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心的土壤
文/张世增
近日我从自媒体平台上,看见一个亲切又熟知的模样,他便是我的高中同学。他姓王,名字唤作传岭,我们曾是很铁的同窗。那时候,他给我的印象是瘦而且小,面色是黑黑的,仿佛太阳总是晒着他。但眼睛却很大,很亮,鼻梁高高的,便在这瘦小黑之中,透出几分精气神来。
他家与我家是顺路的,因此有时一同走。出城向北,过了几处村落,便望见一片茫茫的白,像雪,又不是雪,是纯真的盐碱。他的村子便在这碱地的深处。我见过那地,是硬的,亮得像一面铜镜,却又光滑得叫人心凉,仿佛连野草也不肯在上面生长似的。但究竟还是有草的;开着白花的白翻棵,绿着的碱翻棵,野青蒿,还有一溜溜的红荆条,都从这坚硬的盐碱地里挣出来,有的年份,长得还挺带劲。庄稼是没有的,种下了也不会出苗,出来也是瘦瘦的,黄黄的,像是害了病的人一般。农人便只好望着这片死寂的土地叹气。那时的日子,实在是荒凉的。
80年代初,我们便毕业了。所谓毕业,于我们这般人而言,也不过是像这地一样,换一个地方闲置罢了。不久便都“名落孙山”,那情形,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些灰暗,像冬天的云,压在心上,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他回家之后,为了生计,便拜了邻村的一个老木匠,学做那斧头凿子的木工活。后来大约是因为肚子里还有几分墨水,又做了村里的农电工。于是便娶亲抱子了,像许多人一样,按着一个摸子,平平静静地往下走。我那时想,他大约也就这样过下去了,在这片碱地边上,无声无息地,像一株碱翻棵。
然而天变了。是80年代末罢,忽然说黄河的水要引过来了,后来水果然来了,浑黄的,浩浩的,淌进了干裂的沟渠。整个村子都沸腾了,男人们蹲在沟渠沿上,抽着旱烟,看那水慢慢地浸润了自家的土地,仿佛能听见土地咝咝地喝水的声响。接着便是铺地膜,用那薄薄的,亮亮的塑料纸,把水汽留住,并把希望也留住。然后兴奋地种起棉花来。
棉花真的长起来了,一片一片的,绿油油的,开着红白色的花,结着青青的桃。到了秋天,桃裂开了,吐出了雪白的絮,铺天盖地的,像是又下了一场大雪,但这是一场暖和的,富足的雪。家家户户都忙起来了,摘拾棉花,晒棉花,卖棉花。钱,就这样哗哗地流进了村子,流进了每一户人家。
他的春天,也跟着来了。
他是个有心之人,看着这白茫茫的棉田,心里便有了主意,别人只知道卖原棉,他却想着怎么把这棉花变成别的东西,变成更值钱的东西。于是他便买来了轧花机,脱绒机,弹花机,又盖起了一片厂房,就在村子东头,靠着那片曾经的白茫茫的碱地,干起了手工棉被的营生。
这一干,便是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可不是一个小年岁。这中间,多少个热闹的大小买卖起来了,又倒下去了;多少精明的人发了财,又破了产。他却只是守着那些机器,那些棉花,一床一床地做他的棉被。他的手艺是好的,棉花是好的且弹得匀,铺得还要平,纱线要拉得密,针脚要走得齐。这些道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要耐得住性子,要舍得下力气,责任心还要强,他这人,这些都是有的。
他的棉被,一床一床地做出来,暖了无数人的冬夜。有人说,盖了他的被子,像是睡在云彩里;又有人说,闻着那棉花的味道,便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娘亲,想起了老家。这话我看是真实的。在这什么都讲快的年代,铁皮的床,化纤的被,冷冷的,滑滑的,没有一丝人气。而他偏偏要用这最笨的法子,做出这最笨的被子,厚墩墩的,沉甸甸的,带着阳光的暖香,盖在身上,压在心囗,叫人睡得踏实,睡得安稳。
这大约便是所谓“匠人”了罢。我向来是不喜欢这些新名词的。什么“工匠精神",说得多了,便觉得有些虚假。但我看见他那双手,粗糙的,布满裂纹的,却又那么稳,那么巧,看见他紧盯着针眼,专注得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他和他手里的那床被。这三十年的时光,可真没有白过。他将日子一针一线地缝进了这棉被里,也将自己的一生汗水缝了进去。
前几天,我路过他的村子,便进去看他。他还是那样瘦,那样黑,双目却还是那样有神,只是眼角添了些纹路,头发也白了许多。他正忙着,见了我,依旧憨憨地笑了笑,露出了像棉一样的白牙,便握紧了我的手。周围是机器的轰响,和棉花细小的飞絮,在阳光里飘着,像雪,又像梦。
我站在那间老厂房里,看着窗外那片曾经叫人绝望的碱地,如今已是青青的棉田了。忽然想起他读书时,字写得不是很好看,却一笔一画,端端正正的。我们的语文老师,那时的夏津一中的先生,是夸奖过他的。说他心静,手稳,是个能做细活的人。
我于是便想,他的这份匠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大约是来自这片荒凉的盐碱地。那地是苦的,是硬的,不肯轻易给人活路的,所以长出来的东西,便格外的坚韧,格外的有耐性。也大约来自我们的母校,从先生那里,他学会了认字,学会了算数,更重要的是,学会了人应当端端正正地活着,像他给先生学的字一样。
告别的时候,我又握了他的手。那手是硬的,是暖的,是结实的。我祝愿他财源滚滚,果实累累,他更加憨憨地笑了,说,能过得去就行。
我走上那条被盐碱土垫着的小的柏油路,回头望,他还站在厂房门口,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衬着身后那片新起的厂房,显得格外精神,还有些倔强。风吹过来,带着棉花秸秆干燥的气息,和他那厂房里嗡嗡的机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棉田上,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