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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麦浪,梦回童年
文/么传海
又是一年春风起,窗外城市的霓虹再亮,也照不进我心底那方最柔软的角落。每当深夜辗转难眠,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总是那个位于鲁西南平原的小村庄——我的根,我的魂,我所有童年的注脚。
那里没有高楼大厦,只有望不到边的玉米地和麦田;那里没有滴滴打车,却有着比现在任何时候都让人安心的烟火气。我是90后,是最后一批完整地经历过“农村四季歌”的孩子,也是最早一批告别泥土、涌入水泥森林的迁徙者。
春·苏醒与期盼
记忆里的春天,是从一场场细密的春雨开始的。“春雨贵如油”,奶奶总爱站在门槛上,眯着眼看天,嘴里念叨着这句老话。那时候的雨是真雨,不像现在的天气预报,总是虚晃一枪。
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总是最迟钝的一个。过了清明,别的树都绿了,它还光秃秃地杵在那儿,像极了一个倔强的老头。这时候,爸爸就会扛着锄头下地了。春耕不是那种热火朝天的忙,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土地刚解冻,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子腥甜的土腥味。爸爸说,那是土地的奶香味。
妈妈和姐姐则在菜园里忙碌。她们弯着腰,用小铲子一下下翻松土地,撒上韭菜籽、黄瓜籽。我也跟在后面瞎起哄,把土坷垃当成宝贝,垒成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城堡”。奶奶坐在堂屋门口的蒲团上,择着干豆角,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笑意:“慢点,别踩坏了苗。”
最期待的,是傍晚。忙完了一天的活计,全家人围着一张掉漆的八仙桌吃饭。饭桌上必有一样东西——嫩香椿炒鸡蛋。那股子香味,混合着春天的气息,至今仍是我判断春天是否到来的唯一标准。
晚上,最神圣的仪式来了。爸爸会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捧出那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熊猫牌的。那时候全村没几台电视,我们家这台算是稀罕物。接上室外那根用竹竿挑着的天线,画面雪花点点。调到浙江卫视,屏幕里那个摇着破扇子、疯疯癫癫的影子出现了——“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
“济公活佛来喽!”
全家人瞬间安静下来,连奶奶都放下了手里的针线。那时候不懂什么佛法无边,只觉得这个和尚真酷,能打抱不平,还能治病救人。我学着济公的样子,拿个破蒲扇在院子里乱跑,姐姐笑骂我是个“小神经病”。那黑白光影投射在墙上,随着信号不稳忽明忽暗,却照亮了我整个童年的夜晚。
夏·狂野与喧嚣
夏天,是属于孩子的。
当知了在枣树上扯着嗓子喊“热啊——热啊——”的时候,我们就知道,该脱光了膀子,奔向村头的大池塘了。
那时候的池塘,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游鱼。我们一群光屁股娃娃,拿着簸箕、脸盆,甚至是用铁丝做的简易渔网,浩浩荡荡地出发。下水前还要互相泼水示威,然后“扑通扑通”扎进去。其实也不会真游泳,就是在浅水区狗刨,或者搬开石头抓泥鳅。泥鳅滑溜溜的,抓不住,反而溅得满脸满嘴都是泥。
有时候运气好,能摸到几个螺蛳,或者逮住一只躲在荷叶下的青蛙。青蛙是保护动物,大人不让抓,我们就把它举得高高的,听它在手里“咕呱”乱叫,然后趁它不注意,又丢回水里,看着它溅起的水花哈哈大笑。
除了水,还有树。
我家枣树的树干虽然粗糙,但枝丫不算太高,是我们天然的游乐场。姐姐胆子小,只在低处的枝桠上坐着,而我则像只猴子,噌噌几下窜到树顶。不是为了摘枣,那时候还没熟,我是去掏鸟窝。
麻雀、斑鸠,偶尔还有不知名的彩鸟。找到一个小窝,里面躺着几枚淡蓝色的蛋。那时的我们,并没有太多的怜悯之心,只觉得这是战利品。小心翼翼地把蛋揣在兜里,跑回家用泥巴糊起来,放在灶膛里烧。那股焦煳的蛋腥味,现在想来并不好吃,但在当时,却是无比兴奋的探险成果。
夏天的夜晚,则是另一番滋味。
屋里闷热得像蒸笼,全家人都搬到院子里睡觉。凉席铺在地上,奶奶摇着蒲扇,一边赶蚊子,一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我躺在凉席上,眼睛盯着星空。那时的星空真低啊,星星多得数不清,银河就像一条发光的河。
“快看,那是北斗七星!”爸爸指着天空教我认星座。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些遥远的星光,仿佛穿越了时空,直接落进了我的瞳孔里。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蛙鸣和蝉噪,那是大自然最宏大的交响乐。
秋·金黄与汗水
秋天,是大地对农民最丰厚的回馈,也是我们一年中最忙碌的季节。
俗话说“秋耕夏收”,其实对于我们那儿来说,真正的重头戏在秋天。夏天的麦子收割完,紧接着就是抢种玉米和大豆。而到了九、十月份,便是秋收的主战场。
记忆中的秋天,总是伴随着轰隆隆的拖拉机声和呛人的柴油味。爸爸开着拖拉机,拖着脱粒机,在邻居家和自家地里来回穿梭。机器转动的声音震耳欲聋,金黄的玉米棒子被卷进去,吐出来时就变成了光秃秃的棒骨和一堆碎屑。
妈妈和姐姐的任务最重——掰玉米。她们钻进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里,只露出上半身。太阳毒辣,玉米叶子边缘锋利得像刀子,划在脸上、手上,留下一道道红印子,又疼又痒。我在地里帮不上忙,就负责捡拾掉在地上的玉米棒子,装进麻袋里。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但我不敢擦,因为手上有泥。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古诗里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每一粒粮食,都凝结着父母弯腰的弧度。
收完玉米,就要种冬小麦。爸爸牵着那头老黄牛(后来换成了旋耕机),深翻土地。黑黝黝的土壤翻滚上来,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厚重味道。
等到所有的庄稼都归仓,院子里的枣树也终于红了。
一颗颗红枣挂满枝头,像挂在天上的小灯笼。打枣那天最热闹,爸爸用长竹竿一通乱打,红枣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砸在我们的头上、背上。我和姐姐在下面欢快地捡,兜里塞满了,手里抓满了,嘴角也塞满了。那枣子脆甜脆甜的,咬一口,汁水四溢。
晚上,全家人围在一起剥玉米皮。灯光下,金黄的玉米堆成了一座小山。电视里又在放《济公传奇》,但没人再有心思看了。大家都在盘算着今年的收成,商量着给奶奶添件新棉袄,给我攒下学期的学费。
冬·团圆与守候
冬天,是农闲,也是年关。
当北风把最后一片枯叶卷走,村里的主旋律就变成了“办年货”。
杀年猪是村里的一件大事。谁家杀猪,半个村的孩子都会跑去围观。猪的嚎叫声能传出二里地,但这声音代表着富足。新鲜的猪肉割成块,用盐腌起来,挂在房梁上风干,做成腊肉。那一整年,屋子里都弥漫着咸香的味道。
妈妈开始蒸馒头、炸丸子、炸藕合。灶台上的大铁锅一刻不停,蒸汽腾腾,把窗户玻璃熏得模糊一片。我在灶底下添柴火,偶尔偷一块刚出锅的炸豆腐,烫得左右手倒来倒去,还是舍不得吐出来。
奶奶是最忙碌的。她纳着千层底的布鞋,那是给我和姐姐的新年礼物。针脚细密匀称,一针一线都缝进了她对孙辈的牵挂。她还忙着写春联,虽然字不算漂亮,但透着一股子喜气。
终于,到了除夕夜。
那是全年最冷的一天,也是心里最暖的一天。贴完春联,放完鞭炮,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桌子中间必有一盘饺子,而且,奶奶会在其中一个饺子里包上一枚硬币。谁吃到了,就预示着来年福气最好。
我总是狼吞虎咽,吃到肚子滚圆,也没找着那枚硬币,最后往往是姐姐运气好,在一片惊呼声中吐出了那枚锃亮的硬币。
饭后,全家人守岁。
还是那台黑白电视机,虽然显像管已经发黄,但画面依然准时出现了熟悉的场景。游本昌饰演的济公,依旧疯癫,依旧智慧。我们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目不转睛,而是边嗑瓜子边聊天。爸爸喝了几杯白酒,脸红扑扑的,话也比平时多了起来。
“明年,咱家也盖个砖瓦房吧。”
“闺女也大了,得好好攒钱……”
“这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喽。”
奶奶靠在椅子上,半闭着眼,嘴角挂着微笑。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五彩的礼花照亮了半边天。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在雪地里站岗,看着菜园里覆盖的白雪,突然觉得,这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地方。
尾声·回不去的故乡
如今,我早已定居城市。超市里的蔬菜瓜果应有尽有,却再也吃不出菜园里那种带着虫眼的清甜;家里换了55寸的超薄液晶电视,高清画质完美无瑕,却再也没有了当年围着黑白电视看《济公》的那种雀跃。
奶奶走了,葬在了村东头的麦田边。爸爸的背也驼了,不再开拖拉机。姐姐嫁去了远方。那棵老枣树,据说也在一次暴风雨中被刮倒了。
我成了故乡的异客。
但每当我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感到窒息时,只要闭上眼,就能闻到泥土的芬芳,听到池塘的蛙鸣,看到黑白电视里那个颠着步子的和尚,还有奶奶摇着蒲扇的身影。
90后的农村童年,是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梦。梦里,四季分明,人情温暖,万物生长。梦醒时分,泪湿眼眶。
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但好在,我把那个世界,永远地留在了心里。

作者简介:
么传海,笔名:渭河居士,山东冠县东古城人,一九九〇年生于乡土农家。身守田园,心栖文墨,耕读为伴,烟火为怀。白日躬耕田亩,夜晚伏案抒怀,以乡土为底色,以乡愁为笔墨。文字质朴温润,寄情山水乡野,抒写人间烟火、岁月乡情,是一位从泥土中走出、心怀文韵的农民文学创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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