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服不服
尹玉峰
1
周文礼敲完最后一个回车,把液晶屏往后推了半尺,指节叩了叩桌面,嗒的一声,像叩着自家堂屋那扇裂了缝的旧木门。他端起案头那只掉了米白色漆的搪瓷缸——缸子上还印着“一九九八年单位先进”的红字,掉了一半漆——喝了口温透的菊花茶,苦香漫开在喉咙里的时候,眼睛钉着屏幕上的黑字白底:整整齐齐几十行,标题叫《局长和门卫的界线》,是熬了三个晚上,拆了又拼改了七回才磨出来的新作。
说起周文礼写诗,全是给“聊天聊死”逼出来的。刚从单位门卫岗退下来那会,他闲得浑身骨头缝发痒,天天扎在公园棋摊边上凑热闹,可架不住他一张嘴就能把天聊死:人家说“今天这云真好看,像鱼鳞”,他梗着脖子反驳“这是瓦块云,明明是要晴的征兆,哪来的鱼鳞”;人家说“巷口新开的包子铺肉馅足”,他非要纠正“那肉是冻货,你没吃出来一股子碱味?我上次买了一个就扔了”,一来二去,棋摊的老哥们都不爱带他玩,远远看见他过来,赶紧收拾棋子换地方。
周文礼也闷,知道自己嘴笨,不会说那些顺情的漂亮话,想说点实在话还不招人待见。那天蹲在老年大学门口歇脚,偶然捡到一本皱巴巴的本地诗刊,翻开来都是一行一句的大白话,一下子就开了窍:说话要顺着人来,写诗不用啊!把自己想说的话拆成一行行,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怕把天聊死,这不就是给我这种嘴笨的人准备的?他蹲在石凳子上翻来覆去读了三遍,把纸边都摸起了毛,指腹蹭着那些分行的空白,越想越觉得对味——一句话拆成三行,每个字都实打实落在纸上,谁也歪解不了,这不比说出来安全?当天下午他就揣着三块钱去文具店,挑了个封面印着“宁静致远”的硬皮本,又摸出儿子换下来的旧钢笔,灌了蓝黑墨水,坐在自家院子的枣树下,写下了第一句分行。
从那之后,周文礼就入了迷,闹出的趣事能装一篮子。有次邻居家办喜事,周文礼去随礼,坐席的时候看见桌上的凉菜热菜摆得齐整,突然诗兴大发,放下筷子就摸出硬皮本,趴在酒桌上写《凉菜和热菜的界线》,一句一句钉得扎实,新娘子过来敬酒,站在他桌边等了三分钟,他都没写完最后一行,害得新娘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还是老伴扯着他的袖子把他拽起来,他还梗着脖子说“差一个字就钉死了,你懂什么”,满桌客人笑岔了气。还有一回孙子学校开家长会,要求家长给孩子写一句寄语,别人都写“宝贝加油,前程似锦”,周文礼偏不,非要写一首分行,《爷爷和孙子的界线》,最后一句是“爷爷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不服不行”,老师看完捂着嘴笑,孙子回家闹了半天,说爷爷丢他的人,把硬皮本藏到了衣柜顶上,周文礼搬着梯子找了半个钟头,找着之后摸着本子叹口气,说“小孩不懂,这就是实话”,也没生气。
2
更有意思的是去年夏天,小区组织退休老人去郊区摘桃,大家都忙着挑大个的红桃,周文礼站在桃园边上不走,盯着桃树和篱笆看了快半小时,说要写《桃树和篱笆的界线》。园长过来催他摘桃,他说“你别催,我这界线还没划清楚呢,桃树长篱笆旁边,哪个是桃树的地盘哪个是篱笆的地盘,我得看明白了才能写”,园长笑着说“不都是我家的地盘,哪有什么界线”,周文礼立马梗起脖子,掏出本子给人讲道理:“怎么没有?桃树结桃,篱笆挡人,各干各的活,这就是界线,你种园子都不懂,我种了三十年白菜还能错?”最后园长陪着他站了二十分钟,等他把句子改顺了,才肯去摘桃,摘完桃他的桃篮子里还是空的,光顾着改诗了,一个桃都没摘,最后园长送了他两大个,说“给你这个大诗人赔罪,耽误你摘桃了”,他还挺高兴,说“你这才是懂诗的”,提着桃回家,路上逢人就说自己这首新写得好,比上次写《公鸡和母鸡》强多了。
上个月社区组织退休老人体检,做心电图的时候,周文礼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心电图机滴滴响,他突然盯着机器屏幕上上下跳的波形看入了神,跟医生说“你等等,我突然想写《心跳平线和心跳波峰的界线》,您这一上一下就是界线啊!” 吓得医生赶紧按住他,说“老周你别动,电极片都掉了,先检查完再写!你再动我这结果不准了!周文礼躺在那儿不敢动,嘴里还小声念叨,“上是平线是平,峰是峰是高,本来就是界线啊”,逗得整个检查室的护士都笑出了声。体检完拿报告,他坐在走廊椅子上掏出本子写,等写完了,拿报告的号都过了,还是护士喊了三声都没听见。
还有一回老哥们约着去郊外牡丹园看花,人家都围着红牡丹白牡丹拍照片,周文礼蹲在花坛边盯着花和叶子看了半小时,要写《牡丹和绿叶的界线》,旁边导游举着小旗子喊集合,他不动,说我这界线还没划对呢——牡丹开花,叶子长枝,各有各的活法,这一句怎么摆对了才对。同行的张老头催他,说你这有啥好写的,不就是花长叶子上吗?周文礼立马跟人辩:“怎么不是?牡丹占着人眼,绿叶给它供养分,一个好看一个干活,这不就是界线?你看花的人只看见花,看不见叶子的功劳,我就得把这界线写清楚,钉死了让你看见。”最后一车人等了他二十多分钟,开车的师傅都按了三回喇叭,他才把最后一句改顺,锁上本子往车上跑,一边跑一边说“改对了改对了,这下没人能挑错了”,气得张老头说他“写诗写魔怔了”,他也不恼,乐呵呵地摸着硬皮本笑。
还有更可乐的是过年,儿子儿媳带着孙子回来过年,大年初一大家围坐着包饺子,周文礼看着案板上,馅在瓷盆,皮在竹筛,突然诗兴又上来了,放下擀面杖就去拿本子,要写《饺子皮和饺子馅的界线》。儿媳笑着说爸你先包饺子,吃完再写不行吗?周文礼说不行,灵感来了就得马上记下来,晚了就跑了。一家人包完饺子,他也写完了,拿出来念给大家听:“皮在外/馅在内/一个包着一个/谁也离不了谁/不服不行。”孙子笑得差点把饺子掉在地上,老伴拿擀面杖轻轻敲他的本子,说你这老头子,过年都不让人安生,写的什么玩意儿。周文礼也不恼,把本子收起来,说“你们不懂,这就是大道理”,说得一家人笑得直不起腰。
3
入夏后社区广场办露天电影,那天放《地道战》,大家都挤在幕布前看得入神,周文礼看到一半突然停住了,盯着幕布和墙看了半天,摸出本子就往台阶上坐,要写《幕布和墙壁的界线》。蚊子在他腿上咬了好几个包,他都没顾得上挠。旁边的老伴催他:“快看完再写,精彩的地方都过去了!”他头也不抬地说:“你懂什么,这界线不赶紧记下来,等散场了我就找不着感觉了——幕布映影子,墙壁挡着风,本来就是两回事,我得把这层理说清楚。”等他写完最后一句,电影都快散场了,他站起来揉着发麻的腿,还跟老伴显摆:“你看我这句‘幕布亮着光,墙壁黑着影’,是不是比刚才通顺多了?”老伴翻个白眼,随口说了句:“幕布挂墙上,放电影给人看,这不就完了?说那么多废话。”周围几个乘凉的老头听了,都拍着大腿笑:“老嫂子这句话比老周那首诗强一百倍!”周文礼一听这话,“啪”地合上硬皮本,把本子往腰带里一别,梗着脖子跟众人辩:“她那是随口说的大白话,我这是诗!诗讲究分行,讲究章法,能一样吗?你们就是没懂这里头的道理!”说着蹲下来又翻出本子,非要把自己的“界线说”给众人讲一遍,直到电影散场灯亮了,还拉着人说个不停,最后大伙都走了,他还跟老伴掰扯,说他们都是俗人,不懂欣赏,气得老伴自己先走,他在后面追着辩,连路上踩了水坑湿了鞋都没在意。
第二早上,他去菜市场买菜,摊主给别人找零,一块硬币掉在地上,滚到了马路牙子边,周文礼看着马路牙子上的砖缝和路边的青草,突然又走不动道了,蹲在路边掏本子写《地砖和青草的界线》。卖菜的李婶喊他:“老周,你要的芹菜给你留着呢!”他应了一声“马上马上”,蹲那儿半个钟头没动地方,改了三回最后一句:一开始写“砖硬青草软”,嫌太简单,钉不住;改成“砖是人工铺,草是自己长”,又觉得太啰嗦,没了诗味;最后定成“砖走人/草扎根/各站各的地方”,才满意地站起来,腿蹲得麻了,差点摔在菜摊子上,李婶笑着给他装芹菜,说“你这写诗都写魔怔了,给钱都顾不上收”,周文礼摸着脑袋笑,说“这不是灵感来了挡不住嘛”,那点蹲得发麻的疼,一点都不觉得。
4
重阳节社区办诗会,喊退休的诗人们上台朗诵,周文礼第一个报名,上去就念自己写的《自行车和电动车的界线》:“自行车用脚蹬/电动车用电瓶/一个慢来一个快/谁也别羡慕谁/不服不行。”念完台下鼓掌,主持人问周老能不能说说创作灵感,他站在台上认认真真讲了十分钟,说小区门口车棚里,自行车都停东边,电动车都停西边,这不就是界线?昨天张老头骑着电动车抢了自行车的位置,李老太还跟他吵了一架,这就是界线的道理,说得台下老头老太太笑成一片,最后给他颁了个“最实在诗人”的奖状,他把奖状贴在堂屋正中,比当年评单位先进还风光,来了客人就指给人看,说你看我这诗,还是被认可了吧。
他认准了一个理:聊天会把天聊死,写诗就不会——我把话都说死了,一行就是一句,谁也挑不出错,这不比聊天自在?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早饭后擦干净八仙桌,硬皮本摆正中,搪瓷缸泡上茶,坐下来至少写三行。看到什么写什么:《晴天和雨天的界线》《老头和老太的界线》《烟摊和菜摊的界线》,每一句都要写得扎扎实实,一句话绝不留半句,他说这叫“写实”,写出来的诗就得像钉钉子,一钉一个死坑,把理说透了,才算好诗。
这些年,老伴没少挤兑他,说他写那些硬邦邦的分行,还不如我随口说一句家常话有意思,这次社区诗会他拿了“最实在诗人”奖状回来,贴在堂屋正当中,老伴擦桌子的时候扫了一眼,说“不就是一张纸吗,还能当饭吃?我昨天说那句‘菜要多浇肥,人要多散步’,比你那《自行车和电动车》顺嘴多了。”周文礼当时就把手里擦汗的毛巾往盆里一摔,水珠溅了一地,指着墙上的奖状跟老伴掰扯:“你那是顺口,我这是艺术!你懂什么叫艺术?你去问问社区的王老师,王老师都说我这诗是‘接地气的好作品’,你张嘴就说比我强,你知道分行怎么排吗?你知道怎么把道理钉在纸上吗?”他说着就搬过八仙桌,把三个硬皮本全摊开,翻到《自行车和电动车》那页,指着一行行字给老伴讲:“你看,‘自行车用脚蹬’一行,‘电动车用电瓶’一行,这叫停顿,你说那句能这么分吗?分出来就是笑话!”老伴坐下来听他讲了十分钟,听得打哈欠,说我要去接孙子了,你自己跟本子讲吧,周文礼还追在屁股后面说:“你别走啊,你说你那句话比我好,你说说好在哪?我跟你辩辩,你说不出来就是我对!”直到老伴出了门锁上锁,他还对着门喊:“你就是没理了,躲着我,等你回来我再跟你说!”那天下午他坐在堂屋,把那张奖状擦了三遍,又搬着椅子重新贴正,边贴边嘀咕:“不懂还乱说话,我就不服你说我写得不好。”
5
为了把每句钉稳,他改诗比写诗费劲儿十倍。写《烟摊和菜摊的界线》,那句“烟卖一块五,菜称一斤两”,他改了三回:一开始写成“烟一块五,菜一斤两”,嫌太松,钉不住;改成“烟卖一块五毛,菜称一斤二两”,又嫌太啰嗦,不像诗;最后才定成现在这样,每行字都掐着字数,不多不少,读起来硬邦邦,他才满意。改《晴天和雨天的界线》,为了“晴天晒被子,雨天打雨伞”这句,他站在院子里对着天琢磨了一上午,一会把“晒被子”换成“晾被子”,一会又改回来,说“晒”比“晾”实在,就是要把晴天的用场说死,不能含糊。那天老伴从菜园摘菜回来,说“你站那瞎嘀咕一上午,我随口说‘晴天晒被雨天收伞’,不比你那两句周全?”周文礼立马放下本子,跟老伴辩了半个钟头,说“我这是提炼,你那是啰嗦,你不懂提炼,就别瞎指挥”,到了饭点还不肯罢休,最后老伴把饭盛上桌,说你再辩就凉了,他才坐下,吃饭的时候还说“我就是不服,你那句真不如我这句扎实”,气得老伴笑他“你这老头,属陀螺的,一抽就转,不服输的东西”。
写满了三个硬皮本,封皮都磨得起了卷,边角沾着茶渍和酱油印,那是他喝茶走神、吃早饭掉的。他工工整整抄下来,装在信封里投了几十次稿,信封都石沉大海,可周文礼不灰心,他说我写诗本来就不是给别人看的,我嘴笨说不清楚的话,写在分行里,我自己舒服就行。每次退稿信回来,老伴扫一眼说“我说什么来着,人家不爱登,就是你写得不行,我那句话都比你强”,周文礼就把退稿信往抽屉里一锁,拿出笔当场改一首给老伴看,说“这次改好了,你看,我再投,肯定能中,我就不服这个邪”。每天晚上躺床上,他都要把硬皮本拿出来翻一遍,摸着那些整整齐齐的分行,像摸着自己种出来的白菜,棵株分明,不长野草,心里踏实得很。
为了这次市文联的春潮诗会,周文礼足足准备了三个月。听说评委是省里来的李诗人,选上就能进省年度诗选,还发二百块奖金,周文礼盘算了半个月:拿了奖金就给上小学的孙子买那套他念叨好久的《中国神话》,剩下的钱还能给老伴买一斤她爱吃的酱牛肉。三个月里,他前前后后改了七稿《局长和门卫的界线》,光是那一句“局长腰上挂一串单位的印”,就改了八回——一开始排成“握一串印”,嫌太浅,没把那点意思说死,钉不进纸里;后来排成“挂着一串单位印”,读着绕口,不够利落;最后改成“挂一串单位的印”,七个字,字字扎实,稳稳落在行里,像他站了十年的门岗,腰杆挺得笔直,一点错都没有。改完那夜,他趴在八仙桌上反复读,指尖顺着每个字划过,特意把老伴喊过来,拍着桌子说“你读读这句,你说你那句话比我好,你能写出这么扎实的句子吗?”老伴扫了一眼,说“不就是挂个钥匙吗?说那么麻烦”,周文礼急得拍桌子:“这是单位的印!不是钥匙!你根本没看懂,就瞎评论,我就是不服!”直到老伴躺床上打鼾了,他还坐在桌子前,反复读那句,越读越觉得自己写得好,摸着下巴笑:这下好了,我聊天能把天聊死,这首诗也写得死死的,每个道理都钉得牢牢的,总没人能挑出毛病了,看老伴还说不说她那句话比我强。
6
街对面打印店的小张接过U盘,指尖滚轮滑了两下,嘴角牵了牵,憋半天没好说出那句“全是短句太费纸”,只挠着后脑勺讪笑:“周叔,我给您调调行间距?这一页塞不下八行,宣纸贵,五份打出来得小十块呢。”
周文礼把茶缸往玻璃柜台上一墩,咚的一声震得小张捏鼠标的手颤了颤。“调什么调?这是诗。”周文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下棋赢了老将的笃定,“诗就得一行是一行,一句顶一句,你给我拼成长条,那不成墙根老头唠嗑了?就要按我排的打,宣纸,四号字,不差这几块钱。”
小张喏喏连声,不敢再劝,打印机嗡嗡转起来,五张印好的纸飘出来,松松软软像春末落在护城河沿的杨树叶,一页顶多才印八行。周文礼捏着纸角,顺着边捋了三遍,捋得没有一点卷翘,才塞进那只磨起毛的黑色公文包——那包是儿子当年考公务员进单位发的,儿子嫌款式老,扔在家里,周文礼天天背着,去公园遛弯,去老年大学蹭诗词课,今天背去诗会,腰杆都比平时挺得直。
诗会在文联二楼小会议室,长条松木桌坐得满满当当,墙上挂着“春潮诗会”的烫金牌匾,框上落了点薄灰。轮到周文礼上场,他捋了捋熨得笔挺的旧衬衫下摆——那是参加儿子婚礼时定做的,领口已经磨起了细毛——清了清干哑的嗓子,一字一句砸出来,每个字都咬得死紧:“局长和门卫/二者身份各不同/局长管全局/门卫看大门/思维的差异/有别又有共性/同是人干着不同的活/一个为了单位/一个为了物业老板/待遇从来不会平分/门卫只有一把大门钥匙/局长腰上挂一串单位的印……”
念到第三段,底下就浮起细碎的笑声,像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周文礼抬眼,看见前排一个穿藏青西装的年轻人,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周文礼喉结滚了滚,心有点发紧,像站门岗的时候发现陌生人员硬闯,咯噔一下,可嘴却没停,几十年练出来的脾气,认准的理就要说透,他硬着头皮把最后几句砸出来,每个字都钉在空气里:“这就是人的不同点/你服不服/不服也得/不得不服。”
最后一个字落定,会议室静了两秒,接着飘起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像落在瓦上的干雨点。主持人笑着扶了扶麦克风,请周文礼坐下,转身念了下一个作者的名字。周文礼挺着后背坐回位置,手心全是汗,把裤子洇出一小片湿痕——他不明白,自己把话都说得这么死了,怎么还有人笑?
7
散会的时候,李诗人被一群拿了本子的年轻人围着要签名,钢笔在纸面上划得沙沙响。周文礼攥着自己的诗稿,在圈外站了十分钟,烟都抽了两根,才咬咬牙挤进去,把纸页往面前递了递,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李老师,您帮我看看,我这诗……有啥问题不?”
李诗人停下来,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扫了扫纸页,接过来看了两行,又抬眼扫了扫周文礼冻得皲裂的手背——那是站了十年门岗,冬天吹冷风冻出来的——笑得很温和:“老哥,你这走的是口语写作的路子,路子本身没错,就是……把话说得太死了一点。你看这句‘你服不服,不服也得’,把路都堵死了,没给读者留一点余味啊。”
周文礼梗着脖子,把后背挺得更直,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攥着诗稿的手越收越紧:“我本来就嘴笨,聊天能把天聊死,所以才来写诗,就是要把话都说得明明白白,钉死了,不模棱两可,难道这也不对?我写了六年,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道理,怎么就没有余味了?”
李诗人挑了挑眉,指尖轻轻叩着纸页,叩得周文礼心跟着跳:“老哥,诗不是钉钉子,不是把话说死了才叫好。你要写局长和门卫的界线,犯得着一句一句钉给人看吗?你写门卫的鞋帮沾着门口花坛的泥,局长的皮鞋擦得亮,能照见会议大厅的吊灯,这界线不就出来了?你写门卫中午蹲在门房啃两块钱的槽头肉包子,油汤滴在蓝布工作服上,局长中午在食堂吃工作餐,餐盘里三个菜一个汤,连油星都不洒,这差别不就放在那儿了?哪里用你扯着嗓子喊‘我们不一样’,还逼着别人服呢?诗是留空白的,不是把天聊死,更不是把诗写死。”
周围的年轻人都笑了,笑声像小石子,一颗一颗砸在周文礼心上。周文礼的脸“唰”一下红到了耳根,血往脑子里涌,耳朵嗡嗡响,可他还是不服,把诗稿往李诗人面前又递了递,声音都抖了:“我就觉得,写东西就得说真话,真话就得说死,说半句话那不叫真诚,那叫糊弄人。我写的都是我亲眼看见的,怎么就把诗写死了?我写的是正能量,我不信,我这诗就真的一点好都没有?”
李诗人笑了笑,拍了拍纸页:“真诚是好的,正能量更好,就是太挤了,喘不过气。”
周文礼还想再辩,旁边的年轻人已经把李诗人挤开了,递上自己的本子要签名,他站在圈外,攥着诗稿,指甲都快嵌进纸里了,嘴里还小声嘀咕:“挤怕什么,真话就是挤不下也得说,我就是不服,说真话,为人民写作,怎么就错了……”直到大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低着头挤出人群,顺着水泥楼梯一步步往下走,台阶沾了点昨夜下雨的湿滑,他走得咚咚响,每一步都带着股不服气的劲儿,可心里那点熬了三个晚上、憋了六年的底气,还是一点点软下去,像被太阳晒化的棉花糖,只剩黏糊糊一团堵在胸口。
8
出了文联大门,四月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周文礼站在石阶上,掏出那叠诗稿,翻来覆去地看。风从护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柳树的新絮,刮得纸页哗啦哗啦响,一行一行的短句,歪歪扭扭钉在白纸上,每个字都硬邦邦的,真像他钉在墙上的钉子,把路堵得严严实实,连风都透不过来。他想起六年前第一次在枣树下写第一句诗的兴奋,想起六年里每天早饭后擦桌子摆本子的郑重,想起那些闹给街坊邻居的笑话,想起每次老伴挤兑他他都梗着脖子不服,想起改这首诗熬的三个夜晚,每一次改完都觉得把话钉死了,没人能挑出错,现在让李诗人这么一说,原来所有的扎实都是僵硬,所有的说透都是啰嗦,他写了六年,三个硬皮本,上千行分行,终究还是没改了“把什么都聊死”的毛病,连写诗都给写死了。可他还是不服,靠着老槐树站着,一根接一根抽烟,烟蒂扔了一地,嘴里嘀咕:“我就不信,说真话还不对了,留白留白,留白就能当饭吃?”
他沿着护城河沿慢慢往家走,路过巷口的单位家属院,看见看门的王老头正搬着小马扎,坐在门房外头的太阳底下择油菜,竹篮子放在脚边,铺着洗干净的旧布,绿油油的油菜叶上沾着清晨的水珠,落了两片黄叶子在青石板上。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开过来,司机下来开后门,张局长梳着锃亮的背头,衬衫领子雪白雪白,夹着棕黑色的公文包,步子迈得又稳又大,路过王老头身边的时候,轻轻点了个头,王老头也点了点头,手上的油菜没停,说了声“张局长早”,局长“嗯”了一声,脚步声轻轻的,径直进了单位大门,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半点声音。
周文礼靠在河边的老柳树上看着,风卷着柳絮飘过来,沾了他一肩膀,他突然就懂了。你看,这界线哪里用钉死了说啊?王老头的蓝布工作服袖子上沾着择菜蹭的菜汁,张局长的衬衫连个褶子都没有;王老头坐在太阳底下慢悠悠择菜,等着孙子放学接走,张局长脚步匆匆,要去开九点的会;就这么两句话,两个人,界线就清清楚楚露出来了,哪里用写几十行,把每个字都钉死,还拍着桌子逼别人服呢?他聊了一辈子天,总怕说不清楚让人误会,所以非要把话说死,结果把天聊死了;写了六年诗,又怕道理讲不透,非要把每个理都钉死,结果把诗也写死了——原来真正的话,从来都不是说透的,是留着的;真正的界线,从来都不是画死的,是长在那儿的。
可他还是拧了拧脖子,对着河水里自己的影子小声说:“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服,我写的都是真话,正能量满满,总比那些虚情假意、文绉绉的句子强。”
又一阵风卷过来,周文礼手里最上面那页诗稿被吹掉了,打着旋飘到了马路上,正好过来一辆送快递的电动车,轮子从纸面上碾过去,把“你服不服”四个黑字碾得皱成一团,沾了点车轮带的泥。周文礼站着没动,盯了那页纸半天,还是没去捡,反倒把手里剩下的四页也松开了手,风抱着纸页打了个转,顺着河沿飘了一段,最后落在垃圾桶边上,和几个空矿泉水瓶挤在一起。
9
他转身往家走,搪瓷缸子在旧公文包里晃得叮咚响,心里反倒轻省了,像卸了背了六年的半袋米,可那股不服气的劲儿还在,脊梁挺得直直的:就算我把诗写死了,那又怎么样,我就是爱写,就是不服别人说我写得全不对。原来把诗写死了也没什么,本来就是我这种嘴笨的人找的去处,错了就错了,大不了重写,我就不信,我写不出一首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的。路过打印店,小张正趴在柜台上刷短视频,抬头看见他,喊了一声:“周叔,开完会了?选上没?”
周文礼笑了笑,摇了摇头:“选不上,李诗人说我把诗写死了。”可他顿了顿,又把胸脯挺起来,补了一句,“但我还是不服,下次改改再投。”
小张也跟着笑了,没再多问,低下头继续刷手机,手机里传出网红主播尖尖的歌声。周文礼沿着河沿慢慢走,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河面上,晃啊晃,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他摸了摸口袋,摸出揣了半天的红梅烟,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着,吸了一口,辛辣的烟味钻进肺里,又慢慢吐出来,烟圈飘上天,碰到柳树的新枝,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远远看见老伴端着搪瓷盆,在门口择韭菜,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顶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周文礼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背着手走过去,老伴抬头看他:“诗会开完了?饿不饿,我煮了你爱吃的捞面条,打了鸡蛋卤。”
周文礼嗯了一声,蹲下来帮她捡黄韭菜叶,指尖碰到沾着湿润泥土的韭菜根,凉丝丝的,带着活气。老伴斜眼瞟他,嘴里慢悠悠说:“我早上就说了,你那些硬邦邦的诗,评委不爱看,不信吧?你看我昨天说那句‘人老了,能蹲在门口择择菜,就比啥都强’,这不比你写一堆‘界线’顺耳?”
周文礼手上顿了顿,立马直起腰梗着脖子,皱纹里都带着不服气:“这次是他不懂我的路子,不是我写得不好!我跟你说,我下次改改,把行距留宽点,还是要投,我就不信,我就选不上一回!”他说着,把手里的黄韭菜叶往盆里一扔,“你那句话是顺耳,可那不是诗,诗就得有诗的样子,我就是不服你说我写得不如你。”
老伴“嗤”地笑出声,拿手背蹭了蹭鬓角的碎发:“好好好,你不服就不服,我不跟你辩,赶紧择菜,面条都要坨了。反正我那句话,就是比你诗顺耳。”
“你!”周文礼又要站起来辩,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他咽了口唾沫,憋了半天,蹲下来继续捡叶子,嘴里却还嘟囔:“辩就辩,等吃完了饭我再跟你辩,我就不信说不过你……”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隔壁人家做饭的油烟味,还有老槐树的清香,周文礼捏着一片嫩绿的韭菜叶,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土,心里踏踏实实的。天聊死了就不聊,诗写死了就重写,就算老伴随口一句话真比我诗强百倍,我就是不服,这日子,本来就得带着这股不服气,才过得有滋有味不是?他捡完最后一片黄叶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往厨房走,脚步咚咚响,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比年轻时候跟人争先进还足。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