它从具体的“上班叮嘱”“天凉换季”,到最终抽象为“全部的人生寄托”。唠叨的内容变迁是社会要求的缩影(努力工作),其永恒的基调则是母爱的本能(保重身体)。当“唠叨的妈妈累了”,声音的消失比生命的逝去更让人痛切,因为一个情感世界随之静默。梦中电话的“问话”(《梦中的电话》),已故母亲在梦中重复生前的叮咛,“问完我又问弟妹/问完孙子又问我爸”。这种无意识的、程序般的牵挂,通过梦境这一潜意识细节呈现,表明母爱已成为超越生死的本能,细节产生了魔幻现实主义般的震撼力。

(2017年南京出版社出版)
日常行为的仪式化:在重复中积淀情感重量。诗人将母亲最普通的行为,通过诗意的聚焦与复沓,升华为承载深情的仪式。 “回娘家”的仪式,三代女性“回娘家”的路径,被细节刻画为三种命运仪式:1. 姥姥:“冷若冰霜的娘家爹/以泪洗面的娘家妈”——归而不得的仪式,细节是家族的冷漠与女性的泪水。2. 妈妈:“把半个中国横跨”——流亡与依存的仪式,细节是空间的巨幅移动与母女的紧紧相随。3. “我”:“只剩下了一个老爸”——缅怀与召唤的仪式,细节是面对空无的凝视与“你们看到了吗”的呼喊。同一行为,因细节的不同,勾勒出中国女性从封建桎梏到自主独立,却始终在情感上寻求归宿的心灵史。 “挑选”的仪式(《母爱的挑选》)。村长将孩子放在中间,两位母亲各站二十米外的场景,是一个极具张力的仪式化细节。孩子的“摇摇晃晃”走向养母,脚步牵动的“两位母亲的神经”,泪水涌出的“两位母亲的双眼”。这个沉默的、缓慢的行走仪式,凝固了战争造成的所有伦理困境与情感撕裂,细节的力量胜过千言万语的控诉。
时空细节的交错:构建跨越生死的记忆场域。诗人通过精心布置的时空细节,打通记忆与当下、现实与梦境、生者与逝者的界限。空间的锚点与置换, “电线杆下”既是姥姥在翟家洼的物理位置,也成了子孙心中永恒的记忆祭坛和情感废墟(“真想给姥姥/打个电话”)。
“中间线”在《母爱的挑选》中,这条线不仅是空间的距离,更是国族、血缘、情感认同的鸿沟。 “娘家”从一个具体地点,演变为“永远的家”(天堂),再内化为情感归宿的象征。空间的物理属性被细节的情感意义所取代。时间的层叠与凝固, “从小时候……到长大后……后来……”(《妈妈的唠叨》)通过线性的时间细节铺陈,展现唠叨伴随生命全程。当时间线戛然而止于“永远停止了唠叨”,所有过往的细节瞬间获得沉重回响。 “七十年前那场母爱的挑选”,将个人瞬间的选择,置于宏大的历史时间尺度下审视,细节由此获得了历史的重量与警示意义。

(2019年团结出版社出版)
陈昌华笔下的细节,远非简单的白描或装饰。它们是诗人进行 “情感考古” 的精巧工具。他像一位细致的考古学家,发掘出“小脚”“唠叨”“电话”“电线杆”“二十米的距离”这些深埋于家族记忆与历史地层中的“情感化石”。通过对这些化石的清理、辨认与诗意重组,他复原了一部不仅仅是关于母爱,更是关于二十世纪中国普通人在战乱、迁徙、革命与现代化进程中,如何以家庭之爱抵御时代震荡,又如何在时代震荡中定义家庭之爱的活的历史。
这些细节之所以不朽,是因为它们既是最个人的(我妈妈的唠叨),又是最时代的(一代母亲的表达方式);既是最脆弱的(一声梦中的呼唤),又是最坚韧的(跨越生死与战火的不绝牵挂)。正是在这微观与宏观、私密与公共、短暂与永恒的张力中,陈昌华的母爱诗找到了其沉静而磅礴的力量之源。
三
陈昌华母爱诗中的“多重母爱的并置与对话”,是其诗歌超越传统温情歌颂、抵达伦理与历史深度的关键所在。诗人并非将母爱描绘为单一、静止的图腾,而是将其置于复杂的历史情境与伦理网络中,通过不同母爱的碰撞、呼应、叠加与融合,展现了母性光谱的辽阔与人性力量的复杂。并置的维度是母爱形态的三元结构。陈昌华通过精心的叙事布局,构建了至少三种相互关联又彼此区别的母爱形态。
血缘之母:基于生物纽带的原初之爱。 · 形象代表,生母(《母爱的挑选》中的日本母亲)、亲生母亲(多数诗中“我”的妈妈、姥姥)。· 核心特质,能、牵挂、带有某种命运赋予的“债”与“痛”。如《回娘家》中姥姥的娘家妈“以泪洗面”,《梦中的电话》中母亲超越生死的本能追问。历史局限,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如战争、伦理压迫),这种爱可能被迫分离或显得无力。生母虽赋予生命,却因战争失去了抚养的权利。

(2019年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
养育之母:基于日常付出的恩情之爱。· 形象代表,养母(《母爱的挑选》中的中国母亲)、实际承担抚养责任的母辈(如带大“我们”的姥姥)。· 核心特质,具体、坚韧、以牺牲和汗水为根基。诗中反复强调“乳汁”“血汗”“精心照料”“东躲西藏”等细节。这种爱在时间与苦难中浇筑,超越了生物本能,升华为一种主动选择的、厚重的恩情。伦理高度,它回应了“生”之后更根本的命题——“育”。在《母爱的挑选》中,孩童走向养母的瞬间,宣告了 “养育之恩大于天” 的朴素伦理。
精神/共同体之母:基于道义与使命的升华之爱。形象代表,谭正伦(《神圣的母爱》)、江姐,甚至是一种更抽象的母性精神。· 核心特质,超越个体家庭、指向更广阔的责任(革命后代、他人之子)。谭正伦抚养情敌之子,是将私人痛苦让位于革命大义与母性共情,爱在此升华为一种信仰和使命。· 历史意义,这种母爱与时代主题(救亡图存)紧密相连,个人情感被整合进历史进程,展现了母性在极端环境下的神性光辉。
对话的场域是冲突、和解与传承。多重母爱的并置,必然引发深刻的对话,这种对话在多个层面展开。伦理的对话,选择与牺牲。《母爱的挑选》是最高浓度的对话场。生母与养母隔着“二十米”的对峙,是血缘与恩情、故国与家园、民族与个体的剧烈冲突。孩子的“摇摇晃晃”的走向,是身体做出的最诚实的伦理裁决。最终,恩情在这场对话中获得了更具分量的说服力,但诗人并未贬低血缘,而是让“两位母亲的泪水”共同构成了对战争罪责的无声控诉。

(1990年花城出版社出版)
历史的对话是苦难与承托。在家族女性史中(《回娘家》),姥姥、母亲、“我”的母爱实践形成纵向对话。姥姥的母爱被“小脚”和拳脚禁锢,母亲的母爱在战乱流离中挣扎求存,“我”的母爱则面对现代性带来的情感疏离。三代母爱的并置,构成一部母爱如何在具体历史夹缝中顽强存续、变形与传递的对话史。
生死的对话是缺席与在场。《梦中的电话》《姥姥的电话》构建了生死两界的奇特对话。逝去的母亲通过梦境、记忆和幻觉持续“发声”(唠叨、问话、对着电线杆呼唤)。这种对话打破了物理界限,表明真正的母爱是一种不灭的精神能量,它在生者的思念与回忆中被不断激活、延续,形成一种永恒的情感回响。
共同体内部的对话是分担与联盟。《神圣的母爱》中,江姐与谭正伦从未见面,却通过“托孤”与“受托”完成了一次惊心动魄的精神对话。这是两位伟大女性在男性缺席(牺牲)后,基于对革命后代的共同责任结成的 “母性同盟” 。她们的母爱不是竞争,而是分担与接力,共同谱写了一曲超越私人恩怨的崇高和声。
并置与对话的深层意蕴,首先是解构母爱神话,还原其复杂人性:诗人拒绝将母亲塑造成单一面孔的无私圣人。母爱有本能(血缘),有算计(姥姥怕火葬),有痛苦(谭正伦的内心挣扎),有局限(无法保护所有子女)。这种并置使母亲形象血肉丰满,她们的伟大正在于承载了这些复杂性的同时,依然选择了爱。以母爱为棱镜,折射历史与伦理困境:战争遗孤问题、革命中的家庭重组、城乡迁移中的养老问题……这些宏大命题都通过多重母爱的冲突与选择变得具体而痛切。母爱成为观测历史创伤最敏感的仪器。确立“养育”与“精神联结”的核心价值。在诗人的伦理体系中,基于日常付出的养育之恩和基于道义责任的精神联结,其分量往往超越了单纯的血缘。这既是对中国传统“恩义”文化的继承,也是对在动荡现代社会中如何构建情感纽带的深刻思考。构建情感的救赎通道。在充满断裂(战争、死亡、离散)的历史中,母爱通过多重形态的对话——生者与逝者的对话、不同母亲之间的接力、三代人之间的传承——成为连接破碎世界、弥合历史伤口最重要的情感线。它告诉我们,爱可以在不同的名字和形态下延续。
陈昌华诗中多重母爱的并置与对话,最终完成了一次对母爱本质的深邃勘探。母爱不再是单一的赞歌,而是一个丰富的伦理体系、一部动态的情感历史、一种强大的救赎力量。通过这些并置与对话,诗人告诉我们:母爱可以有很多名字——生母、养母、姥姥、革命的母亲;母爱可以有很多形态——唠叨、眼泪、沉默的守护、决绝的牺牲。但无论其形态如何多元,对话如何复杂,其核心始终指向人类在最脆弱时对庇护、延续与联结的最深切渴望。正是在这多重回响中,母爱显现了它足以抗衡历史洪流、温暖个体生命的永恒光辉。

(2020年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
四
陈昌华诗的口语化韵律与民谣体抒情,是其作品直抵人心、获得广泛共鸣的重要艺术形式。这种形式绝非简单的“大白话”,而是一种经过精心提炼、与内容高度同构的诗歌策略,它成功地将私人絮语转化为公共吟唱,将家族记忆升华为时代回声。
口语化韵律为日常语言的诗歌提纯。陈昌华诗中的口语化,是一种“去技巧化的高级技巧”,其韵律生于自然,成于反复。词汇的“在地性”与亲切感,他大量使用“小屁孩”、“唠叨”、“喂喂”、“饭要应时”等充满生活气息、甚至带有地域色彩的词汇。这些词语如同家庭的私密信号,瞬间消解了诗歌与读者间的距离,营造出“围炉夜话”般的亲切语境。这不仅是为了真实,更是为了建立一种情感的“共同体方言”。当读者读到“一窍不通的小屁孩”时,代入的不是某个具体孩子,而是自己或普遍存在的童年状态。
句式的流水性与呼吸感。诗句多采用主谓宾齐全的陈述句,松散如日常聊天,却暗含节奏。如“小时候听妈妈的唠叨,/总是嘿嘿傻笑。”句子简短、停顿自然,模仿了口语的呼吸节奏和回忆时的娓娓道来。这种流水句式,使沉重的话题(如生死、离散)得以平缓道出,避免了抒情上的滥情与滞重,符合“举重若轻”的叙事美学。
内在韵律的生成。其韵律不依靠严格的平仄对仗,而依靠情感节奏和语义复沓。情感节奏,在《梦中的电话》中,急促的短句“是我!是我!我赶紧回答”模拟了梦中惊醒的慌乱与激动;而母亲缓慢的叮嘱则带来舒缓的、循环的节奏,形成对话般的张力。语义复沓,这是其韵律的核心。《妈妈的唠叨》中,“就这样……”的重复,如海浪般一次次推进情感,在简单重复中积蓄起巨大的力量,最终在“永远停止了唠叨”处形成情感堤坝的决口。
民谣体抒情是集体记忆的现代转译。陈昌华的诗歌骨子里流淌着民谣的血液,他借用并现代化了民谣的叙事与抒情模式。叙事性的篇章结构,他的诗几乎都在讲故事。《回娘家》是三代女性的命运史诗,《姥姥的电话》是一个完整的心酸短篇,《母爱的挑选》则是一个充满戏剧张力的伦理寓言。这种叙事性使得诗歌具有清晰的时空线索和人物命运,易于理解和传播,契合民谣“可讲述”的特质。将抽象的“母爱”转化为可触摸的、有时间地点人物的具体事件,使之成为可以被记忆和传颂的“故事”。

(2021年华龄出版社出版)
复沓与呼告的仪式力量。这是民谣体的核心技法,在陈诗中运用得出神入化。结构性复沓如《回娘家》中,以“姥姥回娘家”、“妈妈回娘家”、“女儿回娘家”构建章节,形成如民歌“三段式”的循环演进,在对比中深化主题。语句性复沓,“我记住啦,我记住啦”、“你们看到了吗/你们看到了吗”,这种重复不仅是强调,更是营造一种祷告、呼喊或誓言的仪式感。它邀请读者一同进入这个情感场域,共同完成这次抒情仪式。
视角的平民化与共情诉求。诗人始终采用子孙、亲历者的平民视角,而非全知全能的宏大视角。他写母亲的唠叨、姥姥的固执、自己的梦,所有情感都从“我”这个具体个体的感受出发。这使得抒情毫无隔阂。读者不是旁观一个崇高的母亲,而是通过诗人的眼睛,看见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外婆。民谣的本质是“我们的歌”,陈诗成功地将“我”的歌唱成了“我们”的歌。
悲悯的基调与升华的结尾。其诗情基调是深沉的悲悯,对苦难中的女性充满体察。但往往在结尾处,会进行一种柔和的升华。《妈妈的唠叨》终于理解与怀念;《神圣的母爱》终于“顶天立地的身影”。这类似民谣中常见的“劝善”或“寄托希望”的结尾,赋予苦难以意义,给情感以出路。
诗歌书写的是普通人的、日常的、代际传承的母爱。口语是最贴切的语言载体(母亲本就用口语唠叨),民谣是最匹配的传承形式(母爱本就如民谣代代传唱)。形式深化内容,口语化的直白,恰恰反衬出情感的深邃(最深的话用最浅的词);民谣体的循环与复沓,本身就在模仿记忆的机制(对逝去亲人的思念,正是不停地在脑海中回放片段),也模仿了历史的回响(一代代母亲的命运在重复中变迁)。构建“声音的纪念碑”,通过口语韵律,诗人保留了母亲们独特的“声音”(唠叨、叮嘱、呼唤);通过民谣抒情,他将这些私人的声音,谱写成了一部可以公共吟诵的、关于母亲与时代的声音史诗。诗歌因此不再是纸上的文字,而是一首能被“听见”和“传唱”的歌谣。
陈昌华的口语化韵律与民谣体抒情,是一种极具策略性的“朴素的美学”。它让诗歌从书斋走向旷野,从个人心史变为集体记忆的载体。在这种形式中,我们听到的不仅是诗人的独白,更是无数儿女的共鸣,是历史深处无数母亲的合唱。他用最平凡的语言节奏,敲击出了最不平凡的情感钟声;用最传统的民谣骨架,支撑起了最现代的情感血肉。这正是其诗歌朴素之下见深厚,浅白之中藏惊雷的艺术魅力所在。
2026年1月12日于郑州
作者简介:李霞,诗人,评论家,媒体人。艺术创作还涉及摄影书法绘画。1984年毕业于河南大学中文系。河南省诗歌学会副会长,河南省诗歌创作研究会副会长。第三届中国桂冠诗歌奖评委。网络诗选《汉诗榜》的策划者与主持人。中诗网点评专家。中国当代诗歌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出版有诗歌及评论集《一天等于24小时》《分行》等。

妈妈的唠叨
小时候听妈妈的唠叨,
总是嘿嘿傻笑。
一窍不通的小屁孩,
只会在妈妈怀里撒娇。
上学时听妈妈唠叨,
一古脑全装进了书包。
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
从来没有一句记牢。
一转眼我早长大成人,
妈妈还是总爱唠叨:
上班叮嘱我要努力工作,
恋爱交代我要对姑娘好。
长大后我离家出门在外,
妈妈更是不忘唠叨:
饭要应时,觉要早睡,
天凉换季,小心感冒。
后来我成家立业,
妈妈还是经常唠叨:
两口子要互敬互爱,
小家伙要精心照料。
就这样我在妈妈的唠叨中长大,
就这样我在妈妈的唠叨中变老。
当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我的老妈却永远停止了唠叨。
人只有到了这个时候,
才真正理解了母亲的唠叨。
那是她全部的人生寄托,
那是她发自肺腑的忠告。
她就这么唠叨了一辈子,
从我年少到我年老。
我是她眼中永远的孩子,
她是我心中永远的依靠。
妈妈的唠叨没了,
唠叨的妈妈累了。
我知道她在天堂还放心不下,
还在牵挂着我们一家老小。
2017年4月13日
梦中的电话
一声声叫着我的名字
一遍遍问着我在哪儿
叫得还是那样亲切
问得还是那样牵挂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我!是我!我赶紧回答
妈妈!亲爱的妈妈
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你不用管我,不用管我
妈妈还在重复着问话
你的身体怎么样
你的日子还好吗
问完我又问弟妹
问完孙子又问我爸
她心里装着每个人
她还惦记着这个家
老爷子要按时吃药
小孙子要听大人话
天冷了別忘了加衣
上班时叫干啥干啥
妈妈,你几十年的嘱托
我记住啦,我记住啦
妈妈,你一辈子的唠叨
我记住啦,我记住啦
老妈,你问了那么多
你歇会吧,歇会吧
你在那边孤独吗
你在那边还好吗
无论儿子怎么问
老妈就是不应答
梦中猛然一个激灵
醒了才知全是梦话
我明白,老妈想我们了
我知道,我们想老妈了
不管她在哪个世界
都是这样打电话
2016年11月2日
母爱的挑选
——日本二战遗孤中岛幼八的生母在被遣返时,想把他带回日本。然而,年幼的中岛已与中国养母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生母与养母争执不下,村长只好把中岛放在中间,两位母亲各自站开二十米,让他自己决定去留……
生母站在那一边,
养母站在这一边。
一条中间线,
隔开了万水千山。
那边有樱花,
有富士山,
这边有人参,
有长白山。
那边有自己的国度,
有割不断的血缘;
这边有成长的家园,
有舍不下的情感。
对一个年幼的孩子,
这种挑选实在艰难,
他哪里懂得那么多呵,
但他知道谁近谁远。
是养母用自己的乳汁,
喂养了自己的不幸;
是养母用自己的血汗,
哺育了自已的童年。
生母给了他生命,
养母给了他温暖,
在战争的残酷面前,
母爱是最神圣的防线!
他摇摇晃晃走向养母,
扑进养母的怀里边,
脚步牵动着两位母亲的神经,
泪水涌出了两位母亲的双眼。
生我爱我的母亲呵,
你不要责怪孩儿的挑选;
养我疼我的母亲呵,
我要永远陪伴在你身边。
这场侵略者导演的悲剧,
给多少母亲带来了灾难;
这次骨肉离别的挑选,
把多少善良的人们震撼!
为了让历史的悲剧不再发生,
为了让战争的灾难不再重演,
让我们永远记住这一幕吧,
七十年前那场母爱的挑选。
2015年8月9日
神圣的母愛
一部红岩的小说,字里行间
浸透了往日的艰辛
一台江姐的歌剧,口口声声
唱响了江姐的永恒
一首母爱的史诗,感天动地
震撼了无数人的心灵
太熟悉了,红岩上
那盛开的红梅
太亲切了,牢房里
那绣红旗的歌声
太震惊了,城门前
江姐和老彭永别的场景
但鲜为人知,作为丈夫
彭咏悟的身后,还有
一位原配的发妻
但千真万确,作为妻子
江姐的身后,还有
一位非凡的女性
作为儿子,彭炳忠和彭云
还有一位共同的母亲
她家住在华莹山下
她的名字叫谭正伦
她和老彭相亲相爱
儿子彭炳忠就是
他们爱情的结晶
老彭和双枪老太婆一起
在华莹山一带出生入死
随着斗争形势的发展
地下党把老彭调入
血雨腥风的重庆
这一别就是六年
老彭曾多次托人打听
母子俩为了躲避敌人
去向不明,毫无音讯
为了地下斗争的需要
老彭和江姐假扮夫妻
天长日久产生了感情
六年后被上级批准结婚
地下党费尽周折
终于找到谭正伦
事已至此,难以挽回
江姐给谭正伦写了一封信
谭正伦怎么也无法相信
老彭又组建了新的家庭
而且又有了第二个儿子
夫妻团圆已无可能
江姐在信中还提了一个恳求
请谭正伦帮助抚养儿子彭云
白色恐怖笼罩下的江城
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牺牲
没人知道谭正伦内心的痛苦
没人清楚谭正伦人生的不幸
面对着江姐的殷殷嘱托
她还是带着儿子来到了重庆
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全城都是军统特务的魔影
他们想抓住江姐的儿子
以此来撬开江姐的嘴唇
谭正伦带着小哥俩
独自肩负着两位母亲的使命
东躲西藏,逃过了军统的搜捕
忍饥挨冻,历尽了百般的艰辛
有一口饭,她让彭云先吃
有一口水,她让彭云先饮
有一把伞,她让彭云先遮风雨
有一件衣,她让彭云先穿上身
终于盼来了重庆解放
她背着彭云把江姐找寻
在歌乐山她找到了江姐的遗体
放声大哭,悲恸万分
妹子,我把你的儿子带来了
你睁开眼看看你的彭云
那一刻山河为之失色
那一刻天地为之动容
活着时江姐和谭正伦从未见面
未曾想谭正伦和江姐阴阳相逢
两个心心相印的苦命母亲
一对无比伟大的中国女姓
肩负着江姐一生的托付
谭正伦把两个孩子抚养成人
彭炳忠成为了四川大学副书记
彭云当上了美国大学的系主任
春蚕到死絲方尽,母爱
就是这样纯洁无私
蜡烛成灰泪始干,母爱
就是这样崇高神圣
让我们再唱一遍绣红旗吧
江姐绣上的也有谭正伦的大爱
让我们再唱一遍红梅赞吧
江姐高歌的红岩也有谭正伦
顶天立地的身影
2016年9月24曰
回娘家
姥姥回娘家
一双小脚,踩碎了
多少酸甜苦辣
嫁出去的闺女
泼出去的水
撒出去的种子
开不完的花
冷若冰霜的娘家爹
以泪洗面的娘家妈
冰霜挡不住回家的路
泪水泡不尽诉苦的话
为啥为啥为了啥
只因生了闺女俩
婆家眼中的赔钱货
受不够的气挨不完的骂
姥爷的拳脚家常饭
一根藤上的仨苦瓜
打碎的牙齿肚里咽
姥姥从此再无家
妈妈回娘家
回的还是自己的家
妈妈带着苦命的姥姥
姥姥跟着拉扯的妈妈
母女俩相依为命
把半个中国横跨
只是可怜了我的姨娘
一个人留在了孤苦的乡下
带着我的表姐一路要饭
被我打石头的姨父收留成家
妈妈想接她出来
姨娘不愿拖累妈妈
她托人写信总说都好
你安心工作不用牵挂
两个女儿都是心头肉
可姥姥设有一点办法
她只能把自己全部的爱
都给了我们这个家
女儿回娘家
只剩下了一个老爸
真想再看一眼把我
一手带大的姥姥
真想再叫一声盼着
四世同堂的妈妈
姥姥和妈妈都驾鹤西去
我的娘家再也
不是一个完整的家
亲爱的姥姥,亲爱的妈妈
你们看到了吗
你们看到了吗
今天大年初二
女儿回娘家,回到了
你们永远的家
2017年1月29日
姥姥的电话
离姥姥娘家不远的翟家洼
是我三姨姨父贫困的老家
一手把我们带大的姥姥
担心老了在城里火化
就让我们把她送回
这个交通闭塞的乡下
一辈子吃素的姥姥
吃什么苦都𣎴怕
只是舍不得我们子妹五个
放不下日思夜想的牵挂
常常眼望着坐火车的方向
默默流泪,很少说话
后来她常独自一人
坐在三姨家房后
那根孤零零的电线杆下
三姨和表姐表妹都亲耳听到
她对着那根电线杆“喂、喂”
一遍一遍绘我们打电话
华子,你在哪儿
同子,你在哪儿
胜利,你饿了吗
跃跃,你咳了吗
小辉,你哭了吗
你爸你妈下班了吗
你们快来吧
快来接我吧
接我回家
接我回家
城里火葬就火葬吧
姥姥不怕,姥姥不怕
表姐来信告诉了我们
我们子妹五个
全哭得稀里哗啦
我赶紧买了火车票
把姥姥接回了我们家
从此姥姥和我们
再没有分开
我们曾问她打电话的事
她总是笑而不答
如今我回到翟家洼
只能默默站在那根电线杆下
真想给姥姥
打个电话
可我不知道
姥姥在天国的电话号码
2025年3月30日
作者简介:陈昌华,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协会员、洛阳诗歌馆馆长。洛阳市文联原副主席,深圳市企业报刊协会原会长。作品见于《诗刊》《解放军文艺》《工人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等。出版诗文集《印象与烙印》《深圳编年诗》等五部。主编诗集/专著《诗路花语/洛阳七十年诗歌选》等四部。电视剧《贴廓巷56号》编剧、制片主任,《白居易》制片,打进好莱坞的第一部中国电影《砚床》制片主任。创作的大量叙事抒情体朗诵诗深受欢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