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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洗尽铅华,岁月藏尽烟火。半生辗转尘世,无数童年琐事早已消散在流年风中,唯独少年时光在綦江河畔、老川黔铁道旁打柴的往事,深深烙印心底,岁岁年年,念念不忘。
1.烟熏火燎 旧忆伍都坝
我的故园,安放在滔滔奔涌的綦河岸边,倚着老川黔铁路静静伫立。这片伍都坝养路工区,从上世纪五十年代綦江铁路三江至赶水段通车之日应运而生,坐落于两河口与镇紫街之间的铁道旁,枕着河浪,挨着铁轨,烟火绵长。工区皆是清一色人字架小青瓦老屋,一长排生活用房被灶壁墙一分为二,辟出二十间斗室,每间不过十二平方米,简陋却安稳。院落两头同样是人字架青瓦结构,四间厨房嵌在住房端头缝隙之间,一间仅八平方米,专供职工食堂使用;另外三间二十四平方米,由九户人家共用。每户灶台标配柴煤双眼灶,一灶烧柴,一灶燃煤。彼时岁月清贫,日子全靠烟火维系。家家户户六七口人的一日三餐、栏里生猪的饲料熟食,工区七八十名职工与家属的一日膳食,全在这四间厨房里炊烟蒸腾中烹制而成。一灶烟火,填饱了众人腹饥,也稳稳撑起了老一辈铁路人养护线路、巡守铁道、日夜值守的日常。正是这一间间简陋厨房、一缕缕不散炊烟,保障着綦江铁路到后来川黔铁路的安全畅通,也让一代代铁路家属在这片河岸边落地生根,繁衍生息。2.柴薪为本 烟火安家常自古柴米油盐酱醋茶,柴居首位。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对于伍都坝工区七八十口人而言,柴火便是生存的根基。川黔铁路全线贯通前的十余年间,职工食堂炊事生火,全都依靠线路更换下来的废旧枕木。那个年代还没有沥青防腐枕木,换下的报废枕木皆是纯正洋松、柏木材质,木质紧实,易劈耐烧,是天然的上好柴火。每逢废旧枕木运回工区,炊事员便立刻扛起土镐、挥动斧头,将一根根枕木劈成规整柴块,码放得整整齐齐,堆满灶房角落,确保日日有柴可烧,烟火从不间断。1965年7月,川黔铁路全线贯通,时代悄然更迭,轨道车开始往返石门坎,运回松藻煤矿的无烟煤。自此家家户户普及柴煤双眼灶,生活多了一份便捷与安稳。寻常人家也学着工区模样,趁线路检修更换枕木时,捡拾破损边角木料背回家中,储备起来,供日常烧水做饭、煮喂猪食之用。父亲为安顿家事,特意在厨房窗台后的屋檐下,砍来槐树、竹竿,搬来废旧枕木,搭建起一间十余平方米的人字架柴煤小屋。屋梁横竖固定,硬头竹竿密密铺排,顶上覆着厚实麦草,冬暖夏凉。屋内用枕木隔成上下两层,楼下囤放煤炭,楼上堆放劈好的柴块、树头、杂枝。一间简陋柴房,囤满烟火底气,也藏着父亲为一家人操劳的深情。3.结伴深山 拾薪逐晚风年少光阴,最难忘与邻里伙伴结伴进山打柴的日子。邻居王德贵,是矮子王妈家的二儿子,比我年长一岁,邻里大人小孩都唤他王二。我在家排行老三,众人顺口叫我熊三。我们俩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发小,又是小学初中同班同学,放学同路,闲时相伴,最常相约去往长拖𡎚𡎚打柴火。每到下午放学回家,各自把锄头、斧头、柴刀磨得锃亮锋利,王二的刀具更是磨得雪白放光,寒光闪闪。只需一句招呼:“熊三,走,打柴去!”我应声点头,两人背起竹编大背篓,朝长拖𡎚𡎚走去。长拖𡎚𡎚距工区三公里,近处山林早已分户划界,属私人山地,外人不得随意砍伐。唯有这片两三公里的荒坡山野人迹罕至,成了我们少年打柴的好去处。崖下危岩看守棚的值守人员,都是工区相熟的老师傅,见我们两个少年进山拾薪,向来心照不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牟老爷子住在崖头上的水竹林边,是这片山林的守山匠。每当听见崖下传来斧头劈柴的声响,他敞开粗嗓门高声喊话:“岩下是哪个在砍柴哟?”我们闻声立刻停手,屏住呼吸假装没听见。等山上没了喊声,又悄悄接着忙活。若是老爷子催得紧,我们便大声应答:“牟爷爷,我们是伍都坝工区的娃儿!”老爷子一听是伍都坝工区的人家,便不再呵斥阻拦。只因母亲往常请他到工区吃饭,也曾邀他一起看过重庆铁路分局放映的露天电影,有这份人情在,便多了几分包容。估摸在两河口车站作业的职工快要下班,我们赶紧把砍好的泡桐、青杠柴、杂木枝干一一捆扎结实,扛到铁路边。推来的单轨车师傅见是我们,总会主动停下等候,帮我们把柴捆搬上车,顺着铁轨一路推回工区。少年相伴,山野同行,一篓柴火,一程山路,盛满了纯粹质朴的童年情谊。4.山野寻薪 清苦亦有乐踏入长拖𡎚𡎚深山,方知山野皆是自然馈赠的薪火。这片历经千万年风雨浸染的山地,崖壁陡峭,林木苍莽,灌木丛生,古木参天。若非当年修筑綦江铁路三江至赶水段,开山辟路、扫除荆棘,这里的林木定会更加繁茂幽深,古树愈发苍翠挺拔。山坳崖脚枯朽的树干树头、丛生的灌木枝丫、漫山遍野的泡桐树、裸露盘结的古树老根,放眼望去,随处都是可用的柴火,信手便可捡拾。山林深处,风过林梢,枝叶簌簌,虽是劳作辛苦,却自有少年独有的野趣。“熊三,快过来!这边有只大枯树头,我俩一人一边,把它刨出来!”王二站在崖脚,指着粗壮的枯木桩朝我大喊。我快步上前,笑着应声:“好嘞,一起来!”我们向来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一人挥锄刨开周边泥土,一人用力撬动树根,配合默契。不多时,两只粗壮的古树桩头,被我们连根刨起。枯死的青杠树头、裸露地表的老树根、结实耐烧的桐子树枝,随处可见的泡桐枝干,一捆又一捆,被我们收拾妥当,只待背运出山。汗水浸透衣衫,手脚沾满泥土,身上偶尔被荆棘划出细碎划痕,望着灶房堆得高高的柴捆,心里满是踏实与欢喜。清苦的岁月里,进山打柴,成了童年最简单、最真切的乐趣。5.河畔割柴 盛夏遇惊魂记忆里的那个盛夏,格外燥热难熬。接连一个多月久旱无雨,烈日天天高悬天际,綦河两岸的草木被烤得通体焦黄,蔫蔫伏在坡岸间。那日,我跟着母亲卸完码头边货船,不顾午后毒辣骄阳,直奔岩陡滩河边,收割被烈日晒得干枯发黄的黄荆条,当作柴火储备。河岸热浪滚滚,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我握着锋利柴刀,沿着河崖一路砍伐,一人多高、筷子头粗细的黄荆条应声而落。母亲紧随身后,弯腰捡拾,一根根理顺,慢慢打捆。烈日暴晒之下,地表温度直逼五六十度,燥热如同蒸笼般裹裹挟全身。忽然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两眼直冒金花,浑身发软,身子一歪,扑通一声直直倒卧在河崖边上。母亲吓得慌忙快步上前,一把将我扶起,声音发颤地连声呼唤:“老三,你怎么了?快醒醒,别吓妈妈啊!”我意识模糊,浑身疲惫无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从喉咙里缓缓挤出两个字:“头昏。”母亲一看便知我是烈日下中暑虚脱,心急又心疼。连忙拧开水壶,把壶嘴凑到我干裂的嘴边,轻声叮嘱:“慢点喝,缓缓气。”我大口大口咕噜咕噜喝下清晨泡好的老鹰茶,一丝清凉缓缓渗入燥热的身子。不敢再逗留片刻,母亲匆匆收拾好打好的黄荆条柴捆,扛起柴火,小心翼翼搀扶着虚弱的我,专挑阴凉小路,快步往家里赶。那一次河畔割柴中暑惊魂,深深刻在心底,也让我懂得了旧时谋生不易,母亲持家的辛劳与疼爱。6.烟火更迭 岁月留沧桑山河轮转,时代更迭,烟火变迁藏着岁月沧桑。1981年秋天,承载几代人记忆的伍都坝工区撤销。家中还未烧尽的柴火,随同家人一起迁往新建的两河口大工区,辗转迁居綦江县城,最终踏入心心念念的重庆主城。岁月辗转,境遇翻新。父母晚年安住沙坪坝,与老大哥相伴度日;我从县城调入主城工作,退休后安居云满庭小区,安享晚年。回望来路,半生迁徙,一路烟火相随。时代车轮滚滚向前,山河旧貌换新颜。早年简陋的綦江铁路,早已迭代升级为川黔铁路、渝贵快铁,在建中的渝贵高铁,飞驰的列车穿梭山水之间,见证着西南铁路的巨变。而曾经维系千家万户温饱的柴火炊烟,渐渐淡出人间日常,被洁净清爽、便捷省心的天然气取而代之。一捆柴火,一段流年;一次打柴,半生乡愁。那些綦河岸边、铁道身旁的打柴往事,不仅是个人童年的记忆,更是老一代铁路人家烟火生活的缩影,镌刻着岁月轮转、时代更迭的沧桑。烟火虽已远去,岁月温情长存,那段浸着汗水、裹着乡情、藏着铁路印记的打柴时光,终将在心底,岁岁回味,久久珍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