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老岭(十七)
作者:沈巩利

佐习把最后一支烟在烟灰缸里捻灭的时候,窗外正飘着秦州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桌上的稿纸已经批了七八页,朱红色的改笔在“故乡”两个字下面打了重重的圈。这是野夫新长篇的第二章,讲的是关中一个少年出山的故事。佐习看得很慢,不是故事不好,是野夫写得太满——满得让人喘不过气。
门外有人敲门,没等佐习应声,野夫就推门进来了。
“还在看稿?”野夫身上披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布外套,头发被雨水打得半湿,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了歪,“我顺路来瞧瞧,这章写得怎么样?”
佐习站起身,把椅子让给他坐,又去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写得太好。”佐习说,语气里有种编辑对作者特有的诚恳与为难,“但是好过头了。你从‘他娘送他到车站一直写到‘他在城里第一次看见汽车’,两千多字没有一句停歇,读者喘不过气来。”
野夫接过水杯,没喝,放到桌上,拿起那几页稿纸翻了翻。
“你是嫌我啰嗦?”
“我是嫌你舍不得。”佐习靠在桌沿,两只手插进裤兜里,“你写那个少年进城以后,看见汽车吓哭了——这一段本来可以收住,让读者缓一缓,你自己也缓一缓。可你非要紧接着写他抹干眼泪继续走,好像一刻都不能停下来。”
野夫听了,低头翻稿子,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我这个毛病,什么时候都改不了。”他把稿纸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老家呢?上次听你说,田兰那边也有这样的故事。”
佐习没接话,转身回到桌前,把批好的稿纸拢在一起,用夹子夹了,递还给野夫。
“你先回去把第三章写完,我连着一道给你看。”他岔开话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的故事,还没想好怎么动笔。”
野夫接过稿子,没有追问。
他们之间向来如此——野夫说话从不绕弯子,佐习沉默从不显得尴尬。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在编辑和作者之间实属难得。
野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那你什么时候想好了,记得第一个让我看。”
门关上了。雨还在下,敲在窗玻璃上,细碎而绵长。
佐习回到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把压在牛皮纸袋底下的那叠旧稿纸抽出来。那是他上秦州大学时候写的几篇东西,都是关于老岭的故事,每一页都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纸面上泛着淡淡的黄。
开篇第一行写着:“老岭不是一座山,是一个像卧龙一样的地方。”
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稿纸重新塞进牛皮纸袋,放回抽屉最深处。
雨声渐密。
佐习点了支烟,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胡同对面的屋檐下,有个老太太打着伞,弯腰搬花盆。雨滴顺着伞骨滑下来,落在她脚边的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想起了老岭的雨。
七月的天,乌云从山那边翻过来,天就黑了。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母亲收衣服,父亲关窗,他和小伙伴赤脚在水沟里蹚水找鱼……
这些画面断断续续地闪过,却又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怎么也看不清。
佐习把烟掐了,终于动笔。
他在稿纸的顶端写下几个字:天乙女人。
然后停下来。
他斟酌良久,写下第一行:“我记事的时候,老岭的路还是土路。”
门外又有敲门声。
这次是个陌生的女声,清脆爽利:“佐编辑在吗?我是刚调来的发行科小杨,总编让我来取下季度的选题表。”
佐习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小杨接过选题表,顺带瞥了一眼桌上的稿纸。
“佐编辑也在写小说呀?”
“随便写写。”佐习笑着带过。
送走小杨,再回到桌前,方才酝酿好的那股劲儿已经散了。他把稿纸翻了面,先处理手头一摞作者来稿。
待办公室安静下来,已近黄昏,楼道里有人开灯。橘黄色的灯光漫过门槛,在走廊里铺了薄薄一层。
佐习到底还是把稿纸翻转过来,重新铺开。
这一次他没再犹豫,蘸饱了墨水,一笔一划地写下去:
“我记事的时候,老岭的路还是土路。
去老岭,先过一道木桥,再翻一座不高的山。路边长满了洋槐树,树荫浓得像一顶帽子,把天给遮了。树叶底下长年累月积着厚厚一层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那是个村子,几十来户人家。
房子是土墙灰瓦,屋前屋后要么是竹林,要么是柿子树。村口有棵老槐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来,树冠伸开去,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夏天的时候,全村人都爱聚在树底下乘凉,老太太纳鞋底,老爷们儿下象棋,小孩子围在一起,听瞎子二爷拉二胡。
二爷拉二胡的时候总要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可那调子一句都不含糊,听得人心跟着颤。
后来我问过二爷,你这曲子叫什么名?
二爷说,老岭调。
我问,谁教的?
他说,没人教,生来就会。
这种事放在后来,放在城里,没人会信。
但老岭就是这样。”
佐习写得顺了,笔尖沙沙响,一页接一页地写下去,不知不觉写了十几页纸。
待他搁下笔,窗外已经彻底黑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路灯亮起来,把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风吹过来,影子便碎成一地斑驳。
佐习点起一支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吸了两口。
那味道说不上是烟丝的辛辣,还是什么别的。
桌上的稿纸还摊开着,最后一行写着:“老岭的夜,黑得像一盆墨汁泼在天上。虫子在草里叫,狗在远处吠,偶尔还有猫头鹰在树上咕咕地叫唤。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多得叫人害怕。”
他忽然想起野夫那句话:“那你什么时候想好了,记得第一个让我看。”
佐习睁开眼,看了看那叠稿纸,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
随后把稿纸合上,和手头的其他稿件一并塞进帆布包里,收拾东西锁门离开。
他沿着胡同走到街口,路灯把他瘦瘦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和雨后残留的水洼叠在一起。
路过报刊亭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老板正要关门,见是他,招了招手:“小佐,你上回要的那本杂志来了。”
佐习接过杂志,翻了翻,又把它放回去。
“下次吧。”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融进了胡同深处的夜色里。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梧桐树叶的气味,有点像老岭的秋天。只是秦州没有那样陡峭的山,没有那样浓得化不开的绿。他在老岭时听过一句话:“过山过水,不过老岭。”老辈人说人出了山,魂还留在村里头。他从前不大信。
这会儿,忽然有点信了。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