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风里的人生课

作者：答作俊

 

        故乡的排湖，总在三月的风里漾着温柔的波光，像一汪藏在岁月深处的眼眸，望穿半个多世纪的风尘，依旧清晰地映着父亲的身影，映着那些浸着湖泥清香、裹着人间烟火的往事。它是江汉平原上一方静默的碧玉，春抽碧荷，夏漾清波，秋藏肥藕，冬覆薄冰，以四季不变的包容，滋养着沿岸的生灵，也藏着最朴素的人间至理。那些发生在六十年代初的春日片段，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却如湖底深埋的野藕，在时光的滋养里愈发醇厚，成为我一生行走世间的底气与明灯。湖水无言，却以流动的姿态教会我沉静；野藕无声，却以深藏的根脉教会我扎根，这方湖水与父亲的教诲，早已融为一体，刻进我半生的记忆里。

 

        六十年代初的三月，是故乡最难将息的时节。冬寒尚未褪尽，田埂上的枯草还沾着晨霜，春荒便悄悄蔓延开来。田地里的青苗还在土里蛰伏，迟迟不肯舒展身姿，家家户户的粮缸都见了底，饥饿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每个乡人的眉眼间，连春日的暖阳，都晒不散那份沉甸甸的窘迫。就像排湖浅滩的浮萍，看似铺满水面，却根浅力薄，撑不起一湖的生机，彼时的乡人，也在温饱的边缘苦苦挣扎，盼着湖水里的馈赠，盼着日子能有一丝转机。那时的我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看着父母为口粮发愁，总想着为家里添一口吃食，便约上最要好的儿时玩伴，趁着春日晴好，扛着小锹往排湖边去挖藕。排湖是故乡的母亲湖，湖底藏着数不尽的野藕，那是春荒里最珍贵的馈赠，可想要得到它，却远非想象中容易，就像湖水看似平缓，水下却藏着深浅不一的沟壑，从不会轻易把珍宝捧到人前。

 

       彼时的我，满心都是挖藕的急切，只凭着一股蛮劲，在湖边浅滩里胡乱下锹。看见水面下隐约的藕根痕迹，便不管不顾地深挖猛刨，手心磨出了通红的血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湖泥溅了满身满脸，活像个从泥里滚出来的小顽童。就像无头的野鸭，在水面上胡乱扑腾，看似用尽了力气，却始终找不到觅食的方向，终究是徒劳无功。可忙活了整整一上午，翻遍了半片湖滩，最终只挖到两三斤藕，还都是断碎的残节，没有一根完整的正筒，蔫蔫地堆在岸边，连塞牙缝都不够。再看身旁的玩伴，不过比我年长两岁，却深谙挖藕的门道，不过半日功夫，便挖了满满十多斤完整的野藕，粗壮饱满，带着湖泥的温润，沉甸甸地压着扁担。

 

        归家的路上，春风吹在身上依旧寒凉，我低着头，看着自己少得可怜的收获，满心都是沮丧与羞愧，脚步沉得像灌了铅。天边的流云缓缓飘过，排湖的水波一圈圈散去，都像是在无声安抚我年少的失落，却又让那份挫败感愈发清晰。刚到村口，便撞见了等候在路边的父亲。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脊背挺直，眉眼间带着乡人的淳朴与温和，一眼便看穿了我的失落。我以为会迎来责备，毕竟一上午的辛劳只换来这点无用的成果，换作旁人，难免会有怨言。可父亲只是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我肩上的泥尘，脸上漾开一抹温和的笑容，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只有满满的安抚：“别垂头丧气的，快回家吃中饭，吃完饭，我带你去湖里挖藕。”

 

        那一句话，像春日里破开阴云的暖阳，瞬间驱散了我心底的阴霾。匆匆吃完简单的午饭，我便紧紧跟在父亲身后，再次走向排湖。此时的排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芦苇轻轻摇曳，像是在迎接归来的故人，也像是在见证一场关于成长的教诲。父亲走在前面，脚步稳健，目光沉静地扫过湖面，不像我那般慌乱急切，他像是在与湖水对话，在找寻湖底藏着的秘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每一眼都看得透彻。走到一片开阔的湖滩，父亲停下脚步，俯身仔细观察着水面下隐约的藕根纹路，指尖轻轻点着湖面，不过片刻，便选定了一块方圆三米左右的地方。

 

        他接过我手里的铁锹，动作沉稳而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力道。只见他三下五除二，便将藕根周边的湖泥轻轻拨开、洗净，既不伤到藕身，又能精准地找到藕的走向。我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满心都是惊叹。不过短短半小时，原本平整的湖泥下，便露出了横七竖八、密密麻麻的野藕，粗壮饱满，相互缠绕，像藏在湖底的白玉长廊，又像盘根错节的人生脉络，找准了根基，便能收获满满。父亲依旧不紧不慢地挖掘，不过一小时光景，满满当当一百多斤野藕便整整齐齐堆在湖边，带着新鲜的湖泥气息，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比我一上午的收获多了几十倍。

 

        我蹲在湖边，看着那些沉甸甸的野藕，又抬头看向额头渗着薄汗、神色从容的父亲，满心都是敬佩与不解。父亲擦了擦手上的泥，坐在我身边，指着湖底的藕根，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做任何事都不能只靠蛮劲，要讲究方法，要动脑子。找准根脉，找对方向，再下手做事，才能事半功倍，做出成果。若是像你今早那般，只知胡乱挖掘，即便费再大的力气，也只能捡些残枝碎节，终究成不了事。就像这湖里的水，顺着河道流，便能汇入大江，若是横冲直撞，只会漫出堤岸，白白流失。”

 

        那时的我，年纪尚浅，未必能全然读懂这句话里的深意，可父亲说这话时的神情，排湖面上拂过的清风，湖泥里散发出的清香，却一同刻进了我的心底。那是父亲给我上的第一堂人生课，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奥的道理，却在春日的湖光里，种下了一颗关于方法与智慧的种子，如同在湖泥里种下藕苗，只待岁月浇灌，便会生根发芽。

         后来的日子里，父亲又用另一件小事，教会了我处世的另一重道理。那年夏天，排湖被满池的荷叶铺满，碧叶连天，荷风送香，湖水里的藕带便顺着荷茎抽了出来，鲜嫩脆甜，是集市上最抢手的鲜货。荷叶亭亭，守着一方水面，却不固执封闭，懂得随风舒展，藕带鲜嫩，却不固守姿态，懂得顺应时节生长，这湖间万物，早已藏满了处世的哲学。我趁着闲暇，在湖里摘了五十多斤鲜嫩的藕带，细心地捆成一把把小捆，想着拿到郭河集市上换些零钱，补贴家用。带着年幼的侄儿，我满心欢喜地赶往集市，学着旁人的样子摆开摊子，给自己的藕带标了价：一毛钱两把。

 

        集市上人来人往，鲜藕带的清香引来不少路人驻足，有人拿起藕带翻看，笑着问我：“小伙子，一毛钱三把卖不卖？”我守着自己定的价格，半分不肯退让，固执地摇头说“不卖”。我总觉得，自己的藕带鲜嫩饱满，定的价格公道，不肯轻易降价，就像岸边固执的顽石，不肯随水波挪动半分，最终只会被潮水孤立。可就这样，从清晨到午后，三十多捆藕带摆在面前，问的人多，买的人少，最终只做成了一笔生意，剩下的藕带渐渐失去了水分，蔫蔫地失去了鲜亮的色泽，如同被烈日晒蔫的荷叶，没了半分生机。

 

        我垂头丧气地带着剩下的藕带回家，满心委屈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父亲。本以为又会被责备，可父亲依旧没有半句怨言，只是默默找来家里的大脚盆，装满清水，把剩下的藕带轻轻放进水里浸泡，细心地打理整齐，笑着说：“没事，明天一早，我带你去集市，保证把这些藕带全卖出去。就像这藕带，泡在水里就能恢复鲜嫩，人也一样，懂得变通，就能找回生机。”

 

        我将信将疑，一夜无眠。次日天刚蒙蒙亮，父亲便带着我和泡得鲜亮如初的藕带赶往集市。刚摆好摊子，父亲便朗声吆喝起来：“新鲜的藕带，一毛钱四把，脆嫩鲜甜，先到先得！”不过短短十分钟，围上来的乡人便一拥而上，剩下的藕带瞬间被抢购一空，零钱稳稳当当地落进兜里，一分损耗都没有。

 

        回家的路上，我依旧满心疑惑，父亲便牵着我的手，慢慢说道：“做生意也好，过日子也罢，要懂得随机应变。赊三不如现二，东西再好，放得久了就会变质，到最后一分钱都不值。守住死规矩，不如灵活变通，拿到手里的实惠，才是真的收获。做人也是一样，既要有自己的原则底线，也要懂变通、知进退，太固执，只会让自己走投无路。就像这排湖的水，遇山则绕，遇洼则停，既能坚守河道，又能灵活流转，最终才能汇成万顷碧波。”

 

        那番话，像湖面上的清风，吹散了我心底的固执与懵懂。我终于明白，父亲教我的从不是投机取巧，而是藏在烟火日常里的处世智慧——原则是立身之本，灵活是处世之道，二者相融，方能在人间烟火里走得稳、走得远。这是湖水教给父亲的道理，也是父亲，一字一句教给我的人生箴言。

 

        后来，我响应号召参军入伍，穿上军装奔赴军营，再到后来参加工作，离开故乡，离开排湖，离开父亲的身边。岁月流转，世事变迁，我走过无数山川湖海，见过无数人间百态，历经风雨坎坷，也尝过世事冷暖。军营里的训练严苛枯燥，我始终记得父亲的话，找方法、练本领，从不盲目蛮干；工作中的琐事纷繁复杂，我坚守本心，又懂得灵活变通，从不固执僵化。无论走得多远，无论身处何种境遇，父亲在排湖边教我的两句话，始终刻在我的心底，未曾有半分忘却。

 

        父亲一生平凡，没有读过多少书，没有说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可他却用排湖的藕、集市的藕带，用最朴素的言行，给了我一生受用不尽的财富。他像故乡的排湖，沉默无言，却用宽广的胸怀包容我的懵懂，用深沉的爱意滋养我的成长，把人生的智慧，悄悄融进岁月的烟火里，融进每一次言传身教中。他如湖水一般温润，如莲藕一般踏实，如荷风一般通透，用一生的坚守，为我树立了最好的榜样。

 

         如今再回望六十年代初的那两个春日片段，依旧清晰如昨。排湖的风依旧在吹，湖底的野藕依旧在生长，集市的烟火依旧在升腾，可父亲的身影，却在岁月里渐渐模糊。可那些湖风里的人生课，早已融入我的骨血，成为我一生的行囊。风过湖面，留下涟漪；事过岁月，留下智慧，父亲的教诲，如同排湖的流水，岁岁年年，从未停歇。

 

         原来最好的教诲，从不是高声的说教，而是如春风化雨，如湖水润田，在不经意间，种下一生的光明。父亲的智慧，像排湖的水，平淡却绵长，伴我走过岁岁年年，让我在往后的人生里，无论遭遇何种风雨，都能找准方向、守住本心、灵活处世，安稳且从容地，走好每一步人生路。而那方故乡的排湖，那位沉默的父亲，也永远是我心底，最温暖的归处。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