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霍乱纪事与心灵长河
——2000年重读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
张兴源
2000年正月,延安城空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空。从清凉山上看下去,延河两岸的街道像一条条被抽去了血脉的河道,干涸、沉默,连风都不肯多绕一个弯。窗玻璃上,防疫标语的白纸黑字像一排排冰冷的判决——疫情严重,全城封控。
一个作家,在其创作了数十年之后,当疫情封住了他本来可以出去采风的道路,当信息时代那些铺天盖地的喧嚣忽然被压缩为方寸屏幕上的冰冷数字,他怎么办?他只好将目光收回近处——翻找书柜里那些蒙了尘的旧书。在延安城中这一方斗室之内,当我在三月的夜里再次打开加西亚·马尔克斯那本已被我翻卷了边的《霍乱时期的爱情》时,我知道,我不仅是在与一位哥伦比亚文学大师对话,更是在与自我灵魂深处那根最孤寂、最柔软、却也最坚韧的琴弦对话。这是在2020年这个被新冠病毒封住了山、封住了城、封住了万千条道路的春天,一个陕北作家对自己和马尔克斯笔下那片加勒比海沿岸不朽之地的双重叩问。
一、一段“不可能之爱”的编年史
翻开泛黄的书页,马尔克斯笔下那条缓缓流淌的马格达莱纳河便从拉丁美洲的热带雨林中蜿蜒而出,一直流到我的书桌前。
《霍乱时期的爱情》是加西亚·马尔克斯1985年创作的长篇小说,也是他1982年摘得诺贝尔文学奖桂冠后奉献给世人的首部长篇。当全世界的文学界都在期待这位魔幻现实主义大师会再次抛出一部如《百年孤独》那般绚烂奇诡的煌煌巨著时,这位哥伦比亚才子却出人意料地选择了一个最为“传统”也最为浩大的题材——爱情。关于这一点,马尔克斯自己说得坦诚:“我认为描写爱情的小说和任何其他小说一样,都是极有价值的。”他要用这样一部小说向世界宣告:爱是真的存在的,幸福真的是可能的。
然而,“传统”二字在这里不过是一个幌子。马尔克斯在书面上说他要写快乐——“那一对情侣是事事顺遂,他们是完完全全的快乐”——但他终究不是写琼瑶式甜腻爱情的作家。马尔克斯是那个写过“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的人。当一个人把生死看得如此透彻,他笔下再明亮的欢愉也必然带着命运转身时衣袂带起的阴翳与潮湿。
小说的故事框架说来也简单:电报员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与富商之女费尔明娜·达萨在少年时一见钟情,却被现实、身份和命运无情阻隔。费尔明娜最终嫁给了赫雷米亚·德圣阿莫尔以及之后那位声名显赫的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一位以消灭霍乱而闻名全城的欧洲归来的精英。乌尔比诺作为受过西方教育的医生,试图用理性和科学改造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但即便是他也无法根除城中真正的痼疾——贫穷、肮脏、偏执以及拉丁美洲持续不休的内战。而阿里萨呢?这个被弃的恋人没有像任何一个普通人那样,在失恋之后伤心一段时间便重新来过。他选择等待。这一等,便是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
在这一生漫长的等待中,阿里萨从最卑微的电报员一步步爬上了内河航运公司董事长的位置。他娶过妻子吗?没有。但他有过情人——不是一两个,而是数以百计。他用日记本逐一记录下这些女人的名字:寡妇、有夫之妇、甚至未成年的少女。他用肉体上的宣泄来缓解心灵深处对费尔明娜那永无休止的思念。而在精神上,他始终宣称自己为费尔明娜保持着“童贞”。这便是马尔克斯式的残忍与精准:他将最圣洁的爱意与最肮脏的放荡,像拧麻花一样拧在了一起。他让读者无法判断阿里萨究竟是忠贞的情圣还是堕落的嫖客,也许——他二者皆是。
五十年后,乌尔比诺医生在为抓捕一只鹦鹉时不慎从梯子上摔落,断了气。那个“永远穿着得体、连咳嗽起来都要讲究绅士风度”的男人终于辞世了。葬礼的钟声还没散去,垂垂老矣的阿里萨便出现在费尔明娜的门前,用几乎比五十年前更颤抖却也更坚定的声音,隔着一扇木门,将藏了半个世纪的话语再次如暴雨般倾倒出来:“我对你依然保持着童贞。”费尔明娜先是大惊,继而震怒,大骂着把这个“面目可憎的老头”赶出了门。但当她渐渐平复下来,阿里萨那些穿透了她婚姻全过程的信件便如潮水般涌来:每一次公开场合远远投来的注视,每一个无法送出的花环,每一封因怕打扰她幸福而从未寄出的信。最终,当一艘升起霍乱警示黄旗的航船载着两个年逾古稀的恋人逃离世俗的道德审判时,船长问阿里萨他们相爱了多久。阿里萨的回答跨越了半个世纪:“五十三年以来,我一直爱着你。我度过了这日日夜夜,一生一世。”
从情节上说,这本“爱情百科全书”似乎并不复杂。然而,决定这本书之所以成为不朽杰作的,不是情节,而是细节——是充斥在每一寸文字肌理中的那种令人窒息的时间质感。马尔克斯在这里抛弃了魔幻的外衣,用一种近乎自然主义的工笔画笔触,描绘了哥伦比亚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半个多世纪的社会风情画:加勒比海岸的港口如何从殖民者的掠夺中变成一个繁荣却腐臭的城市;霍乱是如何一次次席卷全城,让死者在马路上横陈,让生者在被棺材填满的土地上踏出令人作呕的血水;城中那条露天的污水沟是如何让数万人患上痢疾与斑疹伤寒;野心勃勃的改良者们,又是如何在腐朽的官僚体制面前一次次败下阵来。
在这种苍茫的历史背景下,阿里萨和费尔明娜的婚恋故事更像是一叶颠簸在时间洪流中的扁舟,随时都可能被巨浪吞没。但马尔克斯终究是悲悯多于狠辣的。他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节制告诉我们:即使在这操蛋的命运面前,即使死神已经用冰冷的双手抚摩每个人的后颈,爱情——哪怕它伪装得如此丑陋——依然是救赎。
真正让这个故事变得复杂而耐人寻味的,是马尔克斯对霍乱的借用。在这部小说中,霍乱扮演了一个双重的角色。一方面,它作为一种造成大规模死亡的可怕疫病,构成了小说阴郁的背景基调,象征着拉丁美洲殖民地长期饱受摧残和战乱之苦的生存状态;另一方面,霍乱又被马尔克斯用来隐喻爱情——那种令人迷失、发热、呕吐甚至随时可能致命的情感体验。阿里萨最初与费尔明娜相爱时的情状便被母亲怀疑是感染了霍乱。他会腹泻,会吐绿水,会昏厥,脉搏微弱得就像垂危的病人,却没有高烧也没有疼痛。这两种病症在外表上的相似使马尔克斯得以骄傲地宣称:相思病和霍乱是一样的。
这一精妙绝伦的互文关系,让《霍乱时期的爱情》不止是一本关于老年怀旧或者痴情等待的小说,它让这本书具有了更为深邃的病理学与社会学隐喻。疾病在拉丁美洲的语境中往往不仅是一种生理现象,更是一种历史的症候——是殖民者带来的贫穷与愚昧在每个人身体与精神上所刻下的斑痕。当乌尔比诺医生试图以欧洲医学的理性来对抗城市的脏乱和瘟疫的肆虐时,他其实是在与那个满目疮痍的历史现实搏斗。而这座城市的肮脏,说到底,不过是拉丁美洲被掠夺后留下的丑陋疤痕的遮羞布。这一点,对于任何一个熟悉被殖民历史的读者来说,都足以引起一阵刺骨的战栗。
值得一提的是,小说并非完全虚构。马尔克斯笔下这段跨越半个世纪的爱情故事有着真实而令人心碎的蓝本。他在墨西哥读到的一则新闻,报道了两位七十多岁的美国老人,每年坚持在墨西哥约会一次,持续了四十多年——直到最后一次,他们被抢劫的船夫用木桨双双打死。直到那时,他们持续了将近半个世纪的秘密恋情才被世人所知。马尔克斯将这则新闻中让人心碎与震撼的成分与父母的婚恋经历糅合起来,铸造成了阿里萨与费尔明娜的故事。法国文化记者也曾深入探访马尔克斯母亲路易莎·圣地亚哥与父亲加夫列尔·埃利希奥的恋爱史,那段二十岁时私定终身、因家世悬殊历经波折最终成婚的经历,在马尔克斯的笔下化作了阿里萨痴心守候五十年的全部动力。
马尔克斯曾经说过,他父亲是个电报员,常年在沿海各地移动,靠着发无数份电报和写火热的情书去维系一段父母坚决反对的爱情。这个细节让我想起了许多。在我的故乡陕北,在那个只有书信没有手机更不能上网的年代,似乎每一代人的爱情里都有类似的印记——只不过,等待中没有船主用木桨打死人的惨剧,而多了黄土高原上月老牵错线时那份无处诉说的叹息。
二、三种人的三张脸
第一个是阿里萨。 这个人物在文学史上堪称一个异数。你用世俗的眼光看他,他简直是无可救药的偏执狂。他在人生长达五十多年的岁月里,明知自己所爱的女人已经嫁为人妇、生了孩子、过着体面的上流社会生活,他却始终固执地抱着那份无望的爱。从心理学角度看,这是一种无法自拔的情感“痼疾”,是一种病态的依恋;从爱情伦理学的角度看,他的痴心令人动容,但他同时与数百名女性保持肉体的纠葛,这让他的痴情瞬间贬值,仿佛那些年与不同女人的交欢只是他在正餐前吞下的几口烈酒——原本就不值得入席。但从文学——不,从人类的审美层面看,阿里萨的疯狂吸引着我们所有的目光。因为他的执念里,藏着某种关于“存在”本身最底层的追问:人这一辈子,难道不应该为了某一件认定的事情坚持到底吗?哪怕这件事在世人眼中毫无意义。乌尔比诺医生评价他说:“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你是一个可怜的人。”可这个可怜的人,在这五十多年的等待中,从最底层的电报员一路爬上了航运公司董事长的位置。原来,那漫长的等待不完全是消极的、绝望的——它被马尔克斯赋予了一种积极的、建设的意义:阿里萨每努力多向前走一步,与费尔明娜之间的距离就缩短一寸。爱情成了他活下去、奋斗下去、向上攀爬的信仰。马克斯·韦伯说宗教是资本的驱动力;而在这里,爱情成了阿里萨全部生命的驱动力。
更为复杂的是,马尔克斯让阿里萨从未纯洁过,却也从未堕落到底过。他在内心划定了一条无法僭越的红线:对于那数百个躺在日记本里的女人,他只动用肉体的欲望,灵魂深处永远给费尔明娜留着位置。这种撕裂使他的坚守和放荡同在,使他的深情和卑劣同在,也让每一位翻开书的读者被迫陷进一个伦理困境的漩涡——这究竟算不算爱情?也许正是这种伦理的不确定性,维持了这本书在文学史上永远保持争议和热度的重要特质。而恰恰是这一点,在我们的2020年显得格外耐人寻味:当病毒迫使每一个人独守家中,无数情侣不得不隔着一道冰冷的屏幕进行交流时,爱情究竟是建立在什么之上?是肉体的亲密接触,还是精神的互相抵达?那封在方舱医院玻璃上写下“等我好了,我要娶你”的短短几字,是否具备了与阿里萨五百多页情书同等的情感分量?我们忽然发现,在这场突如其来迫使所有人保持社交距离的全球性瘟疫面前,阿里萨那种精神上的忠贞突然变得无比当代了——因为爱一个人不一定非得触摸到对方,甚至不一定非得让对方知道。一个五十多年的暗恋者,和一个被疫情隔离被迫通过信号观察所爱之人的现代青年,在本质上或许共享着同一种状态:当肉身被禁锢时,爱意从未停止生长。
第二个是费尔明娜。 如果说阿里萨身上承载着马尔克斯式的疯狂,那么费尔明娜所承载的则是马尔克斯式的清醒——那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当她年轻时与阿里萨陷入热恋,她所迷恋的其实只是一个“想象中的阿里萨”,那个在秘密花园里读她的电报、在教堂墙角偷看她、给她写甜美情诗的、完美的情郎。而当多年后他们终于正式见面时,看着面前那个“瘦弱、忧郁、满脸青涩气”的男孩,费尔明娜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将一个爱了自己好几年的人彻底从生活中扫除。这一笔写得何其残忍。那些被刻骨铭心的爱灼烧过的读者会愤怒:怎能如此轻描淡写?而那些在生命中爱过又受过伤的读者会沉默,因为他们知道,爱情中最残忍的部分不在于它来临时多么猛烈,而在于它走的时候往往不需要一场隆重的葬礼——它只要一个念头、一个转身,甚至只需要一眼,就足以杀死一段此前延续了数年的炽热情感。费尔明娜那冷酷的清醒让她像一个站在高地俯视洪水的人,她知道阿里萨正沉溺于爱欲的洪水里扑腾,喊得震天响,而她选择独自上岸。
三十年后,当费尔明娜的丈夫乌尔比诺意外去世,她重新见到那个苍老、秃顶、假牙都嘎吱作响的阿里萨时,马尔克斯为我们呈现出了费尔明娜生命的第二个转折点。这一阶段,她已经不是一个被青春幻觉所蒙蔽的少女,而是一个见过繁华、经历过婚姻、儿孙满堂的七十多岁的老妇人。这时候她对爱情的理解,是经过五十年生活炼金术淬炼过的。她对阿里萨的爱情不再以少男少女的狂热为蓝本,而更像是在老之将至的岁月里对孤独本能的抗拒和对他者温情的渴求。一场疾病将这个老妇人塞进了一场关于死亡与爱的双重重构——当死亡离你只有一张床的距离,爱便成了你唯一能抓住的柔软之物。
费尔明娜这一形象的巨大价值在于:在文学经典中,我们很少看到女性如此真实地从年轻走向衰老、从幻想走向现实、又从现实的疲惫中摸索着重返幻想的完整过程。她既不是歌颂伟大坚贞爱情的殉道者,也不是被男权压迫的受害者。她只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妥协、会后悔、会犹豫、会有私心的女人。正因如此,她才让无数女读者从她身上照见了自己。2020年,在全世界被疫情包围、无数婚姻被“困”在家中而面临新的磨损和磨合的时刻,费尔明娜的身份——一位曾长期处于稳定婚姻中的老年女性——变得格外贴近每一个中国女性的日常。当年我看到一条新闻,说疫情过后某市的离婚预约排到了一个月后,我也看到无数在ICU门口无论如何也劝不走的爱人。在这个时候,费尔明娜身上那种“爱”与“不爱”的交错和权衡,就显得格外举重若轻了。
第三个是乌尔比诺。 这个人物在此前的文学评论中往往被置于配角甚至反派的位置——他是插足阿里萨与费尔明娜之间的“第三者”,是阶级与理性压倒纯真爱情的代表。但我们身处2020年再看乌尔比诺,这个人物竟有了一重全新的意味。乌尔比诺是医生,是霍乱的征服者,是在城市最肮脏的污水沟前挺身而出试图填平河道、修建下水道、推行卫生治理的孤独的改革者。你瞧,这说的是不是特别耳熟?2020年我们在电视上反复看到的就是医生的身影——全副武装的防护服、护目镜下一道道被压出的印痕、疲惫到站着也能睡着的背影。这些人甚至来不及思考爱情,他们先要对抗病毒。瘟疫中的医生总是孤独的。乌尔比诺从巴黎接受现代医学教育归来,面对的是一个愚昧落后、连公共厕所都没有、地上有血水沼泽的城市。他的建议被当局一次次忽视,他在名望和权威之巅只能孤独地坚持。
马尔克斯没有让乌尔比诺变成完美道德的典范,也没有把他写成独裁者式的混蛋。他只是一个中规中矩的、有虚荣心的、也会出轨但最终回归家庭的凡人。可是,作为医生,他治理霍乱的功劳是实打实的。在霍乱之下,爱情也好,家族也好,个人声誉也好,都不如“活着”二字更值钱。这就是2020年的现实逻辑:你不是非要爱上谁,但你不能不带口罩。乌尔比诺用他的一生证明:爱不是唯一的救赎,理性和科学同样可以救人。
当我们在2020年这个特殊年份重读这三个人物,你会发现马尔克斯的深邃正藏在他对这三类人之间关系的平衡处理上——他不偏向阿里萨的疯狂,不贬低费尔明娜的清醒,也不否定乌尔比诺的现实。这三个截然不同的人,共享着一个名字:人。而在瘟疫面前,人类的一切虚伪、真诚、疯狂、理智,都会被放在显微镜下无处遁形。就像我们在2020年看到的那样——有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搞形式主义,有人明知逆流也要奔赴疫区做志愿者,有人窝在家里靠打游戏麻痹恐惧,有人在小区阳台上拉着二胡唱“我和我的祖国”,有人悄悄写下一封情书给抗疫一线的护士。同一种温度之下,冰与水同时存在。
马尔克斯用一个爱情故事的瓶,装下了全部的人性矛盾的超常烈酒。
三、拉丁美洲与延河两岸
这是一场跨越太平洋的对话。
我靠在书桌前,望向窗外清凉山的轮廓。这几日正是化冰时节,延河沿线的阴坡上,残留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消融干净,阳坡的柳树枝条已经泛起了鹅黄。这本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的著作,就搁在我的案头,与那本早已翻得卷了边的《百年孤独》并排摆着。杨玲的译本语言朴实而优美,用尽量简约精当的中文保留了马尔克斯文字里那种深刻的加勒比海地区西班牙语文学的气息。合上书,我的脑海中总是恍惚地浮现出延河两岸的景象,不知是河水与柳条竟能穿越时空,还是因为文学生生不息的气质,总能打通相隔万里的孤独。
马尔克斯写的,是热带的孤独。其《百年孤独》中布恩迪亚家族七代人的命运,一直在一种奇幻而潮湿的绝望里打转——失眠症会让人们遗忘所有记忆,那场持续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的暴雨几乎把所有的一切都冲刷掉,而最后那个长着猪尾巴的婴儿被蚂蚁吃掉,羊皮纸上的预言最终验证了整个家族的消失。马孔多是一座在废墟上建立的城,又在一片废墟中被抹去。布恩迪亚上校发动过三十二场武装起义全部失败,最后把自己关在小作坊里做小金鱼,做完了熔化,熔化了再做。这是拉丁美洲人命中注定的孤绝——就像一个永远在重复、永远走不出迷宫的人。霍乱在《百年孤独》中直接构成威胁的不是身体,而是遗忘。失眠症如瘟疫般在马孔多蔓延,被感染的人逐渐遗忘一切,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那些殖民者的谎言、战争的血债、被屠杀的三千名香蕉公司工人的绝望,就这样被历史的遗忘层层掩盖。因此,马尔克斯写瘟疫从来不只是写疾病本身,他在写一种更大的隐喻——拉丁美洲这个大陆所有的病,都是外来者和掠夺者留下的不可抚平的伤痕。
而到了《霍乱时期的爱情》,马尔克斯将这种“魔幻”退回到“现实”层面,将聚焦点从殖民的宏观史萎缩到爱情的个人史。但那个背景还在:哥伦比亚共和国刚刚经历长达上千天的内战,它造成的死亡人数远超任何一场霍乱疫情。在战争、掠夺、贫穷、肮脏所织成的网中,阿里萨和费尔明娜之间的爱情故事显得如此渺小,仿佛要在历史的狂风巨浪中被淹没。但正是这种对比,反而使爱情成为了一道微光——那些大历史不在乎你爱不爱,它只管碾过去,碾过你和我。而在被碾过之后还能从废墟中站起来,说一句“我还爱你”——这份倔强里就有了区别于妥协以外的抵抗。抵抗历史洪流对个人记忆的吞没,抵抗肉身的腐烂对灵魂的终极拷问。
2020年这场全球疫情,让我把马尔克斯笔下的哥伦比亚和我脚下的陕北黄土地,把阿里萨和我父辈那一代逃难人的生命经验,统统串联了起来。说到底,人类的情感内核是一样的——穷山恶水,被命运重锤,却始终不肯跪下来求饶。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它让延河与马格达莱纳河在精神的维度上,汇入了同一条巨流。
四、2020:为何我们需要《霍乱时期的爱情》
2020年是一个“爱你爱你”的年份,谐音梗还没来得及升温,病毒已经抢在所有人之前启动了终极玩笑。就在那个春节,武汉封城,湖北全省封锁,进而全国进入史上最大规模的人员流动管控。我住在延安,从大年初三开始几乎足不出户。每天清晨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新增确诊数字,然后望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心中五味杂陈。那段时间,许多平日根本不读书的人,都重新翻开了那些“厚重的灾难之书”——加缪的《鼠疫》、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丹尼尔·笛福的《瘟疫年纪事》以及毕淑敏的《花冠病毒》。为什么非要到被病毒围困的时刻,我们才想起这些书?因为这些书里早已写尽了我们的恐惧、困顿和希望。
阿尔贝·加缪说过:“鼠疫是什么呢?鼠疫不过就是生活罢了。”这句话残忍而准确。瘟疫不是生活的意外,它就是生活本身的面目之一。人类数千年的文明史,几乎就是一部与病毒共存的历史。而在2020年,我们猛然被甩出了那种“现代生活已经战胜了瘟疫”的幻象,被迫重新承认——我们的强大其实是极其脆弱的,一个核糖核酸链和一个蛋白质外壳组装起来的东西,就足以让全世界停摆。面对这种巨大的不确定性,马尔克斯在将近四十年前透过小说给出的答案却令人振奋:“我拒绝接受人类末日。”他在诺贝尔文学奖领奖台上如是说。他还说过,“爱真的存在,幸福真的可能”。这些话在平时听起来不过是一句口号式的抒情,而到了2020年,却变成了一剂苦口良药——越是黑暗的时刻,越需要追求光明的勇气。
《霍乱时期的爱情》在新冠语境中的现实意义是多层次的。
第一层是关于隔离的。小说中,阿里萨的相思被当做霍乱处理,他被隔离起来,在母亲和医生的监视下不能接近费尔明娜。隔离不是为了爱,而是为了不让爱蔓延。这是多么讽刺的悖论:越是深情的爱,越被当作瘟疫来防范。而2020年的“社交距离”这个科学防疫术语,放到情感世界中会造成多大的杀伤力?多少情侣在隔离中忍受着无法相见的焦灼,又有多少关系在长期共处一室的生活中因摩擦而走向崩塌?马尔克斯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提供了一种可能性:有一种爱情,不需要时刻待在一起。阿里萨在五十多年间见到费尔明娜的次数屈指可数,而这份爱不仅没有枯萎,反而根深蒂固。“隔离病毒,不隔离爱”——这句2020年的流行口号,实则早在马尔克斯笔下就已经有了原形。
第二层是关于死亡的。霍乱意味着死亡。在小说里,乌尔比诺医生的父亲就死于霍乱,那一场霍乱在短短一周内制造了当地有史以来最高的死亡记录,墓地爆满,人们只得在无棺椁的情况下将死者草草掩埋,堆积了三层,土地被浸透得像一块海绵,脚踩上去便渗出令人作呕的血水。2020年的中国人没有亲眼看见这般地狱景象,但意大利和纽约那些被军用卡车运走的成排尸体的画面,依然以一种近乎精神创伤的方式刻进了每一个人心里。在这种氛围中,马尔克斯借阿里萨之口道出的那句话格外使人动容——“我对死亡感到唯一的痛苦,是没能为爱而死”。在倒计时般的日子里,一个人最重要的遗憾不是没有走遍全世界,而是没有学会大胆去爱。疫情的冲击让很多人第一次认真思考:如果我明天就感染了病毒,我此生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在许多人的列表最顶端,总有一个长久以来没有对谁坦露过的爱的心迹。马尔克斯对此的总结是:“原来是生命,而非死亡,才是没有止境的。”只有爱的能量足够大,它才能覆盖死亡那冰冷的面孔。
第三层是关于希望的。小说结尾那艘升着黄旗的航船驶向远方,年老的费尔明娜终于愿意拉住阿里萨的枯瘦的手。船夫问阿里萨航行到什么时候为止,阿里萨说“一生一世”——这既是小说在文本层面的句号,也是一个开放的省略号。在2020年疫情最严峻的时期,这最后的“一生一世”对我来说不啻于一种信念的昭示:无论病毒如何肆虐,无论死亡多么近在咫尺,爱从不曾离开。它是人类最后的避难所。这个结尾之所以在疫情时期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在于它抓住了一个核心的戏剧性——当日常秩序坍塌、法律和道德无法保护个体的时候,爱就成为唯一自洽的庇护所。于是,这艘名叫“新忠诚号”的船被贴上霍乱的标签,犹如一面旗帜:你们不是说我们在发疯吗?没错,我们是疯了,但我们选择疯在一起,疯一辈子。这是一种何其骄傲的乌托邦式抵抗。
需要指出的是,马尔克斯绝不是天真的乐观主义者。他太清楚拉丁美洲的困境,太清楚贫困、战争和暴政如何在人们的精神上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疤。他的乐观是有边际的——就是在有限的命运中,把个人所能掌控的快乐最大化。在他看来,当你无法改变世界,至少你可以决定如何去爱。2020年的中国人正在经历的,就是这样一个“有限条件下将快乐最大化”的过程。我们无法拒绝疫情,但我们可以选择是在绝望中沉沦,还是在爱中奋起。武汉方舱医院里那个给病友唱歌的护士,那个每天给楼下独居老人送菜的志愿者,那些隔着屏幕举办婚礼的新人——他们就是阿里萨和费尔明娜在这个时代的同行者。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升起一面黄旗,宣布:在这个随时可能将我击倒的世界上,我依然选择去爱。
五、马尔克斯的遗产与中国读者
马尔克斯对中国当代文坛的影响是极其巨大的,甚至可以用“地震”来形容。莫言、陈忠实、余华、贾平凹等这些我们陕西和中国顶级的作家,都曾直接或间接地受到过马尔克斯魔幻现实主义的影响。我们陕西是中国当代文学的“重镇”,陈忠实的《白鹿原》、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贾平凹的《秦腔》……这些作品都深深扎根于陕西这块厚重而苍凉的土地,它们与《百年孤独》《霍乱时期的爱情》之间有着某种灵魂上的亲切感。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和中国传统文学的民间叙事、志怪传奇相结合,演化出一种属于中国本土的独特美学。陈忠实笔下白鹿原上那个传说中的白鹿,贾平凹笔下商州的山妖水怪,都与马尔克斯笔下会飞上天的蕾梅黛丝有几分神似。
不过,我们之所以喜欢马尔克斯,绝不仅仅因为他是一个可供模仿的技术派文学宗师。更重要的是,他用文学向全世界证明了一件事:一个第三世界国家、一个长期背负着殖民伤痕和贫穷烙印的地区,完全可以像欧洲古典文学一样,用自己的语言和文化叙事,创造出人类精神图谱上不可替代的坐标。拉美文学爆炸让全世界的读者认识到,在巴黎、伦敦、纽约之外,还有一个同样伟大甚至更加壮阔的文学世界,位于赤道以南的拉丁美洲。每次想到这里,我都忍不住犯一点身为中国人的小骄傲——我们中国当代文学也正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当我们用方块字书写黄土地上的屈辱与荣光、挣扎与崛起、困顿与奋斗,我们就是在告诉世界,东方不是西方视角下的“神秘”与“落后”之地,东方也拥有自己完整而独立的审美体系和叙事权威。
从这个角度看,我在延安写的那些散文、诗歌、小说和报告文学,与马尔克斯在他的加勒比海沿岸写的那些以拉美大陆为背景的瑰丽文字,在精神内核上是一致的:它们都源于对土地最深沉的挚爱,源于对这块土地上人民的深刻共情。忽培元先生评价说,我的写作“不是由文学行情与某种时髦导向确定,而是有恒定的选择标准的,那就是正气使然。红色基因、家国担当,土地情结与人民情怀,就像一条河流,贯穿于他全部作品始终。”这同样可以用来评价马尔克斯的写作——尽管他笔下的土地与我们相隔万里,尽管他的世界观与我们有意识形态上的差异,但那种对底层人民的悲悯情怀,那种对历史正义的执着追问,是我们所共享的。我们称马尔克斯为“文学大师”,不仅仅因为他写得好,更因为他心里装着别人——装着那片大陆上最微不足道的人的命运。
马尔克斯笔下的“孤独”,在我看来,与鲁迅笔下“铁屋子”里的绝望异曲同工,都指向一种漫长的、集体的、甚至是受诅咒的困境。布恩迪亚家族和马孔多小镇的名字几乎成了“不可救药的孤独感”的同义词。而阿里萨长达五十三年的等待,无非是一种更为个人化、也更加坚韧的抵抗孤独的方式——他不愿意接受费尔明娜之外的任何替代品,不是因为那些女人不优秀,而是因为她们没有承载他少年时代最初的那一道光。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位少年时代的“费尔明娜”,一位因错过而变成永生的光的存在。疫情来临的时候,那道光是黑暗中最不会熄灭的东西。
六、从“霍乱”到“新冠”:文学的永恒回响
行文至此,我再次合上马尔克斯这本书的最后一页。窗外已是一片寂静,延河的水波折射着最后一抹橘黄色的落日余晖。外蒙古方向吹来的西北风还是那么硬,把清凉山上那些松树摇得呼呼作响。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早已放凉的开水,在那一瞬间想起了许多年前,我还在农村教书,大冬天和老农民挤在一间窑洞里听他们唠当年在饥荒中如何走西口、如何在绝境中死里逃生的往事。也想起了忽培元先生说过的那句话:“假若文学是一条大河,写作者就是立志渡河的人;假若文学是一座大山,写作者就是日夜登山的人。”现在我坐在我延安的斗室里,与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我就是在渡那条河,就在登那座山。
2020年这场新冠疫情终将过去,人类不会在病毒面前俯首称臣。但这场灾难一定会留下一些东西在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关于背叛与坚守,关于生与死,关于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马尔克斯用一本《霍乱时期的爱情》教会了我们一件事:即使世界偶尔是荒诞的、残酷的、无意义的,我们依然可以依靠爱去建构意义,靠着与他人牢固的情感联结,去对抗孤独无依的深渊。灾难必将会过去,但爱的能力不会过时;病毒还会变异,但文学对爱与人性的召唤,永远不会被消解。
最后,引一句加西亚·马尔克斯在诺贝尔文学奖领奖台上的话做结,把2020年的我们放进他那悲悯而深邃的目光里吧:“面对压迫、掠夺和孤单,我们的回答是生活。”在2020年,面对新冠病毒这个无差别攻击人类的敌人,我们的回答同样是生活——是带着爱去生活,去等待,去拯救,去迎接朝阳升起后每一个平凡而伟大的日子。这不正是马尔克斯用他那艘挂着黄旗的老船向全世界发出的讯息吗?
愿我们都能在自己的“霍乱时期”里,守住心底那片永不沉没的爱之大陆。
附记:此文写作期间,延安全城仍在封控之中。我不能出门采风,也不能去街上闲逛,全靠翻书打发日子。是马尔克斯让一个困在延安的陕北老汉,在精神上坐船漫游了一趟马格达莱纳河。我想,这就是文学最大的功能——使你不必购买机票也能抵达任何地方,使你在孤独中得到陪伴,使你在悲凉中不至于绝望。我的四部新出版的作品选集——出版于2019年年底——在疫情中几乎没能与读者见面。我突然觉得,这好像也是一个重要的隐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霍乱时期”,作品也一样。但只要是好的文字存在着,它总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被人翻开、被人阅读、被人记住。这就够了。
在此,要向杨玲女士的译文致敬。她把马尔克斯的西班牙语转化成优美流畅的汉语,让像我这样的中国读者得以进入那个复杂而深邃的文学世界。也要向所有在2020年奋战在抗疫一线的医务工作者们致敬——你们就是今天的乌尔比诺医生,是真正阻止霍乱蔓延的人。愿所有爱人都能在疫情结束的那一刻,牵起彼此的手,说一句:“一生一世。”
于是,在他们所希望的生命和航线没有尽头的航程中,我也看见了属于我们的那面黄旗,正在远方冉冉升起……
2020年3月10日初稿,2025年12月5日再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