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港孕育与淬炼了闽南“爱拼敢赢”精神

江智猛

【内容摘要】“爱拼敢赢”精神，是镌刻在闽南人血脉中的文化基因，也是一代代闽南人劈波斩浪、开拓进取的思想旗帜，更是中华文化宝库中极具地域特色与时代价值的宝贵财富。这种以敢闯敢试、勇于拼搏、坚韧不拔、务实创新为核心的精神特质，并非凭空产生，而是植根于闽南独特的地理环境、人文积淀，更孕育于明代月港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几百年繁荣与风雨历练之中(1)。月港作为大航海时代中国参与第一次全球化浪潮的核心窗口，不仅见证了中国古代民间海外贸易的辉煌壮举，更以其开放包容的海洋特质、险中求胜的贸易实践、坚韧不拔的海商风骨，浇灌出闽南“爱拼敢赢”精神的种子。本文立足全球史大视野，融合海洋史、经济史、文化史多学科视角，系统阐释月港与闽南“爱拼敢赢”精神的内在关联，揭示这一精神从生存本能升华为自觉精神追求、从地域特质升华为民族精神财富的历史逻辑与时代价值，为新时代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推进“海洋强国”战略、“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建设与构建“海洋命运共同体”提供历史支撑与精神借鉴。

【关键词】月港；爱拼敢赢；海商精神；文化传承；海上丝绸之路；大航海时代

月港作为1567年“隆庆开海”之后的明朝唯一开放的民间海外贸易的合法口岸，成为“太平洋海上丝绸之路”的始发港与贸易中心。与唐宋元时期的“朝贡贸易”的重要港泉州不同的是，月港的开放是漳州长期“民间贸易”倒逼明朝政府重新开海，从而参与了全球化贸易的重要推手，政治意义重大。闽南人民对开辟马尼拉大帆船贸易航线、促使中国文明与欧洲文明直接接触，都具有无可替代的历史推动作用。国内外知名海洋文化研究专家普遍认为，从世界历史的角度看，月港是由中国物产主导的海上丝绸之路和欧洲人开启的大航海时代这两大世界文明在中国的首要的时空纽结点；是闽商开启世界白银时代和中国人在全球化初期对全球化作出贡献的历史见证；也是今天“一带一路”国际倡议的历史依据和话语体系。

(1)吴明晖、黄舒哲、陈慧慧.漳州:月港的前世今生[N].福建日报,2023-10-11.

九龙江出海口港道（江智猛提供）

一、“爱拼敢赢”的历史溯源

闽南大地山海相拥、滨海临洋，地处中国东南沿海前沿地带，是农耕文明与海洋文明交汇共生的核心区域，也是古代中国对接海外世界、联通海上丝路的关键地理枢纽。“爱拼敢赢”作为闽南族群最鲜明的精神标识，贯穿闽南数百年发展脉络，是闽南民众突破生存桎梏、抢抓时代机遇、勇立开放潮头的核心精神动力，更是中华地域文化多样性、海洋文明包容性的生动具象。这一精神绝非抽象口号，而是历经岁月洗礼、世代实践沉淀形成的精神密码，其成型、成熟与传承，始终与明代漳州月港的兴衰迭代深度绑定。

在大航海时代全球贸易格局重塑的历史进程中，月港凭借独特的区位优势，成为16至17世纪中国民间对接全球化的唯一核心口岸，更是东方海洋贸易网络的重要枢纽(2)。2008年英国牛津大学鲍德林图书馆发现的明代绢本彩绘《明东西洋航海图》清晰佐证，彼时中国通往阿拉伯、印度、美洲等全球多地的远洋航线，始发核心均为月港，印证了月港在早期全球化贸易中的核心地位。德国学者贡德·弗兰克在《白银资本》中明确考证，16世纪中期至17世纪中期，中国凭借精湛的手工业制造能力垄断全球丝绸、瓷器贸易，吸纳了世界四分之一至三分之一的白银产量，而这一经济奇迹的核心枢纽正是漳州月港。

相较于宋元泉州港官方主导、朝贡垄断的贸易模式，明代月港的崛起是民间力量自发突围、自主开拓的结果，是闽南民众顺应海洋大势、破解生存困境的主动选择(3)。月港研究院院长江智猛研究员指出：“月港先民凭借‘敢为人先，顺势有为，爱拼会赢，恋祖爱乡’的海商特质，突破明初严苛海禁桎梏，冒险开展民间远洋贸易，最终让九龙江滨海渔港成长为明代中后期全国唯一合法民间对外贸易港口，成为明清海上丝路的核心始发港(4)。”从海禁高压下的隐秘私贩，到隆庆开海后的合法通商；从风浪绝境中的逐利求生，到东西文明的交融互鉴；从港口商贸的兴衰流转，到精神基因的薪火相传，月港的每一段历史实践，都镌刻着闽南人敢闯敢试、不畏艰险、务实进取、坚韧抗争的精神印记，是“爱拼敢赢”精神最本源、最厚重的历史源头。深挖二者内在逻辑，既是对中华海洋历史的敬畏传承，更是赋能当代海丝建设、文化复兴的重要依托。

二、“爱拼敢赢”的时代语境

闽南“爱拼敢赢”精神的孕育成型，并非偶然的地域风气，而是明代特殊地理禀赋、人文积淀与大航海时代全球化浪潮三重共振的必然结果，独特的时代语境为精神生成提供了不可或缺的生存土壤与实践载体。隆庆元年（1567年），明廷废止延续近两百年的严苛海禁，准许民间商船远贩东西二洋，史称“隆庆开关”，这是中国古代海洋政策的历史性转折，彻底终结了“片板不许下海”的封闭格局(5)。漳州月港凭借“僻处海隅、管控宽松、港湾优良”的独特区位，获批成为明代全国唯一合法的民间海外贸易港口，独占时代政策红利，迅速崛起为大航海时代东方民间商贸核心枢纽(6)。全国政协常委李群为月港锁定价值坐标：“它连接宋元古港、明清商道与近代转型，且与马尼拉大帆船航线、菲律宾苏禄海域沉船形成完整链条。依《世界遗产公约》标准，‘活态遗产’与‘多元文化共融’两大要素在月港同时具备，使其成为海丝申遗的‘硬核’支撑。”

《月港东西洋航线图》，龙海区博物馆提供

抢抓早期全球化历史机遇，一代代闽南海商以月港为战略支点，搭建起贯通东西二洋、链接全球的成熟贸易网络。1571年西班牙殖民者占据菲律宾马尼拉后，常态化打通“月港—马尼拉—拉丁美洲”的跨太平洋大帆船黄金贸易航线，正式将月港纳入全球贸易体系。依托这条世界级通道，中国丝绸、瓷器、茶叶等优质手工业品批量远销欧美、东南亚各国，海量美洲白银持续回流中国。“梁仲方在1939年写的《明代国际贸易与银的输入》一文中，按各种保守的估计：从1573年到1644年的七十多年间，从马尼拉流入中国的美洲白银大约有5300万比索，合计3816万两”。1602年，西班牙驻墨西哥殖民当局给马德里的报告说︰“每年从Acapulco运往马尼拉的白银总计有500万比索，1597年高达1200万比索”。 1602年，Fray Loyola在给西班牙国王的信中提到：“菲岛每年得到的二百万比索，均流入中国人的手中”。据经济史学家全汉昇研究，从1567年隆庆开海到1644年明朝灭亡，短短77年间，经由菲律宾马尼拉大帆船航线等途径，美洲白银大量输入中国，仅经菲律宾流入的美洲白银就可能超过6000万比索（约合4000多万库平两），这样造就了月港“天子南库”的盛世美誉(7)。巨额商贸流量与波澜壮阔的远洋实践，让闽南民众在风浪磨砺、市场博弈、文明碰撞中淬炼品格，逐步沉淀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爱拼敢赢”精神内核。

（一）向海求生：贫瘠土地催生的拼搏本能

闽南地区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地理格局，山地纵横、耕地稀缺、土地贫瘠，有限的农耕资源无法承载明代中后期激增的人口规模，“地狭人稠，耕稼不足以自给”成为闽南民众的普遍生存困境。明人谭纶曾精准概括闽南民生现状：“闽人滨海而居者，不知其凡几也，大抵非为生于海则不得食”，深刻点明海洋是闽南民众赖以生存的核心依托。严苛的农耕生存困境，彻底打破了传统“重农抑商”的固化思维，逼迫闽南民众跳出农耕桎梏，形成“以海为田、以洋为市”的生存选择。

月港地处九龙江入海口，港湾交错、航道通达，且远离省级政治中心福州，官府管控相对宽松，成为闽南民众开展海洋贸易的天然据点。据《海澄县志》记载，月港自唐宋以来便是滨海重要聚落，正德、嘉靖年间已发展为“人烟繁盛，商贾辐辏”的商贸市镇，享有“市镇繁华甲一方，古称月港小苏杭”的盛誉。对闽南先民而言，海洋并非退路，而是绝境求生的唯一出路；远洋经商并非肆意冒险，而是安身立命的必然选择。这种无路可退、向海求生的生存绝境，催生了闽南人最原始的精神特质——不畏艰险、敢闯敢试、坚韧不拔，构成了“爱拼敢赢”精神的原生内核。

（二）海禁突围：高压桎梏孕育的敢拼勇气

明初朝廷推行极端严苛的海禁政策，明令“片板不许下海，寸货不许下番”，全面封禁民间海外贸易，仅保留官方朝贡贸易，严格垄断对外交往渠道。这一封闭国策与闽南民众“依海为生、靠洋立业”的生存需求形成尖锐矛盾，倒逼闽南民众冲破制度桎梏，开启了长达百年的违禁私贩、逆势突围之路(8)。

月港因港道浅、暗礁密布，大型官军战船难以深入稽查，成为明代东南沿海最核心的走私贸易据点，形成“海禁愈严，走私愈盛”的特殊格局。正德十二年（1517年），葡萄牙商船在广东通商受阻后，转而进驻九龙江口浯屿岛，与月港海商开展长达三十年的隐秘贸易，开启了民间中西商贸常态化往来。嘉靖年间，月港走私贸易达到鼎盛，洪迪珍、徐惟学、谢策、严山老等民间海商纷纷组建武装商船集团，打造大型远洋舰船，构建起规模化、网络化的跨国走私体系。史料记载，漳州海商洪迪珍早年合规通贩远洋，嘉靖三十四、三十五年深耕对日贸易，连年出海获利、致富巨万，在海禁严苛、贸易受限的时代，逆势打通多条远洋通商通道。嘉靖四十年（1561年），月港张维等二十四人聚众造舟、下海通番，公开对抗海禁政令，官府屡次围剿“莫能禁”，充分彰显了闽南民众突破桎梏的拼搏魄力。朱纨在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的奏疏《增设县治以安地方事》中这样描述这一带地方的情形：

福建漳州府龙溪县月港地方，僻处海隅，遥通夷岛，生聚蕃盛，万有余家。以下海为生涯，以通番为常事，方且崛强负固，租赋不供，健讼构争，经年不决。若不预为之所虑，成化外之风。该巡海副使柯乔建议设县，盖欲立官师以寝奸宄之谋，敷治教以挽奇袤之俗。甚为有见(9)。

这一时期的闽南海商，常年直面海上惊涛骇浪、海盗劫掠侵扰，还要对抗官府的稽查围剿，在制度高压、自然凶险、多方博弈的多重困境中坚守远洋贸易。长期的绝境突围实践，淬炼出闽南人迎难而上、灵活变通、敢冒风险、逆势破局的无畏勇气，成为“爱拼敢赢”精神成型的核心培育过程。

（三）时代浪潮：全球化格局铸就的敢赢信念

15世纪末开启的大航海时代，打破了各大洲孤立发展的格局，全球贸易网络初步成型，世界文明迈入全球化交融新阶段。地处太平洋西岸核心区位的月港，成为中国对接早期全球化的天然节点，顺势站上世界贸易浪潮的风口。月港虽兴盛时长有限，却是明代首个实现民间常态化对接欧洲贸易的港口，开创了中国民间全球化贸易的历史先河(10)。鼎盛时期的月港，拥有18条东西洋固定航线，直接对接东南亚、南亚、东北亚等47个国家和地区，同时以吕宋为中转枢纽，间接开展中欧商贸往来，成为东西方物资流通、文明对话的关键桥梁(11)。

第十四届全国人大华侨委员会委员、中国历史研究院副院长李国强指出，月港不仅是明代海上贸易的地理枢纽，更是中国对接世界、拥抱全球化的精神坐标，是16至17世纪东西方文明碰撞、交融、互鉴的核心载体。长期的全球化商贸实践，让闽南民众彻底跳出农耕文明的封闭视野，直观感知世界格局的变革，深刻体悟到“敢拼方能破局、敢闯方能机遇、实干方能兴业”的时代逻辑，逐步形成了闯荡天下、追求卓越、互利共赢的敢赢信念，为“爱拼敢赢”精神注入了开放包容、务实创新、顺势而为的核心时代内涵。

月港太平洋海上丝绸之路示意图（江智猛提供）

三、“隆庆开关”的制度认同

嘉靖中后期，严苛海禁引发的社会矛盾全面爆发，月港爆发长达八年的“二十四将”民变，沿海盗寇横行、民生困顿、商贸停滞，朝廷巨额剿倭军费投入却治标不治本，东南沿海治理危机、财政危机日益凸显。海澄乡贤、山东按察司副使谢彬直言，月港乱象积弊深重、根源深远，单纯围剿难以根治，唯有顺应民生、开放海禁方能化解乱局。与此同时，受王阳明心学经世致用、开放务实思想影响，徐阶、高拱、张居正、谭纶、涂泽民等一批朝野重臣形成改革共识，深刻洞察“海禁愈严，商转为寇；市通则寇转为商”的核心规律，纷纷上疏主张破除海禁桎梏，将无序走私纳入官方规范化管控，实现“开海安民、通商裕国”(12)。

明代开海思想的形成历经长期积淀，丘濬率先系统提出开海通商理念，倡议修复市舶制度、规范海外贸易；沈铁上《上南台经营澎湖六策书》，提出通商便民、以贸固边的治理策略；吴廷举率先突破朝贡贸易垄断，推行商贸抽分制度，为民间通商合法化奠定实践基础；唐枢、谭纶、许孚远等名臣直指海禁为倭患根源，明确提出通商靖寇、公私并利的治理思路。尤为关键的是，阳明心学为隆庆开关提供了核心思想支撑，王阳明亲传弟子聂豹巡按福建期间，冲破理学“重农抑商”教条，践行“工商皆本”理念，营造宽松商贸环境；其再传弟子、内阁首辅徐阶主导中央改革，确立“海波平则倭寇靖，商路通则军饷足”的治理逻辑，全力推动开海新政落地。

嘉靖四十五年，明穆宗即位、改元隆庆，为化解沿海治理困局、充盈国家财政，朝廷采纳福建巡抚涂泽民“请开市舶，易私贩为公贩”的核心奏请(13)。隆庆元年（1567年），朝廷正式颁布诏令，开放漳州月港，准许民间商船合法远航东西二洋，标志着延续近两百年的海禁祖制正式终结，明代民间海外贸易彻底完成从非法走私、隐秘突围到合法经营、公开发展的根本性转变。

为保障开海政策有序落地，朝廷构建了一套“有限开放、严格管控、规范征税”的成熟治理体系，形成独具特色的“月港体制”。行政层面，增设海澄县专项管辖港区事务，设立督饷馆统筹商船审核、牌照发放、海上稽查、关税征收等全流程工作；监管层面，推行严格的船引制度，对船主信息、船员规模、货物品类、航行区域、往返时限进行全面登记管控，杜绝无序贸易；税收层面，建立水饷、陆饷、加增饷三位一体的法定税收体系，实现商贸税收规范化、制度化；管控层面，实行一口通商、分区贸易原则，仅开放月港为民间合法出海口，限定东西洋贸易范围、严禁对日通商，对出海船只实行定额管控，最终形成“官方监管、民间经营、依法纳税”的全新民营海外贸易体系，彻底打破了朝贡贸易的长期垄断格局(14)。

明崇祯年间月港区位图（龙海区档案馆提供）

隆庆开关的制度变革，具备深远的政治、经济与制度价值。政治上，疏通了沿海民众生存经商渠道，从根源上化解倭患危机，终结了东南沿海长期动荡的局面，稳固了地方治理与王朝海疆秩序；经济上，全面释放海洋经济活力，月港跃升为明代核心国际贸易枢纽，海量海外白银流入国内，重塑中国白银本位货币体系，助推江南手工业、商业繁荣，充盈国家财政，为万历中兴奠定坚实经济基础；制度上，构建了中国古代首个规范化民营海外贸易制度模板，完成了从封闭海禁到有序开放的历史转型，推动中国正式融入大航海时代全球贸易网络，对明清两代海洋贸易制度发展完善产生深远影响(15)。更为重要的是，制度合法化让闽南民众的拼搏开拓行为从“违规突围”变为“正当兴业”，彻底激活了民间海洋活力，让“爱拼敢赢”精神完成了从生存本能到时代品格、从个体特质到群体共识的制度化升华。

四、“爱拼敢赢”的核心内涵

闽南“爱拼敢赢”精神并非抽象的文化概念，而是深深根植于月港百年远洋贸易实践，在风浪磨砺、市场博弈、文明交融、强权抗争中逐步具象化、体系化的精神品格，内涵丰富、特质鲜明，集中体现为四大核心维度，完整诠释了“敢拼、能拼、敢赢、善赢”的精神逻辑。

（一）不畏艰险的硬核胆识：“拼”的勇气底色

古代远洋贸易条件极为艰苦，无精准导航、无完善防护，变幻莫测的海洋气候、汹涌凶险的惊涛骇浪、漫长孤寂的远航征程、随时出没的海盗劫掠，构成了海上贸易的多重天然屏障。但一代代闽南海商凭借顽强不屈的意志、敢闯敢试的魄力，冲破山海阻隔、无惧船毁人亡的风险，常年穿梭于万里远洋航线，在茫茫大海中开辟出一条条联通中外的通商生路。这种绝境不退缩、遇险勇前行、向海敢开拓的无畏胆识，是“爱拼敢赢”精神最本源、最直观的核心体现，彰显了闽南人永不言弃、迎难而上的拼搏本色。

（二）开放包容的广阔胸襟：“赢”的格局支撑

依托月港常态化的跨国贸易，闽南海商长期与葡萄牙、西班牙、荷兰、东南亚等多国商人深度交往，直面迥异的语言文字、民俗风情、宗教信仰与商业规则。不同于农耕文明的封闭保守、狭隘排他，闽南海商主动跳出固有认知桎梏，积极研习异域文化、适配国际商贸规则、尊重多元文明差异，始终秉持平等相待、互通有无、互利共赢的原则开展跨国合作，搭建起东西方商贸互通、文明互鉴的重要桥梁。这种兼容并蓄、海纳百川的开阔胸襟，让闽南族群始终立足全球视野谋发展，为抢占海外市场、赢得多边合作优势奠定了格局基础，是“敢赢、善赢”的核心前提。

（三）务实创新的经商智慧：“能拼”的核心策略

面对瞬息万变的全球市场格局与差异化的海外消费需求，闽南海商摒弃墨守成规的经营模式，始终坚持务实应变、创新求进。一方面精准研判市场风向，灵活调整商贸品类、优化合作模式、拓宽贸易渠道；另一方面联动本土工匠迭代产业工艺、升级产品体系，贴合海外审美与市场需求打造特色外销品牌，大幅提升中国商品的国际竞争力。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漳州窑“克拉克瓷”，深度融合中式传统制瓷工艺与欧洲审美纹样，造型新颖、纹饰繁复、工艺精湛，经由月港批量出口海外，风靡16至17世纪欧洲权贵阶层，成为早期全球化文明融合、产业创新的经典符号。这种立足实际、顺势求变、创新突围的务实智慧，是闽南海商持续拼搏、稳步制胜的关键支撑。

漳州瓷器，林莹提供  漳州瓷器，龙海海丝会提供

百年月港贸易的长久繁荣，根植于闽南海商坚守的商业底线与职业操守。在跨国商贸往来中，闽南海商始终秉持“一诺千金、重义轻利、诚信为本”的核心信条，严格恪守商贸契约、坚守行业准则、保证商品品质，从不投机取巧、失信逐利。长期稳定的诚信经营，让闽南海商赢得了全球各国商人的广泛信赖，构筑起长期共生、互利共赢、稳定可靠的跨国商贸合作体系。这份坚守道义、坚守诚信、坚守底线的职业品格，是闽南海商敢于参与全球博弈、能够持续制胜市场的根本基石。

五、“爱拼敢赢”的鲜活载体

月港的百年繁盛，孕育了中国古代史上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强的民间海商群体，更造就了多层次、全方位的先贤实践谱系。不同阶层、不同领域的闽南先辈立足时代浪潮，以自身实践诠释拼搏精神、开拓品格与家国担当，成为“爱拼敢赢”精神最鲜活、最立体、最厚重的传承载体，让抽象的精神品格落地为可考证、可传承、可弘扬的历史实践。

以王景弘、潘荣为代表的航海外交先驱，深耕海上丝路航路开拓与中外邦交维系，不惧远洋艰险、突破地域阻隔，以寰宇视野联通中外，彰显了闽南人敢闯天下、胸怀四海的开拓格局；以陈真晟、张燮、周起元为代表的开明士绅，崇文兴教、著书存史、建言治海，深耕海洋治理研究、记录海贸发展脉络、传播开放务实理念，以文载道、以智兴邦，为拼搏精神赋予了厚重的文化内涵与家国情怀；以洪迪珍、颜思齐、郑芝龙、潘振承等为代表的海商侨领，身处海禁高压、时局动荡的时代，勇闯异域、实业兴邦、诚信立业、抱团奋进，在绝境中谋生存、在变局中求发展，同时反哺桑梓、心系家国，将敢为人先、务实笃行、坚韧拼搏的精神品格践行到极致。

其中，漳州海商洪迪珍作为海禁时期民间远洋贸易领军人物，突破官方贸易桎梏，打通漳州与吕宋、日本的核心贸易通道，诠释了绝境拼搏、实干破局的闽南本色；泉州籍海商李旦立足菲律宾、日本平户，构建覆盖东亚、东南亚的跨国贸易版图，在与荷兰殖民者的商贸博弈中灵活应变、互利共赢，彰显了务实创新、善拼善赢的商业智慧；明末海商领袖郑芝龙整合东南沿海零散海商力量，组建规模化远洋商船队与武装护卫船队，终结沿海贸易无序混乱格局，1633年金门料罗湾海战中重创荷兰主力舰队，彻底打破西方殖民者对远东海洋贸易的垄断霸权，牢牢掌控东西洋贸易主导权，践行了以实力护商、以拼搏兴业、以风骨立世的闽南精神。

一代代月港先贤同向而行、接续奋斗，从商贸开拓、航路拓展到文化传播、海疆守护，全方位丰富了“爱拼敢赢”的精神内涵，构筑起脉络清晰、事迹鲜活、内涵厚重的精神实践体系，为精神代代传承、迭代升华筑牢了坚实根基。

六、“爱拼敢赢”的淬炼升华

立足大航海时代全球格局与中华海洋文明发展的宏大视野，闽南“爱拼敢赢”精神的成型与成熟，是机遇涵养、磨难淬炼、文明赋能、时代升华的完整过程。月港的百年兴衰，不仅是一段商贸发展史，更是闽南精神的淬炼史、升华史，让精神从单纯的商业逐利特质，逐步迭代为兼具开放格局、抗争风骨、家国情怀的地域核心品格与民族精神财富。

月港作为东西方文明交融的前沿熔炉，在长期跨域互通中涵养了闽南人开放包容、务实创新的精神底色。常态化的跨国商贸往来，彻底打破了农耕文明封闭保守的思维桎梏，闽南先民主动研习域外语言风俗、通晓国际商贸规则，接纳多元信仰与文化形态，形成了妈祖信仰与异域海神崇拜共生、多教并存的多元文化格局，彰显海纳百川的开阔胸襟。在双向商贸与技艺交流中，漳州克拉克瓷等特色产业实现中西工艺融合、风靡全球，番薯、玉米、马铃薯等美洲高产作物经月港传入国内并辐射全国，优化了中国农耕结构、提升了粮食产能、缓解了人地矛盾(16)。据史料记载，经月港传入中国的海外商品、物种、技艺多达200余种，全方位丰富了国内物质文化生活，让顺势求变、务实创新、开放融通成为闽南人的行为自觉，筑牢了精神的格局根基。

相较于盛世机遇的涵养，乱世磨难与强权抗争，赋予了“爱拼敢赢”精神不畏强权、绝境奋起的硬核内核，让精神更具厚度与力量。明代中后期月港贸易始终深陷多重困境：朝廷海禁政策时松时紧、地方苛捐杂税层层盘剥、港口航道常年淤积、海上风浪险情频发，更有西方殖民者东来逐利，以坚船利炮垄断贸易、劫掠商船、屠戮华商。1603年吕宋惨案爆发，数万漳籍海商惨遭西班牙殖民者屠杀，毕生积蓄被洗劫一空，闽南远洋商贸体系遭受重创；1617年荷兰殖民者劫掠11艘华商商船，1622至1623年大举进犯漳州海域，焚毁、劫掠商船数十艘，九龙江江面火光连天，月港贸易一度濒临崩溃(17)。

面对强权霸凌、生死绝境，闽南海商从未屈膝退缩、畏难妥协，而是凝聚族群力量、整合海上武装，以血性风骨直面强敌、誓死抗争。1633年料罗湾海战，郑芝龙率领以闽南海商为核心的联合舰队，巧用战术、奋勇冲锋，重创荷兰东印度公司主力舰队及海盗联军，彻底击碎西方势力垄断远东海洋贸易的图谋，捍卫了华商合法权益与中国东南海疆主权(18)。这场浴血抗争清晰界定了精神的深层内核：“爱拼”是绝境之中主动破局、迎难而上的责任担当，“敢赢”是强权面前坚守底线、绝不妥协的民族气节。

月港后期因明末国力衰微、海禁再度收紧、九龙江航道淤积逐步衰落，清初严苛“迁海令”更是将月港划为弃土，彻底终结了其官方通商枢纽的历史地位。但港口的落幕并未让精神消亡，反而推动精神迭代升华、跨界传承。郑氏海商集团以厦门、金门为新支点，重构远洋贸易网络，延续闽南海洋商贸辉煌；郑成功挥师东渡、收复台湾的壮举，将月港孕育的开拓拼搏、不畏强权的精神，从商业领域升华至民族气节与家国大义，让“爱拼敢赢”的格局与内涵实现质的飞跃。此后数百年，一代代闽南人承袭拓海遗风，过台湾、下南洋、闯四海，在异域他乡白手起家、抱团奋进，克服文化隔阂、环境艰苦、资源匮乏等多重阻碍，缔造无数商业传奇，让月港精神跨越地域、跨越时代，深深融入闽南族群血脉，成为中华海洋文明的重要精神标识。

七、“爱拼敢赢”的当代赋能

月港的商贸繁华虽已尘封历史，但这片土地淬炼的“爱拼敢赢”精神历久弥新、代代传承，在不同历史阶段持续赋能闽南族群发展，在新时代被赋予全新内涵，成为区域发展、文化复兴、海丝建设的核心精神动力。

加盖流传天一总局的侨批封正面、背面

（林南中提供）

（一）近代：闯荡四海、侨兴立业的精神延续

清代至民国，月港孕育的拼搏精神持续传承，闽南人大规模“下南洋、闯天下”，延续先辈拓海兴业的魄力。无数闽南侨胞背井离乡、远渡重洋，在东南亚各国开荒垦殖、经商创业、深耕实业，在陌生环境中逆势突围、扎根发展。其中漳州人郭有品创办的天一信局，鼎盛时期在东南亚设立26个分局，年经手侨汇达千万银元，是近代中国规模最大、存续最久、影响力最强的侨批机构，成为闽南人诚信立业、抱团奋进、爱乡报国的生动典范(19)。最近火爆出圈的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阿嬷用一辈子守护一封情书”，让无数观众泪洒赴约，唤醒了我们这个时代久违的坚守与温情。其实，早在明清之际，千千万万的海外侨胞，漂洋过海、跨越山海、穿越生死、重情重义，从既传承了月港海商的拼搏品格，也将闽南精神传播至全球各地，搭建起中外商贸互通、文化交融的桥梁。

（二）现当代：民营经济崛起的核心动力

改革开放后，闽南地区民营经济异军突起、领跑全国，其核心动力正是月港传承的“爱拼敢赢”精神。闽南人延续敢闯敢试、敢为人先、务实创新的先辈风骨，率先打破计划经济体制束缚，突破发展瓶颈，孕育形成极具影响力的“晋江模式”“石狮模式”，成为县域经济发展的标杆。2024年全国政协副主席、全国工商联主席高云龙明确指出，“晋江经验”的核心动力正是“爱拼敢赢”的闽南精神。从家庭小作坊到行业龙头企业，安踏、特步、鸿星尔克等一批闽南知名民营企业，凭借不畏艰难、敢闯敢拼、创新进取的精神逐步发展壮大。安踏创始人丁世忠“不做中国的耐克，要做世界的安踏”的产业抱负，与月港海商“扬帆他国、通商兴业、逐鹿全球”的百年壮志一脉相承，生动诠释了传统海洋精神在当代民营经济发展中的鲜活生命力。

（三）新时代：海丝建设与民族复兴的精神支撑

步入新时代，月港文化与“爱拼敢赢”精神成为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建设、中华海洋文化复兴的重要支撑。漳州月港作为大航海时代东方核心港口，已纳入海上丝绸之路联合申遗重点项目，成为海丝文化传承传播的关键载体(20)。月港海丝会会长江智猛强调，月港是海丝申遗不可或缺的核心板块，其在早期全球化贸易中的独特地位与历史价值，是中国对接世界、开放包容的重要历史见证(21)。

立足新时代方位，传承弘扬月港淬炼的“爱拼敢赢”精神，可赋予五大当代实践内涵：一是以开放包容拓宽全球格局，传承先辈寰宇视野，主动融入全球产业链、创新链，深化中外经贸文化合作；二是以敢拼敢闯砥砺奋斗姿态，延续不畏艰险、敢为人先的魄力，突破发展瓶颈、攻坚改革难题；三是以恋祖爱乡凝聚侨力民心，传承闽南桑梓情怀，团结海内外闽南同胞聚力区域发展、文化振兴；四是以革新鼎故助推转型升级，秉持务实求变、创新进取理念，拥抱科技变革、赋能产业升级；五是以重义守信塑造品牌形象，坚守义利兼顾、诚信为本的经商伦理，擦亮闽商诚信名片，助力高质量发展。正如福建省闽南文化研究会会长林晓峰强调：“大月港文化是漳州最深厚的蓝色底蕴，海洋经济是漳州最具潜力的发展引擎。这种‘文化赋能产业，产业激活文化’的模式，不仅让月港大航海精神在新时代焕发生机，更为海洋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了鲜活样本，为闽南文化传承与区域经济升级搭建了坚实桥梁。”

八、结语

九龙江潮起潮落，月港古埠沧桑变迁。历经数百年泥沙淤积与时代更迭，昔日“海舶鳞集、商贾咸聚”的月港商贸盛景已然落幕，但这片滨海热土孕育淬炼的“爱拼敢赢”精神，跨越时空、历久弥新。

九龙江南岸城镇（江智猛提供）

月港的百年兴衰，完整见证了闽南精神的孕育、淬炼、升华全过程：海禁高压下的逆势突围，铸就了敢闯敢试、突破桎梏的开拓魄力；全球化浪潮中的逐浪前行，涵养了开放包容、务实创新的广阔格局；强权压迫下的浴血抗争，淬炼了不畏强权、坚韧不屈的民族风骨；港口衰落中的代代坚守，沉淀了薪火相传、久久为功的精神韧性。从月港扬帆起航、闯荡四海，到立足当代、逐梦全球，从民间商贸品格到地域文化标识、再到民族精神财富，“爱拼敢赢”完成了层层递进、迭代升华的价值蜕变。全国政协常委陈冬指出，“应该研究沿海地区海商对海洋文明、中国文明，对世界文明的贡献，从人类文明史、文化基因角度，探讨历史月港形成的一种力量。为我们共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开辟太平洋海上丝绸之路提供坚实的历史佐证。”月港全球化贸易对当代中国在构建全球化话语权、彰显人民群众是创造历史的主体、弥补海洋史关键历史链条、开辟共建“一带一路”崭新前景等方面有着重要启示作用。

立足新时代历史方位，回望月港百年文脉、传承闽南拼搏精神，既是对历史的敬畏与铭记，更是对未来的赋能与蓄力。新时代要深度挖掘月港海丝文化的精神内核，传承先辈劈波斩浪的勇气、务实创新的智慧、开放包容的胸襟、守正报国的情怀，以拼搏姿态勇立时代潮头，以开拓精神赋能高质量发展，让百年月港精神焕发新时代活力，为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建设、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海洋强国战略推进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贡献源源不断的精神力量。

作者简介：

江智猛，海丝高端智库专家、研究员、客座教授、书画家，月港海丝文化研究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