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振平(散文)
小时候,在我的老家——皖北的乡下,流传着黄大仙的传说。据说她是非常有灵性的生物,特别记仇,轻易不能得罪。妈妈曾给我讲过她小时候亲身经历过的一件事情,虽然过去了快三十年,讲的时候,她仍心有余悸。外婆去世的时候,妈妈才上小学三年级,书包还没捂热,就被迫辍学回家。外公常年在外修路挖河,有时候一出门就是几个月。妈妈带着两个小舅舅,还要喂着家里两只羊,不知道难为哭了多少次。洗衣、做饭、磨面、割草……一个九岁的女孩硬撑着,扛起来家里的半边天。那时候家家都要放羊、割草,割草往往要跑很远,才能割满一粪箕。溪边的草水源丰富,长的好,往往最先被割,倒是坟地周围,没人敢轻易动土,茅草长得比人还高。

外公反复叮嘱过,轻易不要去割坟头上的草,而且绝对不能碰坟上的土——当地老人都讲,坟洞是仙家歇脚的地方,最忌生人惊扰。妈妈那时候才九岁,似懂非懂地记着外公的话,每天天不亮就背着粪箕子下地割草。她手脚麻利,不到晌午就能割满一粪箕子草,要么喂羊,要么带回家晒干烧火。旷野里的疾风带着草木的清香,让人感觉自由的同时,不免孤独。起初妈妈并不觉得害怕,直到遇到那座大坟。那是在一块玉米地的深处,一座孤零零的老坟,坟头堆得比磨盘还大,上面长满了齐腰深的茅草,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妈妈那天只割了半筐草,看见这坟上的草又密又壮,心里便动了念头。她拿起镰刀,蹲在坟的侧面,轻手轻脚割了起来,生怕扰了仙家。茅草的茎很韧,镰刀割下去要费不少劲。妈妈弓着腰,顺着草势一点点往前挪,不知不觉就到了坟的正面。这里的草长得更旺,几乎把整个坟头都盖住了。她正要挥镰,忽然望见草丛里有个圆圆的土洞,洞口被茅草挡着,只露出一条缝隙。地里的坟大多有洞,要么是雨水冲的,要么是田鼠打的,她往前凑了半步,伸手拨开挡在洞口的茅草。就在这时,一双黑洞洞的眼睛,透过洞口,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眼睛不大,却亮得吓人,深不见底,像能看透人的内心。妈妈的镰刀停在半空,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想起外公说的“仙家歇脚的坟洞”,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风停了,坟头的野草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始终没离开她的脸。妈妈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手里的镰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她猛地推开身旁的粪箕子,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粪箕子翻倒在地,割好的草撒了一地,与坟头的茅草混在一起,可她顾不上这些,只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那双眼睛就黏在她的后背上,凉飕飕的。她一路狂奔,一刻不敢回头,直到冲进家门,扑在外婆留下的旧炕席上,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姨嫏听见动静从外面赶回来,见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忙把她抱在怀里搓手取暖。妈妈哆哆嗦嗦地把坟头的事说了,姨嫏的脸一下子就沉了,连声说:“糟了,糟了,怕是惊扰了黄仙!”乡下人说的黄仙,就是黄鼠狼,老辈人都讲,黄仙最通人性,修炼久了能成精,常住在坟洞、树洞这类僻静地方,受不得半点冒犯。姨嫏赶紧从橱柜里翻出家里仅有的一块白面馍,找了半瓶白酒,用红布包着,拉着妈妈重新下地。到了那座大坟前,姨嫏让妈妈对着坟头磕三个头,自己则把红布包放在坟洞旁,嘴里恭敬地念叨:“黄仙姑,孩子还小,不懂事,惊扰了您的清净,还请您高抬贵手,饶了她吧。”可从那天起,妈妈就病倒了。她发着高烧,嘴里说着胡话,总说“有眼睛盯着我”,夜里更是睡不安稳,一闭眼就看见那黑洞洞的眼睛。外公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开了药吃了也不管用。村里的老人说,这是黄仙在警示,得请个懂行的人来“说和”。外公咬咬牙,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卖了,请来了邻村的王婆婆。王婆婆是村里有名的“通仙”人,据说能和黄仙对话。她来到妈妈床前,摸了摸妈妈的额头,又问了当时的情形,随后让外公准备一碗清水、三根香。她把香点燃插在堂屋的供桌上,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和谁交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王婆婆睁开眼睛,长舒了一口气说:“还好,黄仙没真生气,就是觉得孩子不懂规矩,想吓吓她。那坟洞是她的修行地,那天她正在洞里歇着,被孩子拨开草惊着了,才盯着她看了看。”说着,她端起清水,用手指蘸了蘸,洒在妈妈的额头上,肯定地说:

“病就快好了。”外公照着王婆婆的话给妈妈熬了点小米粥。妈妈当天喝了两碗粥,精神好了很多,晚上终于踏实地睡去了。奇怪的是,从那以后,妈妈的病真的慢慢好了。只是她再也不敢去野地深处割草,甚至连路过那片区域,都会加快脚步。妈妈说那双眼睛她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凶恶,而是带着一种让人敬畏的灵性。外公后来又去那座坟前烧了几次纸钱,每次都带着一捆晒干的好草,放在坟头。村里的老人说,黄仙恩怨分明,你敬她一尺,她敬你一丈。妈妈总说,那天她要是没跑,好好给黄仙磕个头,或许就不会吓出病来。可我知道,九岁的她,在那样的坟洞里,面对一双突如其来的黑洞洞的眼睛,除了逃跑,再无其他选择。如今那座大坟早因移风易俗被迁走了,地里的庄稼依旧长得茂盛。村里的孩子早已不用靠割草糊口,可关于黄仙的传说,还是一代代流传着。妈妈说,那不是迷信,是乡下人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尊重——毕竟,天地之间,除了人,还有无数生灵守护着。
【作者简介】:吴振平、女,安徽濉溪人、文学殿堂外的终年徘徊者,有点文学爱好的家庭煮妇,随心而作,有感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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