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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饭
尹玉峰
1
沈机厂的厂房刚歇了轰鸣,西墙上的大挂钟刚指到五点,铆工班的大老王就被班长拽住了袖子:“别着急擦机器,王厂长在门口候着咱们呢,说咱们提前完成了轧机架任务,今晚去中山路上的国营人民饭店,十块钱套菜管够,一毛钱一碗的散啤酒敞开喝!”
大老王手里的棉纱还沾着黑机油,一听这话,眼角的皱纹都舒开了。他把怀里铝饭盒的盖子按紧——那饭盒是厂里去年发的先进生产者奖品,银灰色的铝皮亮得能照见人,早上出门老伴桂兰给塞了两个玉米面窝头,就着玻璃瓶子装的咸萝卜条当午饭,还攥着他的袖子嘱咐,粗糙的手掌把他劳动布工作服上的褶子捋了又捋:“要是厂长留吃饭,记得把那半斤细粮票用上,我昨儿刚在粮站换的,搁你左上兜了。别惦记家里,我给英子和虎子留着稀粥呢,你放开吃。”那时候家里六口人,每个月的细粮票加起来才三斤,桂兰总把细粮匀给孩子和出大力的他,自己顿顿啃窝头就咸菜,说“我肠胃不好,吃不了干饭”,大老王心里透亮,哪是肠胃不好,是舍不得啊。他把棉纱往工作服口袋里一塞,把铝饭盒塞进深棕色皮革拎包——那包上印着“厂先进生产者”的白字,是前几年他得的奖,出门开会总带着——回头喊上宿舍住的徒弟小顾:“走,沾大伙的光,开荤去!”
一行八个人顺着北二路往中山路走,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工业学大庆”的红标语,自行车流一串一串过,全是“大金鹿”“飞鸽”,铃当叮铃哐啷响,车把上都挂着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白搪瓷茶缸,走起来叮当作响。人人都穿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王厂长走在头里,棉袄肘部补着两块整齐的黑补丁,那是他老伴在厂缝纫组熬了三个晚上缝的,针脚比机床锉出来的线还齐整,脚下的翻毛皮鞋沾了点泥,也擦得干干净净,裤腰上系着藏青色的军用腰带,那是抗美援朝转业下来的老物件,系了快二十年了。一路上烟囱飘着淡灰的烟,风卷着道边杨树叶沙沙响,八个人腰板都挺得笔直,刚从厂房里带出来的热气裹着机油味,把11月的凉风吹得软了大半。小顾走在最后,鞋帮子上还补着蓝掌,忍不住小声问:“师傅,十块钱一桌,得有多少肉啊?我师娘和英子师妹肯定好久没吃过整肉了。”大老王回头瞪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笑,嗓门压得低却亮:“瞎嘀咕啥?国营馆子定的价,市饮食服务公司批的,差一分都不行,肯定让你吃够肉香——对了,我跟刘主任打过招呼了,今儿允许带家属孩子,虎子放学早,桂兰已经领着英子在饭店门口等着了,我没敢早说,就怕孩子惊喜呢。”
2
人民饭店就在中山路上,灰砖门楼,门楣上嵌着五个红漆水泥字——国营人民饭店,两边水泥柱上刷着对联:“巧手烹调千般味,热心温暖工人心”,玻璃擦得透亮,能照见人脸上的笑,门帘是藏蓝粗布的,边缘磨得起了一圈细绒,掀起来一股热气直扑脸,带着熟猪油爆香的葱花气直往鼻子里钻,刚从外头吹了冷风的人,一下子就被这股子香裹得浑身发暖。推门迈过青石板门槛,脚底下是水磨石地面,几十年踩下来,缝里嵌着浅浅的油污,却被擦得发亮,踩上去不滑不涩,稳当得很。墙面刷成了淡淡的奶黄色,墙角用绿油漆刷了半人高的墙裙,上头贴着几张褪了点色的宣传画,画着工人扛着工具在高炉前劳作,边角都用糨糊贴得平平整整,墙正中央挂着毛主席画像,木框擦得锃亮,一进门就能看见。墙根摆着两个一人高的暖水瓶,铁皮壳子刷着天蓝色油漆,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白字,给客人添热水用的,旁边立着木质菜牌,一块一块黑油漆写着菜名和价格,卖没了就把木牌翻过去,字里行间都透着国营馆子的规矩。收银台在进门左手边,摆着一台老式的木质收银机,铜钥匙一拧哗啦响,抽屉拉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纸钞和钢镚,旁边还立着个算盘,珠子擦得发亮,刘主任算账的时候,手指扒拉得噼里啪啦响,比机器还准。
厅堂里早挤满了人,大多是附近厂子下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凑在长条桌前,桌子是清一色的实木八仙桌拼接的,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油布,边角磨破了,就用白线粗粗缝上,继续用,椅子都是长条木板凳,坐上去硬邦邦的,却扎实,坐几十年都不晃。墙角那桌是橡胶厂的,三个师傅凑了五毛钱,打了三碗散啤酒,拼了一盘咸花生,正扯着厂里“抓革命促生产”的技改新闻,唾沫星子混着酒香飘出来;门口一桌是纺织厂的女工,四个人分了两碗炸酱面,就着一碟腌萝卜,小声笑说着谁介绍对象的事儿,蓝布工作帽都掩不住脸上的红晕,手里还攥着织毛衣的竹针,等着吃完接着织;还有个老师傅带着小孙子,爷孙俩分吃一碗红烧肉,老人把肉都挑给孩子,自己啃着免费的生蒜,看着孩子吃得满脸油光,笑得皱纹都挤成了花。满厅堂嗡嗡的说话声,混着肉香麦香,比车间里的机器声还热闹,头顶拉着电线,挂着几盏四十瓦的钨丝灯泡,暖黄的光落下来,把每盘菜的油光都照得亮晶晶的,把每个人脸上的笑都染得软乎乎的。收音机挂在收银台旁边,正放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男播音员字正腔圆,说“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已经顺利绕轨运行”,满厅堂的人都停下说话听了两句,跟着齐声叫好,巴掌拍得震天响。
3
桂兰果然领着英子和虎子站在门边上,娘三个,桂兰穿的是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褂,领口补着小小的补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在耳后,别着一根二分买的黑塑料发夹;英子穿的是去年虎子穿小了改的花布褂,脸上干干净净,辫子上系着两毛钱买的玻璃丝头绳;虎子刚上初中,穿着爸爸淘汰下来的劳动布裤子,膝盖补着圆补丁,看见爸爸就眼睛发亮,直往这边看,手里还攥着半块橡皮,是早上老师奖励的,舍不得用。看见大老王进来,英子一下子蹦起来,拽着桂兰的衣角喊“爸”,桂兰赶紧拉着孩子过来,轻声埋怨:“你这死老头子,不提前说一声,我带着孩子就在门口冻了一刻钟了,刚才还碰见卖冻梨的,虎子盯着看半天,我都没好意思买。”大老王挠头笑:“提前说就不是惊喜了,今天厂长请客,咱们一家子都进去坐,孩子跟着沾光,吃完咱们称两斤冻梨带走,我兜里还有两毛零花钱呢。”
值班的刘主任系着印着“人民饭店”蓝字的白围裙,胸前别着塑料胸牌,远远见了就招手:“老王,里屋靠窗那桌留好了,灶上李师傅盯着呢,十块钱的套菜,八凉八热带汤,特意给你加了两个孩子的位置,多添两碗米饭算我的!”王厂长笑着拍大老王肩膀:“让嫂子和孩子都来,今天咱们全家欢,一块庆祝提前完成任务,该高兴。”
里屋不大,挤下十一个人刚刚好,长条凳挨得近,王厂长的膝盖直接顶在大老王膝盖上,没人讲究座次,脱了棉帽往墙根一放就坐,帽子都是厂里发的栽绒棉帽,帽檐磨得发亮。墙上贴着一张沈阳市区的老地图,红笔圈出了几个国营大厂的位置,窗户框刷着天蓝色油漆,窗台上摆着两个旧玻璃罐头瓶,插着几支干野菊花,是服务员从北陵公园郊外野地里采的,给屋里添点生气。桂兰拉着英子和虎子挨着墙坐,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有点拘谨,王厂长笑着给孩子递筷子——筷子是清一色的乌木筷子,头被磨得圆圆的,洗得干干净净,一点油垢都不沾:“嫂子别客气,今天大老王立了大功,孩子也该跟着享福,敞开吃。”王厂长拿起桌角的抹布擦了擦手,冲门口喊:“老刘,先上十大碗散啤酒!不对,孩子不喝酒,给两个孩子来两大碗温乎的玉米粥,免费的,管够!一毛钱一碗的啤酒,咱们爷们都满上!”
没两分钟,粗瓷大海碗端进来,碗边都带着浅浅的蓝花,是沈阳陶瓷厂烧的,爷们的碗里满是泛着白泡沫的散啤酒,是沈阳酒厂酿的,酒花厚得能漫出碗沿,麦香混着酒气往鼻子里冲,孩子的碗里飘着新玉米的甜香,温乎乎的香气直往上冒,英子攥着筷子,眼睛盯着菜盘直发光,偷偷咽了好几次口水。
4
王厂长端着碗站起来,短头发茬子硬邦邦立着,刚理的发,还是去厂里理发室推的,五分钱一位,精气神比刚开机器的小伙子还足。他先扫了一眼满桌子人,清了清嗓子说:“同志们,咱们这次啃下轧机架这块硬骨头,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王铁人那股子大庆精神啊!咱们沈阳是工业重镇,造机器就是保国家,就得学铁人——宁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咱们造重型机器,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说到兴起,他把碗往桌子上一顿,瓷碗碰得“咚”一声,声调抬得更高,一字一句背得响亮,连厅堂里的说话声都压下去了:“我背一段毛主席语录给大伙,咱们刻在心里: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满屋子的热气好像都跟着震了一下,大伙一齐鼓掌,巴掌拍得噼里啪啦响,连英子和虎子都跟着拍小手,拍得脸蛋通红,心里跟着小声念叨,铆工班的张二柱高兴坏了,把大腿一拍,跟着喊了声好,啤酒沫都溅到了衣领上,逗得满桌都笑。小顾坐在边上,只觉得胸口热乎乎的,一股劲儿从脚底窜到头顶,脸都涨红了,跟着厂长一块默念,嘴角咧得快到耳根了,心里头比揣了块灶糖还甜,乐开了花——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跟厂长坐一块喝酒,厂长亲口教他学大庆、背语录,这光荣劲儿,够他回职工宿舍跟那帮小伙子吹半年。
这时候张二柱摸着口袋突然“嗷”了一声,声音大得把窗玻璃都震得晃了晃:“坏了坏了!我早上出门换棉裤,把烟盒落我家炕席底下了!那不是我攒了半个月的半盒大生产吗?我想着今儿庆功,给大伙散烟,这下可好,忘带了!”他说着把工作服所有口袋都翻出来,翻出一个塑料皮的车间饭票夹、半块擦机器的棉纱、一个锈了的铁钉,还有一颗用糖纸包着、给大孙子带的水果糖,就是没见着烟盒,急得抓耳挠腮:“你说这事儿邪门不,平时天天揣着,今天请客,反倒给落家了!”
大伙都笑他,大老王指着他鼻子说:“你啊,脑子里全是酒了,连烟都能忘,我这有旱烟袋,给你卷一根凑活吧!”说着就要摸腰上别着的铜烟袋锅,谁知道坐在门口的小年轻小顾突然红了脸,摸摸索索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捏得皱巴巴的,打开一看是三块水果糖,还有半盒带锡纸的“牡丹”,是他上个月去北京开青年劳模会发的,一直舍不得抽,揣了快俩月了。小顾挠着头说:“我……我这儿还有呢,本来想着留着见对象的时候用,今天高兴,大伙抽吧!”
张二柱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就要拿,谁知道太激动,胳膊一扫,把桌上盛蒜的小碟子给扫翻了,整碟子剥好的蒜瓣滚得满桌都是,还掉了好几个到王厂长的棉裤腿上,滚到了凳子缝里。张二柱慌得赶紧去捡,一弯腰脑袋差点拱到桌子底,屁股一抬,把身后长条板凳给带翻了,“哐当”一声砸在水磨石地上,震得碗都跳了三跳,外头厅堂的说话声都停了,好几个人探脑袋往里看,不知道出了啥事儿。
张二柱爬起来,脸上沾了一块墙灰,活像个花脸猫,手里攥着俩捡来的蒜瓣,讪讪地笑:“你看我这高兴的,手也不听话脚也不听话。”王厂长笑着弯腰把板凳扶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蒜皮,说:“没事没事,高兴就好,咱们工人干活粗粗拉拉,这点小事算啥!”桂兰赶紧拿抹布过来擦桌子,英子和虎子蹲在地上捡蒜瓣,捡着捡着虎子捡着一个滚到墙角的蒜瓣,举起来喊:“张叔叔,这儿还有一个!”逗得满屋子人直笑,连刘主任在外头听见了,都跟着哈哈笑。
5
王厂长端起碗,笑着抬了抬:“今天这桌,没有厂长,没有工人,都是给国家造机器的兄弟,还有咱们的家属孩子,咱们提前半个月完成任务,给国家争了气,我敬大家一碗,干了!”一仰脖子,半碗酒见了底,打了个带着麦香的嗝,逗得满桌都笑,碗沿碰得叮当响,整屋都是热乎气。
菜一道一道往上端,刚掀开传菜盘的棉布盖子,香气就轰的一下散开来,满屋子人都吸了吸鼻子,连刚才还闹笑话的张二柱都停下了话头,盯着盘子直看。先上凉碟:头一盘蒜泥白肉,切得薄如纸片,每一片都带着半指宽的肥膘,裹着粉嫩的瘦肉,浇上现捣的金黄蒜泥,淋上陈年老醋,蒜香混着肉香直钻天灵盖,大老王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凉丝丝的醋香先开了胃,蒜泥的辛香勾得肉香一下子漫开,肥膘不腻,瘦肉不柴,嚼两下油香顺着舌尖往下滑,连舌根都浸得香,他忍不住眯起眼睛点头:“李师傅的手艺,就是地道!”
跟着端上来酥炸花生米,是用当年新榨的香油炸的,颗颗饱满金亮,咬开脆生生的,咸香入味,连花生本身的甜香都透出来,虎子趁大人不注意抓了两颗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香得直眨巴眼睛,赶紧捂着嘴不敢出声,怕桂兰说他。再来是酸甜口的水晶肉皮冻,是头天晚上熬好凝的,切得方方正正,颤巍巍的像半透明的水晶,浇上红亮的蒜汁,夹一块放进嘴里,滑溜溜的一下子就滑进喉咙,肉皮的香混着蒜的咸,清爽开胃,英子夹了一小块,吃完忍不住又伸了筷子,眼睛都眯成了弯月牙。最后一盘炝拌土豆丝,脆生生的,撒上现炸的辣椒面,酸辣爽口,刚吃了几口肉,夹一筷子土豆丝,一下子就解了腻,桂兰吃了一口,笑着说:“这味儿比我拌的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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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菜跟着上来,第一盘就是沈阳城家家户户念着的白肉血肠,这可是国营人民饭店的招牌。片得匀匀的白肉,肥嫩不腻,血肠灌得紧实,一刀切开,截面红得匀净,连半颗气孔都没有,码在粗瓷盘里,浇上煮肉的原汤,撒上一大勺韭菜花,端上桌就飘着鲜香气。大老王最爱这一口,伸筷子夹了一片血肠,蘸得韭菜花满满的,放进嘴里,血肠嫩得能掐出鲜汁来,韭菜花的咸鲜刚好提了肉香,滑溜溜嫩乎乎的,从舌尖鲜到胃里,他忍不住拍了下桌子:“就这一口,多少人礼拜天坐两站电车来吃!”王厂长也点头,夹了一片白肉:“李师傅灌血肠有门道,得用新鲜猪血,加多少花椒大料都有准数,差一点味儿就不对。”英子试着吃了一口,一开始还怕腥,结果吃完眼睛都亮了,悄悄跟桂兰说:“妈,比过年杀猪灌的还香。”
紧跟着就是锅包肉,这道东北招牌菜在沈阳国营馆子更是讲究——李师傅选的是猪里脊,片得厚薄均匀,挂的面糊是现调的土豆淀粉,下六成热的油锅炸,第一遍定型,第二遍炸酥,捞出来控油,再倒进熬好的糖醋汁里快速翻匀,端上桌的时候还带着滋滋的响,酸甜的香气直勾人流口水。夹一块起来,外头的酥皮亮得金黄,咬一口咔嚓一声脆,里头的里脊嫩得能流出汁来,酸甜的酱汁裹着肉香,不酸不甜,比例刚好,一点都不腻口。虎子咬了一大口,酥渣掉在桌子上,他赶紧捡起来吃了,抹着嘴说:“比我上次在供销社门口闻见的还香!”桂兰笑着拍他的手:“慢点儿吃,管够。”
第三道是红焖五花肉,刚端上桌,酱红的油香就裹着热气扑过来,切得方方正正的肉块,酱红油亮,肥的颤巍巍,瘦的浸满了深棕的卤香——那时候国营馆子规矩大,红案师傅每月都要比武,下料差半两就得扣分,李师傅是全市红案比武第三名,手稳得跟机床卡盘一样,一斤肉就是一斤肉,一点不含糊。大老王给桂兰夹了一块,筷子碰着肉块都能感觉到软乎,桂兰咬了一小口,肥膘在嘴里一下子就化了,熬得干干净净的油香全渗进了瘦肉里,咸香的卤味不重不淡,刚好把肉的鲜味儿顶出来,她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五花肉,嚼着嚼着,眼睛都有点发润,抬头看着大老王笑,嘴角沾了点卤汁都没察觉。英子咬了一口,油顺着嘴角往下流,她赶紧吸进去,小声说:“妈,香!香到舌头都要化了!”一句话说得满桌都笑,王厂长也点头:“可不是嘛,李师傅炖的五花肉,沈阳城找不出第二份!”
第四道是沈阳老馆子独有的冰酥白肉,这道菜费工,平时很少做,今天庆功,李师傅特意加上的。选的是不带一点红肉的纯猪肥膘,切细条,冻硬了再切薄片,挂了蛋清糊下油锅炸,炸到金黄酥脆,再熬拔丝糖裹匀,凉了之后糖壳结得像一层薄冰,咬一口“咔嚓”响,外脆里糯,甜香不腻,叫肉不见肉,只有脆甜的香。英子从来没吃过这么特别的菜,咬了一口,糖壳碎在嘴里,甜丝丝的,里头的肥膘润得像膏,一点都不腻,高兴得拍手:“像吃甜酥糖!还带肉香!”虎子抢着吃了一块,粘得糖丝挂在下巴上,像长了白胡子,逗得满桌子人都笑。
紧跟着四个四喜丸子摆上来,拳头大的丸子炖得酥烂,油亮的酱汁裹着圆滚滚的身子,咬开一口,能看见细细的五花肉馅混着切碎的荸荠和葱姜,鲜汁一下子就流进嘴里,荸荠的脆甜解了肉的腻,越嚼越香,鲜得小顾差点把舌头咽下去,埋着头连扒了两口米饭,米饭都是今年新收的白稻,香软筋道,就着丸子的酱汁,一口下去,从舌尖暖到胃里,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吃这么实在的丸子,心里甜得发涨,只觉得自己跟着师傅进对了厂,干对了活,这浑身的劲儿都没处使,就想着明天再多干两个钟头。
然后是熘肝尖,新鲜的猪肝切得厚薄均匀,和青蒜苗一起爆,端上桌就是一股镬气香,猪肝嫩得能掐出汁来,一点腥味都没有,咸香入味,下酒最是合适,大老王就着猪肝喝了一口啤酒,冰丝丝的酒气混着肝尖的香,从嗓子眼舒服到脚后跟,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日子,真就是过到天上去了。”再来是葱爆肉,大葱的甜香爆进羊肉片里,羊肉嫩而不膻,香得张二柱刚才的忘烟扫兴早就没了,伸筷子连夹了三块。
之后是酸菜炒粉条,这是沈阳人刻在骨子里的家常菜,只有在东北冻地里腌出来的酸渍菜才够味,切得细细的酸菜丝,配着宽粉条,用大油爆香,酸菜酸得爽脆,粉条吸满了油香和菜香,滑溜溜筋道道,解腻又开胃,桂兰连吃了两筷子,说:“这比我在家腌的对味儿,我在家舍不得多放油,就是不如这个香。”最后一道是白菜炖冻豆腐——冻豆腐都是沈阳冬天搁外头自然冻的,孔隙多,炖的时候吸满了五花肉的卤汁,咬一口,鲜热的汁一下子就爆出来,鲜得人直跺脚,大老王冬天在厂房里冻透了,回家桂兰总做白菜炖豆腐,可哪有这么多油给它吸啊,今天一口吃下去,鲜得他连说三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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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热菜上完,最后端上来一大盆酸菜白肉锅,热汽腾腾往上冒,酸菜的酸香混着白肉的鲜,飘得满屋子都是,汤喝起来酸鲜开胃,连吃了好几道肉,喝一口汤,肠胃都舒服了,王厂长喝了一口汤,说:“这才是正经沈阳味儿,没有这个,那叫没吃对劲。”最后李师傅又额外添了一盘尖椒炒干豆腐,这道菜是沈阳馆子的“平民招牌”,干豆腐切细丝,和尖椒一起炖,勾了薄芡,汤汁挂在干豆腐上,咸香入味,软嫩可口,就着米饭吃最香,张二柱早就饿了,用勺子舀了一大勺盖在米饭上,扒得飞快,连说“这菜比肉还下饭”。
菜刚摆好,虎子就盯着红烧肉咽口水,可小手规规矩矩放在桌下,等着大人动筷子才敢伸手。大老王笑着给英子夹了一块最大的五花肉,又给桂兰夹了一块,桂兰刚要推辞,大老王按住筷子说:“你吃,今天管够,孩子也吃。”英子咬了一小口,眼睛一下子亮了,抬起头看着桂兰,小声说:“妈,香!比过年的肉还香!”桂兰看着孩子,眼睛也笑弯了,给英子擦了擦沾在嘴角的油,自己才咬了一小口,点点头说:“可不是,国营馆子的师傅就是不一样。”王厂长看着孩子笑,又夹了个四喜丸子给虎子,虎子一口咬下去,汁都流出来了,虎虎有声,吃得满脸油光,桂兰要给擦,虎子躲着说“我自己来,自己来”,逗得满桌子人都笑。
大老王挑了两块最肥、挂着最浓卤汁的五花肉,又把两个最大的四喜丸子放在盘子边,心里想着,等下打包回去给邻居张奶奶——张奶奶是独居的退休工人,儿子在三线建设,半年才回来一次,每次桂兰总帮她挑水扫院子砸煤块,今天有了肉,也得让她尝尝这香。大老王心里透亮,这些年住在工人村平房,街坊邻居互相帮衬,谁家做了点荤腥,都不忘分一分,这份热乎气,比肉还香。他夹了一小块卤汁浸透的五花肉放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想想开春就能住新分的家属楼,想想孩子能有宽敞地方写作业,桂兰不用再蹲院子里砸煤坯,这嘴里的香,就都变成了心里的甜,从嗓子眼甜到心窝子。
吃到一半,李师傅从灶上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拔丝苹果,放在桌子上笑着说:“老王,知道你带孩子来了,我额外给孩子加个甜口,不要钱,孩子们肯定爱吃。”原来李师傅跟大老王是工人村对门的老邻居,知道英子从小就爱吃甜口,今天特意多熬了糖,拔丝拉得半米长,亮晶晶的糖丝挂着金黄的苹果块,甜香气一下子就飘了满屋子,英子拿着筷子蘸着糖丝,拉得长长的,咬一口,糖壳脆甜,苹果酸甜,香得她蹦了一下,虎子抢着夹,拉得长长的糖丝粘在脸上,桂兰笑着给孩子摘下来,屋子里全是笑声,连房梁都震得嗡嗡响。
喝到兴头上,大老王起头哼了一句“咱们工人有力量”,一开始就里屋的人唱,没一会儿,外头厅堂的工人都跟着和起来,调子轰隆隆的,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混着肉香和啤酒花的香气,飘出饭店,飘进傍晚的风里,飘到烟囱林立的工业区深处,连远处重型厂的夜班机器声都跟着合起了拍。那歌声,比北二路的汽笛还响亮,满沈阳城都能听见似的,英子和虎子也跟着小声唱,奶声奶气的,混在轰隆隆的歌声里,格外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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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吃得热闹,酒也喝得高兴,张二柱跟着厂长喊完口号,整个人都飘了,端着碗跟这个碰那个碰,一会儿夸厂长讲得好,一会儿说咱们铆工班就是硬骨头,光顾着高兴碰酒,一口菜都没动。等大伙把盘子底都刮得干干净净,正应了厂里提倡的光盘运动,连盘底的卤汁都有人用馒头擦了吃,转头才看见张二柱的盘子还整整齐齐摆着,菜一口没动,酒倒是喝了三碗,脸喝得红扑扑的,还端着空碗要添酒呢。王厂长指着他的盘子笑:“我说二柱,你这是干啥?光喝酒不吃菜,是嫌咱们人民饭店的菜不好?”
张二柱揉了揉眼睛,才看见自己盘子里,别人给夹来的肉菜一口没动,挠着后脑勺嘿嘿笑,嘴角的酒沫都没擦:“嗨!光顾着高兴了,忘了动筷子了!你说咱们提前完成任务,厂长亲自陪咱们喝酒,我这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哪还想得起来吃菜啊!你看我这嘴里,全是酒香气,心里全是高兴劲儿,压根就没想起要吃菜!”一句话逗得满屋子人直拍大腿,虎子笑得一口玉米粥差点喷出来,桂兰捂着嘴笑出了眼泪,连外头厅堂的客人都听见了,跟着哄堂大笑。
大老王笑够了,指着他说:“你呀你,真是个死心眼,你不吃,带回家给你老婆和大孙子不行?你家大孙子才三岁,好久没沾荤腥了吧?”张二柱一拍大腿:“哎对呀!我怎么没想到!”他说着吸了吸鼻子,闻着满桌子的肉香,这才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可盘子都凉了,带回家也好吃,足够老婆孩子吃两顿了,想到老婆吃到这香肉的时候能笑,大孙子抱着四喜丸子啃的时候能蹦高,张二柱心里就甜得不行,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满足。
结账的时候,大老王抢着掏粮票掏钱,王厂长一把按住他的手,把十三块八毛整整齐齐拍在油布台上——十块钱套菜,三十八碗啤酒三块八毛,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国营馆子的算盘就是这么准,刘主任扒着算盘子打了两遍,多收一分钱都得退给你。王厂长转头又摸出三块一,递给刘主任:“老刘,给我再来二十张肉馅饼,二十个白面馒头,二柱光顾喝酒没吃菜,带回去给老婆孩子改改馋。馅饼一毛五一张,馒头五分一个,正好三块一,你点点。”刘主任笑着把钱收下,对着算盘拨了两下:“没错没错,一分不差,我这就让灶上给你装刚出锅热乎的!”张二柱赶紧往后退,掏着口袋要掏钱:“厂长这哪行,我自己来自己来!”王厂长把他的手推回去:“你少来,你家三代同挤一间工人村小平房,孙子连块白面饼都吃不饱,我掏这个钱,应该的。”
没几分钟,刘主任用干净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递过来,二十张葱油馅饼还热乎着,葱油的香气透出来,油浸得牛皮纸都黄了,二十个白馒头暄腾腾的,麦香混着热气直往出冒,张二柱双手接过来,咧着嘴笑,脸比喝了酒还红,一个劲说“谢谢厂长,谢谢厂长”,手都有点抖,怀里抱着两大包热乎吃食,心里头暖得发胀,就觉得自己这一个月没白没黑干的活,都值了,别说累,再干一个月都不觉得辛苦。
王厂长把找回来的钢镚揣进自己工作服口袋,笑着说:“这是厂里批的庆功经费,不用大伙掏腰包,干出成绩,就得吃这顿公家的庆功饭。”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中山路的路灯是昏黄的钨丝灯,把一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挨一个走在柏油路上,脚步踏得扎扎实实。道边的国营副食店还没关门,玻璃柜里摆着散装的水果糖,一分钱一块,门口摆着秋天的冻梨,黑黢黢堆成小山,售货员正拿着布掸子掸柜台上的灰。大老王果真掏出两毛钱称了一斤冻梨,用纸包着揣在拎包里,虎子高兴得蹦高,桂兰笑着拍他脑袋:“就知道吃,撑得慌了吧!”虎子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笑:“就是香,再吃一碗我也能装下!”
张二柱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两大包热乎的馅饼馒头,一路傻乐,说回去我老婆肯定要骂我丢三落四不懂事,可掀开纸包闻到馅饼香和白面馒头香,她肯定立马就笑了,想到大孙子抱着馅饼啃得满脸油的样子,张二柱心里就甜得不行,脚步都轻了。风从沈阳城吹过,带着浑河的水汽,远处厂房的灯一盏盏亮了,夜班的机器轰隆轰隆转着,那声响,像整个城市的心跳。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