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年自选当代汉诗(第五十一卷)
✦ 01 石榴花红
你是一团火焰
在绿的穹顶燃烧
每一朵,都藏着一个梦
蘸着淮河的软雨
写满朱砂色的箴言
不必问何时结果
此刻的红,已是天地
最赤诚的献祭
是我眼底,不肯熄灭的星子
✦ 02 野 花
我俯瞰尘世散落的万千生灵
这一簇无名小花
是天地的馈赠
不困山川疆界
也没有凡俗名分
生来,你就挣脱了人间
划定的标准
世人执念爱恨情仇
纠结褒贬分寸
你一生只顺着本源
安静枯荣
浮沉
任凭风雨来去
你淡定独守那一抹
野性与纯真
凡是肉眼所见
细碎美好
都是造物主随手点醒的魂
✦ 03 河
——贺陈育亚诗集《大河湾》出版
她就守着这方泥土
白天载云
夜里载露
我走得再远
一回头,我总会看见
一湾水呵
拴住脚步……
✦ 04 来 客
午后。龙子湖公园绿草坪
我仰躺着,阳光朗照
很舒服。从不抽烟的我
从包里取出一支国礼雪茄
正想点燃
忽然,我看见
一只纯黑白的白鹡鸰
正大大方方地朝我走来
来的都是客
我丝毫没有多想
直接把手里的那支雪茄
扔了过去
小鸟愣了愣,歪头围着雪茄
踱步。它啄了两下
便扑棱着翅膀跳开了
绕着草坪又转了好几圈
像是收下了
这份别致的礼物
✦ 05 听月的女人
月亮长出了脚
夜夜踱到她的窗棂
歪着头,认真去听
耳膜里翻涌起无数白色浪花
树影啃咬着满地月色
吐落细碎光点
虚空之中
飘着细碎低语
虚虚实实让人辨不真切
旧日时光化作萤火
绕着她肩头
飞来飞去
杯壁凝住的月光,晃出
半生零零散散的片段
月轮背面
栖着踪迹难寻的神明
每一缕洒下的光晕
都漫过
从前所有悲欢
随口一声轻叹呵
沉进幽深的夜色里
世间万物都停下动静
和这个女人一同凝神细听
回忆,一点点渗出来
淡得几乎看不见
悠悠月色,驮着化不开的
浅浅怅然……
✦ 06 悖 论
你凝望着深渊,其实,深渊也正凝视着你!
——题记
凭一手通天脑刺激术
逆转无数绝望生命
偏偏把自己
活活地逼入绝境
原来
最疯的是你自己
✦ 07 向晚的牧歌
晚风把牧歌种满山坡
每一声,都轻叩暮色边缘
草木皈依寂静
落日驮走人间悲欢
旧事悄悄漫上眉梢
身影,在光影里轻轻摇晃
风不停
那首熟稔的牧歌不散
唯有心头那点温柔
落进空山,再无人轻唤
两朵云贴靠在肩头
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旧梦
歌声渐淡
天地只剩一片温柔的空
✦ 08 渴 望
一万零一种沉默熬尽
才听见
我一直盼着的声响
它落在心上
像神祗
悄悄应了
半生念想
✦ 09 听 山
山把风声
拆成零碎粗粝的吆喝
崖壁蹲坐着无名山神
它不说话
盘山公路绕着岩缝
慢慢喘气
山窝漏出几缕农家炊烟
混着柴火焦香
漫过青岩
野雀啄碎崖边攒着的日光
草根在土层下偷偷唠嗑
山神借雾,漫过
层层叠叠峰峦
山下农户晚炊,那铁锅
咕嘟冒泡
野藤缠紧裸露的褐黄岩壁
风路过隧洞
撞出闷闷回音
虫鸣,藏进满山浓绿的
皱纹里
烟火落地,神祇
隐在群山深谷
我站在崖头,静静
接住山的絮语
整座山野
慢慢往耳朵里生长
✦ 010 静 观
我的前方有三棵树
一棵是大榕树
另一棵是银杏树
还有一棵是常见的老榆树
大榕树上爬着一只壁虎
银杏树上挂着一个大蜘蛛
老榆树上
一只恶心的黄刺蛾
正静静地趴在
老榆树叶片背面
疯狂地啃食着墨绿色的叶肉
它们各自忙着生计
似乎互不打扰
我,就这么悄悄地望着它们
不想说话
✪ 创作随笔:
▣ 以泛审美诗学观照自然物象,在世俗日常里完成精神静思
创作短诗《静观》,是我恪守个人提出的当代泛审美文化批评诗学核心理念,依托自然景致,兼容东西方现代诗审美范式,完成的一场贴近生活、回归本真的诗歌写作实践。在多年诗学建构与文艺批评研究中,我所倡导的泛审美文化批评诗学,核心就是破除传统文坛固守的精英化审美壁垒,挣脱古典诗词刻板托物言志、刻意营造清雅意境的创作桎梏,彻底拓宽诗歌的审美疆域,把市井烟火、山野草木、微末生灵等一切被主流审美忽略的平凡物象,全部纳入诗歌审美体系之中。拒绝辞藻堆砌,拒绝意境人为刻意升华,赋予世间万事万物平等的诗意审美价值,这也是我四十余年以来,恪守中西诗学文化互鉴、理论创作双向深耕不变的创作主张。
纵观中外诗歌审美脉络,二者有着鲜明的取舍差异。东方传统古典诗歌,长期形成固定审美定式,偏爱选取松竹梅兰、清风明月、远山流水这类雅致意象入诗,主动回避虫豸野物、寻常杂树等世俗物象,审美带有明显的层级之分与雅俗偏见,创作视野相对局限。反观西方现当代主流诗人,以特朗斯特罗姆、辛波斯卡等诺奖诗人为代表,其创作思维与我的泛审美思想高度契合。他们跳出精致化写作框架,偏爱捕捉山野林间微小生命、人间日常细碎场景,以平等平视的姿态审视世间所有生命,用极简直白的语言描摹生存本貌,从最熟悉的自然实景中挖掘存在意义与生命哲思。这首《静观》,正是融合两大审美体系而成,内承东方文化里静观自守、静心自省的精神内核,外取西方现代诗歌写实求真、平视众生的创作笔法,实现审美表达的融会贯通。
在物象选取上,我完全遵循泛审美创作准则,落笔于我们熟悉的大榕树、银杏树、老榆树三株树木;在生灵刻画上,更是跳出大众审美偏好,选择壁虎、林间大蜘蛛、黄刺蛾这类大众观感平平,甚至心生排斥的自然小生命。在世俗审美认知里,蜘蛛让人忌惮,黄刺蛾令人反感,都是审美视野里的边缘物象,难登传统诗歌大雅之堂。但在泛审美文化批评诗学视角之下,世间万物本无雅俗之分,生命本无高低之别,参天古树有其生长姿态,微小虫类也有其生存使命,每一种物象、每一个渺小生命,都拥有独立的生命轨迹与存在价值,皆可入诗,皆可承载诗意与人文思考以及更多的可能性。
全诗行文我故意规避传统诗歌的格律雕琢、句式修饰与刻意抒情,采用生活化口语直白叙写,如实描绘壁虎栖于榕树、蜘蛛悬于银杏枝桠、黄刺蛾蛰伏榆树叶背啃食叶片的自然实景,不美化生命形态,不赋予多余情感色彩,原汁原味还原山野自然最真实的生存状态。万物生于同一片天地,各自奔波觅食,安分守己存续于世,彼此相邻相伴,却又互不侵扰干涉,这既是大自然最质朴的生存规律,也是人世间芸芸众生奔波度日最真实的微观写照。
诗歌结尾落笔于自身悄然凝望、默然不语,正是整首诗的精神海拔锚点,也是我文艺创作思想的集中体现。以超然平和的旁观者视角置身万物之外,不随意评判生命百态,不刻意干预自然秩序,以内心沉静包容所有平凡日常。从泛审美文化批评诗学层面来讲,这首短诗摒弃空洞说教与强行拔高的哲理表达,将深层感悟藏于实景描摹之中,把精神思索融于静默观望之间。整首诗我尽量做到语词质朴无华,立意平实接地气,以人间熟悉的景致搭建起自然审美与人文心境相通的桥梁,让受众在熟悉的山野风光里,读懂万物谋生、众生奔走的朴素人间真相,在无声凝望中收获内心的平和、自足与安宁。
扎根日常烟火静观世间百态,俯身微小生灵参悟生命本真,让平淡寻常的生活实景成为诗歌创作最丰厚的底色,让泛审美诗学理念落地于现实、扎根于自然,这便是我创作《静观》这首小诗最真切、最质朴的创作初心。
✦ 011 下午茶
忽然想寻一处安静的角落
不追热闹
清茶注入粗陶杯
茶叶慢慢舒展开来
苦涩在先,回甘紧跟在后
就像寻常的日子
不必轰轰烈烈
坐着,什么也不去想
风,从窗缝溜进来
轻轻拂过肩头
时光走得很慢很轻
心也变得软软的
✦ 012 想去旷野
——赠给Y
我想走到开阔的旷野里
不赶路,也不问去向
就做一株随风摇晃的野草
或是掠过草尖的风
看云慢慢飘,山鸟自在飞
不必成为耀眼的模样
平凡地待着
就很好
脚下的泥土踏实又温暖
把所有紧绷都放下
任由心神四处游荡
一天又一天时光
就这样
虚度。安稳,又自在
(未完待续)
✪ 童年简介
童年,本名郭杰,1963年12月出生于安徽省蚌埠市,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自1980年习诗至今已四十余年,笔耕不辍,诗风多元,中西交融,坚持创作实践与理论挖掘互补并重。曾策划中国诗坛第三条道路与垃圾派“两坛双派诗学大辩论”等文创活动。其代表作有《天黑之前》《河》《短歌》《短章》《淮河赋》等,著有文艺批评专著《童年文化批评诗学札记》。
✪ 创作随想:
提笔写下《石榴花红》与《野花》这两首短章,算是我日常诗意感悟里一次心性的外化表达。大半生与诗相伴,我早已习惯以诗的目光触碰世间草木,在寻常风物里打捞精神内核,也借着一花一卉,安放自己对天地、人性与生命的深度思索。
我在写石榴花时,心底始终萦绕着故土淮河的气韵。生于淮畔,故乡烟雨早已融进骨血里,故而落笔便将花影与故土烟雨相融。灼灼如火的榴花,不刻意张扬声势,却在绿叶簇拥间肆意绽放。我不愿拘泥于单纯去描摹花果形态,而是把花朵视作封存心愿的载体,将水土孕育的灵性凝于朱砂般的花色之中。世间万物不必强求结局圆满,花开当下的赤诚热烈,便是献给天地最动人的心意。这份热烈,其实正是我心中始终不曾黯淡的精神星光。
相较于榴花扎根故土的温情,《野花》则切换至神性俯瞰的视角,跳出人间世俗眼光,去审视生命本身的终极归宿。在具体细节处理上,我尝试着摒弃掉具象写实的呆板写法,不再局限一隅地域、一方景致,而以造物者的眼界,去凝望散落尘世间的无名花草。在我看来,野花不受地界、名分束缚,天生超脱世俗框定下的条条框框。世人总困于爱恨得失,执着于褒贬评判,唯有草木遵从本心,枯荣随缘,风雨不改自身野性纯粹的本性。这不正是人们心中一直渴望的逍遥自在吗?!
两首小诗,一个尽揽乡土温情,一个抒发天地哲思。创作之中,我兼顾口语自然流畅的表达质感,又融入中西交融的审美思维,挣脱单一的抒情范式。草木无言,却藏着人间最深的道理,一花一世界,皆是天地本心,也是我行走人间、体悟诗意最真切的内心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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