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名人与湘潭食俗】
桂在堂里槟榔馥
赵志超

桂在堂
“风流妙剧话情扬,艳态娇容雅擅长。一串珠喉歌婉转,有人台下掷槟榔。”一曲《潭州竹枝词》,咏赞湘潭槟榔风情,寥寥数语,将槟榔与市井曲艺、民间雅趣相融的鲜活画面描绘得入木三分。湘潭民间歌谣亦唱道:“槟榔越嚼越有劲,这口出来那口进。交朋结友打园台,避瘟开胃解油性。”更是道尽槟榔扎根湘潭地界三百余年的生活意趣。
自明清以来,湘潭水陆交通便利,商旅辐辏,贸易繁荣,有“金湘潭”“小南京”之称。湘潭民俗醇厚,风物恬熙。槟榔从古时防疫药材,逐步演变为市井日常吃食、待客佳品,并深深融入本地饮食风俗。
一方饮食滋养一方人文,寻常吃食镌刻名士往事。坐落于湘潭县隐山之麓的辰山桂在堂(今属排头乡辰山村),是清代湘中望族方上周氏的宅院,青砖黛瓦桂树,院落幽深,书香绵绵。百年间,槟榔清苦回甘的滋味萦绕于宅中,既成为周家日常佐食、待客酬宾的特色食品,更以赛诗赏槟榔的独特形式,牵出晚清中兴名臣左宗棠入赘此间十三载的烟火往事。小小一枚槟榔,承载着湘潭地域饮食风俗,见证着名门闺秀吟咏风采,也记录下一代英豪困顿蛰伏、励志成才的人生轨迹,成为近代名人与湘潭饮食相融共生的一段经典往事。
一、槟榔成俗,浸润莲乡

湘潭精制槟榔
槟榔又名腹毛、橄榄子,是重要的中药材,原产菲律宾,亚洲热带地区广泛栽培,中国云南、海南、广西、广东及台湾亦有栽培。湘潭不产槟榔,却凭水陆枢纽之利,让外来吃食落地生根,衍化为独树一帜的地域饮食文化。据《湘潭市志》记载,清顺治六年(1649),清兵在湘潭屠城九日,湘潭人口锐减,幸存者寥寥。安徽商人黄希倩、程青来经商来潭,得老僧指点,以嚼槟榔避秽防疫、收敛尸骨,嚼食槟榔之俗自此悄然传开。
乾隆四十四年(1779),湘潭大疫,民多患臌胀病,县令白璟以药用槟榔分赠患者,疫病顿消。自此,嚼槟榔之风席卷城乡,“槟榔到处皆有,街闹市旁,卖槟榔者比比皆是”。历经数代,槟榔褪去药材属性,成为湘潭饮食核心符号,贯穿婚丧嫁娶、宴饮社交:待客先奉槟榔,婚庆礼单必备,亲友闲谈不离,既是消食解腻的吃食,更是人情往来的媒介。
湘潭望族方上周氏亦深洇此俗,桂在堂上下皆嗜槟榔。每逢宾客登门,侍女即刻奉上新制槟榔;闺中女眷闲坐,口含槟榔消磨辰光;家族雅集,槟榔更是烘托氛围的礼仪佳品。湘潭饮食风味,就此深深融进这座书香宅院的日常点滴。
二、诗礼传家,闺秀嗜嚼
桂在堂依山傍水,八卦形制,幽深宏大,是晚清湘中声名赫赫的书香门第。户主周系舆早逝,夫人王慈云(1790—1864)独撑门户,通经史、工诗文,著有《慈云阁诗钞》,以诗课教后辈,培育出十三位闺秀诗人,个个有诗集传世,名噪湖湘。
王慈云生有二女。长女周诒端(1812—1870),字筠心,左宗棠之妻,知书达理,长于吟咏,著有《饰性斋诗集》,存诗135首,被尊为“闺中圣人”;次女周诒蘩,字茹馨,嫁湘潭戏曲家张声玠,诗文清逸,才情卓著,著有《静一斋诗馀》,收录词129首。桂在堂周家阖府诗书相伴,亦不离槟榔嗜好,王慈云与女眷皆爱槟榔清苦回甘之味。
平日里,王慈云将饮食风俗与诗教相融,定下赛诗赏槟榔之规:月明风清之夜,正厅摆开诗会,王慈云出题限韵,女眷轮番赋诗,胜出者奖以精制槟榔。一枚槟榔,自此成为才艺勋章,墨香与榔香交织,让桂在堂的饮食日常,平添文人雅韵。
三、寒士入赘,槟榔遗恨
道光十二年(1832),21岁的左宗棠因家贫入赘桂在堂,与周诒端成婚,开启十三年赘居生涯。
左宗棠(1812—1885),字季高,湘阴人,年少孤贫,屡试不第,却胸怀经世之志,自号“湘上农人”。入赘之初,他心高气傲,埋头诗书,却因寄人篱下,常怀“庑下栖迟赘客惭”的窘迫之感。
光绪《湘潭县志》卷四明确记载:“近岁,左文襄赘居妇家,有槟榔之恨,及后富贵,更为美谈。” 此即“槟榔之恨”的史料源头。在王慈云召集的桂在堂诗会之上,周氏姐妹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屡屡拔得头筹,赢取槟榔;而左宗棠专精地理、农学、兵法,不擅闺阁吟咏,每每斗诗落败,无缘槟榔奖赏。

左宗棠
一枚寻常槟榔,成了左宗棠才情不济、处境窘迫的缩影。此“恨”非怨槟榔,亦非恨家人,而是落魄名士不甘平庸、渴望证明自我的好胜之心。当时,乡邻编有顺口溜调侃道:“六十老爷招个郎,湘阴来个左宗棠。七年吃掉三仓谷,一觉睡烂两张床。”流言更添其窘迫,槟榔不得的失意,终成郁结于心的“槟榔之恨”。
入赘之初,左宗棠曾题明志联:“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 联语气壮山河,道尽他身处困顿却心怀天下的抱负,也反衬出寄人篱下的不甘与倔强。
四、诗联唱和,贤妻慰藉
在桂在堂的十三年,左宗棠与周诒端琴瑟和鸣,夫妻恩爱,诗联唱和不断。贤妻的温情与才情,成为他消解“槟榔之恨”、砥砺奋进的最大动力。

周诒端
道光十三年(1833),左宗棠首次会试落第,作《燕台杂感》八章抒怀。周诒端作《得外都中书却寄》二首慰勉,其一云:
虞卿尚有居穷乐,庞统知非作令才。
信有诗书能自乐,为知时命更无求。
虞卿是战国时期的贤士,即使居于贫困,仍能保持乐观的心态,享受诗书之乐。庞统是三国时期的名士,曾因相貌丑陋而被轻视,但他凭借才华最终得到重用。周诒端以虞卿穷而著书、庞统大材小用之典,宽慰丈夫落第非才拙,实乃时运未济,寄托对左宗棠的期许,尽显知人之明与温柔体贴。
道光十八年(1838),左宗棠第三次会试落第,心灰意冷,决意归隐,作《二十九岁自题小像》八章,其中第六首直抒赘居之惭:
九年寄眷住湘潭,庑下栖迟赘客惭。
娇女七龄初学字,稚桑千本乍堪蚕。
不嫌薄笨妻能逸,随分齑盐婢尚谙。
赌史敲诗多乐事,昭山何日共茅庵。
诗中“九年寄眷”“赘客惭”,道尽入赘九年来的屈辱与不甘;“赌史敲诗”则暗含与妻妹周诒蘩等赛诗落败、无缘槟榔的失意。周诒端读罢,当即奉和四首,其二尤为经典:
轩轩眉宇孤霞举,矫矫精神海鹤翔。
蠖屈几曾舒素志,凤鸣应欲起朝阳。
清时贤俊无遗逸,此日溪山好退藏。
树艺养蚕皆远略,由来王道本农桑。
此诗以“孤霞举”“海鹤翔”,赞夫君气宇不凡;以《易·系辞》“蠖屈求伸”,喻其暂困必起;以“凤鸣朝阳”,期许其终将腾飞;末句点出农桑为本的经世之志,既慰藉其失意,更坚定其治学方向,成为左宗棠蛰伏桂在堂期间的精神支柱。
离开桂在堂迁居湘阴柳庄后,左宗棠常年在外奔波,周诒端曾作《渔村夕照图》,并题诗绣于枕套相赠:
小网轻舟系绿烟,潇湘暮景个中传。
君如乡梦依稀候,应喜家山在眼前。
诗中以潇湘晚景寄寓相思,温情脉脉,消解其漂泊之旅的孤寂,尽显贤妻情深。
五、以食修身,蛰伏奋起
“槟榔之恨”未挫其志,反成砥砺之刃。十三年桂堂蛰伏,左宗棠以槟榔之恨警醒自身,潜心深耕经世之学,周诒端鼎力相助,夫妻二人携手绘制《皇舆全图》,抄录各地通志,纵览九州,眼界大开。
日复一日积淀,左宗棠才学精进,诗文亦日渐老练。再入诗会,他提笔从容,文思隽永,终于凭才华赢得槟榔头彩。这枚迟来的槟榔,消解了往日憾恨,更标志着他走出自卑,完成心境与学识的蜕变。
道光二十五年(1845),左宗棠辞别桂在堂,挟一身士子风骨,踏上建功之路。此后,他平定太平天国、收复新疆、兴办洋务,终成晚清中兴名臣、民族栋梁,昔日落魄赘婿,名垂青史。
当年牵动心绪的槟榔,见证了他的困顿与奋起;湘潭饮食烟火,滋养了他的坚韧与胸襟。“槟榔之恨”终成传世佳话。
一枚槟榔,串联湘潭烟火与辰山文脉,见证名士沉浮与成长。从防疫药材到市井风物,从闲食到雅趣奖品,槟榔扎根湘潭三百年,是地域文化的鲜活符号;桂在堂一缕槟榔香,镌刻周氏闺秀才情,铭记左宗棠励志往事,凝练出名人与湘潭饮食相融共生的文化内涵。
乡土风味,蕴藏人文精神。湘潭淳朴的饮食风俗,温润滋养困顿名士。一枚槟榔牵动的过往,成就传世记忆。如今,桂在堂老宅翻新,辰山风物依旧,百年槟榔香袅袅不散,左宗棠励志故事代代相传,湘潭饮食背后的风骨、崇文尚学的底蕴,将跨越岁月,历久弥新。
写于2024年5月24日

左宗棠、周诒端与三个女儿。(AI生成)
参考文献:
[1] 王闿运. 光绪湘潭县志[M]. 清光绪十五年刊本
[2] 张作奇. 槟榔文化摭谈[M]. 湘潭大学出版社,2018
[3] 左宗棠. 左文襄公文集[M]. 岳麓书社,1986
[4] 湘潭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湘潭市志[M]. 中国文史出版社
[5] 周诒端. 饰性斋诗集[M]. 清道光年间刊本

2025年4月14日,作者在桂在堂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