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也初恋,痛也初恋
文/七彩界
五
一九八三年的日子,满是错落的酸甜苦辣。这一年的光阴,尽数揉进江汉平原渐浓的霜雾与微凉晚风里,一寸寸悄然流逝。春日的噩耗、盛夏的热忱、秋日的牵挂、初冬的别离,皆随旧日历一页页翻过,被凉风吹敛进岁月深处。
我与同事完成的课题调查及论文顺利定稿,被上级《江汉平原渔业机械调研报告》采用。随后我出席地区农机局举办的渔业机械研讨会,待到会议落幕,已是年末最后一日。
元旦本是我与金梅相约相见的日子。我匆匆收拾好行囊,搭上末班客车赶赴M县,满心期许要与她一同跨年相聚。
街巷里的光景悄悄换了模样。老式砖房和小楼房的窗棂凝上薄薄的白霜,路边的枯树落尽了最后一片黄叶,街头巷尾偶尔响起零星的新年歌谣,供销社的玻璃柜里,也悄悄摆上了迎新的红纸、糖果与新日历。
旧岁从容落幕,时光缓步向前,崭新的一九八四年元旦,正穿过层层风霜款款而来。一路风尘奔波,待望见金梅伫立等候的身影,相见的刹那,归家般妥帖安稳的暖意,瞬间漫遍心头。
元旦清晨吃过早点,我心里揣着一桩心事:此番前来,本就盘算着登门拜访她的家人。好在当地乡俗与我老家别无二致,心底并无局促,反倒多了几分松弛。我正欲开口同金梅商议登门事宜,她忽然抬眼定定望着我说:“今天去我家,见我爸妈!”
我骑着她那辆在J县买的“凤凰”牌自行车,顺路在供销社挑拣了几样糕点果品当作伴手礼,沿着省道往她家缓缓骑行。
她的母亲待我跟上次大不相同,有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的高兴,热情活泼。他父亲比较沉静,不多说什么,他很少在家里闲着,早晨带着渔具出门,天黑不声不响回家。据金梅告诉我,她父亲和伯父都对她有所责怪:“既然谈了朋友,还调回来干什么?”
家中晚辈孩童每每第一次看到我,金梅和母亲都要他们叫我“姑爷”。乡里人家这份质朴真诚的接纳与认可,让我心底滚烫温暖,生出沉甸甸的安稳归属感。
下午,我和金梅推着满载棉花的板车,顺着省道行十里路,去往小集镇轧花。天朗气清,旷野风物舒展宜人,我们沿路闲谈说笑,步履轻快,不知不觉便抵达轧花车间。车间里等候轧花的队伍排得绵长,我们静静等候许久,才将一车棉花打理妥当。
日暮西沉,夜色徐徐铺展,我们踏着来时的大道不紧不慢回家。晚风轻柔拂面,四野静谧安然,一路悠然闲谈,心境恬淡温柔。
路上很少碰到行人和车辆,安静中突然听到有人叫金梅的名字,我们发现母亲的身影正沿路匆匆赶来。原来,母亲放心不下,特地出门接应我们。
暮色温柔,亲人相伴,三人并肩同行归家,轻声笑语散落一路,暖意融融。这般朴素纯粹的烟火温情,成了我初恋岁月里,最治愈、最难忘的温柔光景。
次日,金梅带我前往M县县城逛街散心。彼时县城商场热闹繁华,各式衣物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她驻足在衣料柜台前认真挑选,细细比对款式面料,相中一件合身雅致的衣衫,反复试穿,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欢喜。可生性节俭温婉的她,几番犹豫后,还是默默将衣物放回原处,终究没有买下。
彼时的我青涩木讷,不懂主动体恤心意,不懂为她周全欢喜。眼睁睁望着她满心期许又暗自遗憾,却笨拙得不知出手为她买下这份心动,就此在心底埋下一道细碎绵长的憾意。
金梅依旧兴致盎然地陪我沿街游览,行至半途,一道高堤陡然映入眼帘。我们拾级登临,看见宽阔绵长的汉江向前延伸,江水悠悠东流,天地视野豁然开朗,极目远眺,水天相接,一派辽阔清宁。
江风徐徐,拂去些许疲惫,也吹起少年心底缱绻的温柔。我们并肩立在高堤之上,不言不语,却胜过万千言语。这时的我们,眼里是悠悠汉江,心里是纯粹的彼此,总以为岁月悠长、来日方长,这般温柔相伴的日子,会岁岁年年长久存续。
良久,我们缓步拾阶而下,踏着落日余晖,顺着省道,折返路边的小院。重回熟悉的屋舍,院内安静温柔,昨日的烟火温情犹在心底,两日的朝夕相伴、家人的质朴接纳,尽数落在岁月里,酿成初恋最清甜的光景。这一夜,乡间月色恬淡,晚风轻柔,所有细碎的美好,都妥帖安放于心底。
欢愉只是短暂相逢,相聚终有别离之时。短短两日的跨年相聚转瞬落幕,离别悄然而至。翌日清晨,我辞别了热情淳朴的金梅父母,也辞别了朝夕相伴的金梅。
来时风尘仆仆、满心雀跃,归时步履缓缓、心底缱绻不舍。我踏上来时的土路,一次次回望村口的身影,清风掠过原野,带走冬日的暖意,也定格了一九八四年元旦最珍贵的初见温柔。
原来初恋便是如此,朝夕相伴的每一寸光阴,都是满心欢喜的甜;不得不挥手别离的瞬间,亦是心底默默滋生的痛。江汉平原的霜风、落日、汉江流水与乡间烟火,尽数封存了这段纯粹真挚的爱恋,成为我往后余生,念念不忘、温柔又遗憾的独家记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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