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老岭(十八)
作者:沈巩利

野夫住进秦州医院,是那年秋天的事。
病来得不算急,但也算不上轻。持续低烧,咳嗽不止,人瘦了一圈,脸色青白得像老岭冬天晒蔫了的萝卜。
病房在三楼,朝南,窗户外头正对着秦州老城灰蒙蒙的天际线。野夫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坠,他盯着看了半晌,觉得无聊,便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稿纸。
“别动。”一个年轻的女声从门口传来,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不容商量的确定。
野夫扭过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圆脸,一双眼睛不大但有神,嘴唇抿着,像是时刻准备笑却又忍着不笑的样子。
“您是野夫老师吧?”她把托盘放下,熟练地检查输液管,调整滴速,“我认得您名字。我上中学的时候就读过您的《岭岗》。”
野夫打量了她一眼,没接话。
护士倒是不在意,一边给他换药一边说:“我叫周婷,这几天负责您这间病房。您要是哪里不舒服就按铃,别自己乱动。您这血管细,针跑了我还得重新扎,疼的是您自己。”
说完,她把空药瓶收进托盘,转身走了。
野夫望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这姑娘说话的样子,像极了佐习给他改稿时的语气——不跟你客气,句句在理。
此后几天,周婷每天来查房换药,渐渐熟了起来。
她话不算多,但每回都能说到点子上。比如野夫嫌医院饭菜寡淡,她第二天从家里带了一罐辣椒酱来,说“秦州人不吃辣怎么行,但您悠着点,别咳起来更凶”。比如野夫想在病床上写东西,她就找来一块硬纸板垫在他被子底下,说“这样稳当些,稿纸不会滑”。
野夫问她:“你也喜欢文学?”
周婷正在给他量体温,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我读的是卫校,没正经学过文学。就是爱看闲书,您的小说、佐习老师的散文、还有《收获》《十月》上头的那些,我都看。”
“那你觉得我写得怎么样?”
周婷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您写山里人的时候写得最好,写城里人就差些。您写那个从关中道出来的少年,一开始哭得像个孩子,后来在城里待了几年,回村上骑自行车,两手带手表,反倒连路都不会走了——那段写得真。”
野夫愣了一下。
他写那个少年的时候,整夜失眠,写了删、删了写,最后成稿的时候,连佐习都没有当面这样夸过。倒是一个小护士,轻描淡写几句话,戳中了他心里最在意的地方。
“你看过我那个长篇?”他问。
“《清川记》嘛,连载到第三期的时候我每期都买。”周婷把体温计抽出来看了看,“三十六度七,不烧了。野夫老师您少说几句,嗓子还没好全。”
野夫忽然觉得,这间朝南的病房,比秦州城那间堆满稿纸的书房要暖和得多。
住了将近一个月,野夫的烧彻底退了,咳嗽也好了大半。
周婷每天来查房的次数,从规定的两次变成了三四次。有时候不查房也来,端着白大褂口袋里的病历夹,站在门口问他今天想吃什么、要不要她帮忙去邮局寄信。
野夫心里清楚。他不是木头。
那天下午,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周婷帮他换床单,弯腰的时候,一缕头发从护士帽檐下溜出来,野夫伸手替她别到耳后。周婷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脸却红到了脖子根。
“野夫老师。”她轻声说。
“叫我野夫。”他说。
周婷抬起头来,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年轻的光,亮得叫人心慌。
“野夫。”她叫了一声,然后又低下头去抖床单,声音小了下去,“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野夫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望着窗外的天,秦州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远处老城的屋顶上,有鸽群盘旋,哨声呜呜咽咽地响。
“我大你十五岁。”他说。
“我知道。”周婷把床单掖好,站直了身子,“你属龙,我属鸡。我算过。”
野夫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老岭山坡上的梯田。
“属相都算过了?”
周婷没接这个茬,端起换下来的床单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忽然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不讨厌我就行。你好了,出院了,要是不想再见我,那我也不缠你。”
门关上了。
野夫一个人靠在床头,窗外的鸽哨声幽幽地响着,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老岭调。
出院那天,是周婷送他下的楼。
她帮他提着行李袋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野夫跟在后面,看着她白大褂底下露出的黑色裤腿和平底布鞋,忽然想起什么来。
“周婷。”他叫她。
她回过头。
“你之前说,在卫校毕业以后就来这家医院了?”
“嗯,三年了。”
“田兰人?”
“嗯,老岭那边的。”
野夫微微一怔。
“老岭?”他说,“佐习也是老岭的。”
“我知道。”周婷笑了笑,“我跟佐习哥小时候还一块儿在村口槐树下头玩过呢。他大我几岁,不怎么理我们小的。”
野夫站住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姑娘,忽然觉得命运这种事,真是说不清楚。他认识了佐习那么多年,佐习从来没提过老家有这么一个人。而这个老岭来的姑娘,偏偏在三楼那间朝南的病房里,替他换了一个月的药。
“怎么了?”周婷看他站着不动,歪着头问。
野夫摇摇头,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袋子,说:“走吧。”
回到家以后,野夫用了一周时间,和妻子办了离婚手续。
没有争吵,没有拉扯。两个人的婚姻早就只剩一张纸了,这些年他常年在外,妻子在秦州一单位上班,各过各的日子,相安无事。离婚不过是把早就散了的关系正式宣告一下罢了。
倒是秦州城里有些闲话。有人说野夫在外就花得很,有人说那个小护士图他的名气和钱。野夫听见了,懒得解释。周婷也听见了,照样该上班上班,该看书看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半年以后,他们结了婚。
婚礼没办,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佐习专门赶来,坐在野夫旁边,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饭后,两个人站在秦州护城河边抽烟,风吹得烟头明灭不定。
“你早就知道吧?”野夫忽然问,“她是老岭的。”
“知道。”佐习说,“她在秦州卫校读书的时候来找过我,说想让我帮她看看她写的东西。后来她毕业分了医院,就没什么联系了。”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佐习吸了口烟,慢慢地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像一声没出声的叹息。
“这种事,说了就不是缘分了。”
野夫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弹进秦州护城河里,火星子在夜色中划了一道弧线,暗了。
“佐习,你说缘分这种东西,信不信?”
佐习没回答。他望着河面上碎成一片的灯光倒影,想了很久,最后只是把烟抽完了,拍了拍野夫的肩膀。
“好好待人家。”他说。
野夫结婚以后,搬到了秦州城南一套新买的房子里。三室一厅,有一间专门做了书房,墙上挂了一幅字,是老岭一个老秀才写的:“厚德载物。”
周婷没有辞职,继续在医院上班。三班倒的日子辛苦,但每天回来都要在书房里坐一会儿,有时候看野夫写的东西,有时候自己拿个本子写写画画。
野夫问她写什么,她就把本子合上,说:“不给你看,写不好了。”
野夫笑着说:“你还怕我笑话你?”
周婷认真地看着他,那双不大不小的眼睛里有一种老岭人才有的固执和清明:“不是怕你笑话。是等我写好了,自然给你看。”
野夫不再追问。他忽然想起佐习抽屉里那叠压了很多年的稿纸,想起佐习跟他说“我的故事,还没想好怎么动笔”。
都是老岭人,连藏起来的本事都一样。
夜深了,秦州的灯火渐渐稀落下去。野夫坐在书房里,笔尖蘸满了墨水,在稿纸上写下一个新长篇的开头。这一次,他写的是一个护士的故事。故事里的姑娘从山里走出来,在秦州城医院当护士,每天见惯了生老病死,笑起来却还像山涧里的水,清亮亮的,没一点杂质。
卧室的门开了条缝,周婷探出半个脑袋。
“还不睡?明天早上你还要去文化厅开会呢。”
“就来。”野夫说。
他把稿纸合上,关了台灯。
窗外的月光淡淡地洒进来,把书房的地板照得发白,像下了霜一样。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火车汽笛的声音,长长的,幽幽的,一直传到了老岭的方向。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