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条河没有名字,老辈人只管它叫"大河"。打我记事起,它就像条褪了色的蓝布带子,从南山根底下蜿蜒过来,在村东头拐个弯,又慢悠悠地往北淌去。河床里铺着鹅卵石,被岁月磨得溜光,像老奶奶梳头用的骨篦子。
春上开河时最热闹。冰层"咔嚓咔嚓"裂开的声音,比过年放的二踢脚还响。男人们扛着铁锹去挖河口,女人们挎着竹篮跟在后头。我总爱蹲在岸边看冰凌子化水,清凌凌的河水裹着碎冰碴儿,叮叮咚咚地往石缝里钻。这时候母亲总会揪着我的耳朵喊:"别靠太近,当心掉进去!"可她自己的蓝布围裙早被河水溅湿了半幅。
夏天是河的天下。日头毒辣辣地晒着,知了在柳树上扯着嗓子叫。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像群野鸭子,"扑通扑通"扎进水里。水不深,刚到腰窝,却凉得透心。狗剩子最会扎猛子,能从这头潜到那头,冒头时手里总攥着半截河蚌。二丫爱在浅滩摸鱼,细白的手指在泥里乱刨,常被螃蟹夹得哇哇叫。我娘说我打小就笨,学不会狗刨,只敢扒着岸边的老柳树根漂。
河中央有块青石板,平平整整的像张大床。每到晌午,大人们就赤着膊躺在上面纳凉。张二叔的蒲扇摇得"呼呼"响,李婶的棒槌敲着洗衣石"砰砰"响,混着远处传来的卖货郎的拨浪鼓声,倒像支不成调的曲子。我常躺在父亲鼓的肚皮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醒来时身上总盖着件粗布汗衫。
秋天河面最宽。雨水把两岸的泥土冲进河里,水变得浑黄浑黄的,像煮开的玉米粥。这时候河蚌最肥,男人们划着木盆去捞,女人们坐在岸边剖。我蹲在娘跟前看,她握着小刀的手飞快地转,蚌肉"哧溜"就滑进搪瓷盆里。晚上灶房飘出蒜蓉蚌肉的香味,混着玉米饼子的焦香,馋得我直咽口水。
冬天河面结了冰,又成了我们的乐园。铁蛋他爹给做了冰车,两根铁条钉在木板下,坐在上面用两根铁签子一撑,"哧溜"就窜出去老远。我们比赛谁滑得快,常常撞作一团,倒在冰面上笑成一团。有回二柱子滑得太猛,冰车"咔嚓"裂了道缝,吓得他哇哇大哭。还是张二叔用麻绳捆了捆,又拿火烤了烤,才勉强能坐。
最难忘的是那年发大水。雨下了三天三夜,河水涨得跟桥墩齐平。半夜里突然听见人喊马叫,父亲披着蓑衣冲出去,母亲把我往炕里推了推,自己也跟着跑了。我扒着窗户看,浑黄的河水卷着树枝杂物横冲直撞,桥被冲得摇摇晃晃,像片树叶。天快亮时,听见远处传来哭声——是王奶奶家的牛被冲走了,那头老黄牛陪了她十几年啊。
洪水退后,河变了样。原本光滑的河床堆满沙石,老柳树歪倒在岸边,青石板也不知去向。大人们蹲在河边抽烟,烟头明灭像天上的星星。孩子们却管不了那么多,照样下河摸鱼,只是水再不像从前那样清亮。
后来我上了中学,住校,一个月才回家一次。每次远远望见那条河,心里就踏实下来。有回放假早,我特意绕到河边走。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几个妇女在岸边捶衣服,棒槌声"砰砰"传得很远。对岸走来个挑水的汉子,扁担压得"吱呀吱呀"响,走近了才看清是张二叔,头发全白了。
前年回去,发现河上架了座水泥桥。汽车"呜呜"地过,扬起一片尘土。河岸砌了整齐的石块,再也找不到当年的鹅卵石滩。几个孩子在河边玩塑料玩具,水枪里喷出的水柱在阳光下闪着七彩光。我蹲下身想摸摸河水,却闻到一股怪味——上游开了家化工厂,污水都往这里排。
去年冬天,母亲来电话说河干了。我愣了半天没说话。那天夜里梦见自己回到小时候,赤着脚在河边跑,河水漫过脚背,凉丝丝的。抬头看见父亲站在青石板上冲我笑,手里还摇着那把破蒲扇。
前些日子回村,远远望见河床上堆着垃圾,塑料袋在风里飘得像断线的风筝。几个老人坐在残存的柳树墩上抽烟,烟圈慢慢升到天上,和云搅在一起。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总说河水有魂,冲不走,捞不尽。可现在,这魂儿到底去哪儿了呢?
暮色四合时,我独自走到桥上。河水早没了踪影,只有几株野草在干裂的河床里挣扎。风掠过空荡荡的河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我摸了摸桥栏杆,水泥冰凉冰凉的,再没有当年青石板温润的触感。
转身时,瞥见桥头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母亲河保护工程"。夕阳把碑上的字照得发亮,可我看不清那些小字写的是什么。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几个年轻人骑着电动车掠过,扬起一阵尘土,很快又消失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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