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守山的老人
文/魏承召
第一章：山径的风
一九八二年的春来得格外迟，沂蒙山的褶皱里还嵌着残冬的白。背阴的石缝里积着去年的雪，被风刮得瓷实，太阳照过来只融掉薄薄一层，到了夜里又冻成亮闪闪的冰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陈知远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沿着被踩得坑洼的羊肠路往大山深处走，脚下的碎石子硌得胶鞋底发响，每一步都要费力气稳住重心。风裹着松针的涩味往领子里钻，卷着山坳里的寒气，把他藏在棉衣里的热气刮得一干二净，露在外面的耳朵早冻得没了知觉，他隔一会儿就要抬手搓两下，生怕冻掉了。
帆布包沉得坠肩膀，里面塞着他从农校带出来的专业书、公社开的介绍信，还有特意申请的二十株地瓜种苗，用湿棉布裹了三层，又塞在装着麦秸的布袋子里，就怕路上冻坏了。上周接到通知的时候，他正在县农技站的试验田里翻地，裤腿上还沾着泥，站长把他喊到办公室，说最远的黑石峪村还剩几户人家守着，地里的庄稼年年种年年歉收，去年秋天全村统共收了不到两担玉米，要不是公社提前送了救济粮，怕是熬不过冬天。
“那地方偏，连邮差都半个月去一次，路难走得很，”公社的老书记坐在炕沿上，烟袋锅子磕得炕沿砰砰响，脸上的皱纹拧成了一团，“前两年派去的两个农技员，都没待满一个月就回来了，说实在熬不住。你要是去了熬不住，就打报告回来，没人说你孬。”
陈知远当时没说话，只把背包带紧了紧，指尖捏着书包上缝着的“为人民服务”的布标，针脚是母亲临出发前给他缝的，还带着家里皂角的清香味。他刚从农校毕业半年，满肚子都是课本上学来的栽培技术，试验田里的新地瓜品种比老品种产量高三倍，他憋着一股劲，就想把这些学问落到实实在在的地里，哪有怕山高路远的道理。出门前母亲给他塞了半袋炒面，还有两个煮鸡蛋，反复叮嘱他要是山里冷就多往灶里添柴，他拍着胸脯说没事，等夏天收了地瓜，就带一筐回来给母亲尝尝。
进山的路比他想的还要难走。一开始还有能走驴车的土路，走了二十里地之后，路就顺着山势往上爬，旁边就是几十丈深的山沟，往下看一眼都觉得眼晕。他从早上天不亮就从公社出发，走到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干粮袋里的两个窝窝头已经吃完了，水壶里的水也凉透了，他靠在松树上歇脚，风卷着松涛从远处滚过来，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山坳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时候他才忽然明白，之前的农技员为什么待不住——这大山里的静，是能把人闷出病来的。
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路越来越窄，最后干脆隐没在齐腰的荒草里。去年的枯草还没返青，踩上去软软的，草叶上的霜融化了，浸得他裤脚全湿了，凉丝丝地贴在腿上。陈知远抹了把额角的汗，风一吹，额头上的汗立刻凉了，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从包里摸出皱巴巴的地图，是公社干事手绘的，线条歪歪扭扭，只标了个大概的方向，他琢磨着是不是走错了方向，正想着要不要往回走一段找个山民问问，忽听得远处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狗叫，声音隔着山坳传过来，飘得忽远忽近。
他心里一喜，顺着声音望过去，隔着几棵松树，就看见山坳里零零散散露着几座石头屋顶，烟囱里飘着淡青色的烟，被风扯得歪歪扭扭的，像有人在空中挥着淡灰色的绸子。那烟飘得慢，落在灰蓝色的天上，看着就让人心里暖。他忙把地图塞回包里，踩着草棵子往下走，山坡陡，他得抓着旁边的酸枣枝才能稳住身子，酸枣枝上的尖刺扎进他的棉衣袖口，扯出几缕白花花的棉絮，他也顾不上管，鞋底沾了满是潮气的泥，越走越沉，等走到村子边上的时候，鞋上已经沾了厚厚的一层泥，重得像绑了两块石头。
越靠近村子越安静，路上连个行人都没有，只有墙根下卧着的黄狗抬眼看了看他，喉咙里呼噜了两声，尾巴也没摇一下，又把脑袋埋回前爪里趴着去了。墙都是石头垒的，石头是从山上采的，表面坑坑洼洼，缝里长着干黄的茅草，风一吹就簌簌地掉渣，打在墙面上沙沙响。大部分院门关着，铁锁上生着红锈，锁眼都被锈堵死了，看起来像是许久没人住过了，有几户的院墙都塌了个豁口，里面的荒草从豁口里探出来，在风里晃来晃去。
他顺着路往村里走，路过一户人家的门口，听见院子里传来几声鸡叫，却看不到人影，门上的对联还是前年的，红漆已经褪成了淡粉色，边角被风撕得一条一条的，飘在风里，像被扯碎的红纸。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村中间的晒谷场，晒谷场是用石头铺的，坑坑洼洼的，里面堆着去年没烧完的玉米秸秆，风一吹，秸秆就滚得满地都是。
陈知远终于见着了人。是个穿藏青布衫的老汉，正蹲在石碾子旁边搓玉米，石碾子已经磨得发亮，上面摆着半筐带皮的玉米，他的手粗糙得很，指尖上裂着口子，沾着金黄的玉米屑，看见他过来，直起腰，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裤腿上补着好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
“你是县里来的陈同志？”老汉的声音很亮，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沙哑，“前儿个村支书捎信说有人来，我们还以为得等明天呢，这山路难走，怕是累坏了吧？”
陈知远忙上前递了根烟，是出门前站长塞给他的，两毛钱一包的大前门，他平时自己都舍不得抽。老汉摆手说不会，把手里的玉米棒放在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屑：“我是村里的老周，现在村里没个管事的，就我临时帮着传个话。村委会的屋子去年漏雨塌了半间，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收拾不出来了，你先凑活着在桂兰婆婆家住两天，她家就她一个人，屋子宽绰，收拾得也干净。”
陈知远跟着他往村西头走，路两边的院墙多数都塌了角，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有些门框上还贴着褪了色的红对联，边角被风撕得一条一条的。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吹过来，迷了他的眼，他揉了揉眼睛，忍不住问：“周大爷，村里的人呢？怎么一路走来都没见着几个人？”
“都走啦，”老周的声音裹在风里，有些发飘，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山外的方向，“前几年山外能打工了，年轻人都带着孩子往外跑，去城里当工人，去建筑工地搬砖，怎么都比在山里刨食强。有点力气的也都迁到山外的村子去了，那边地平，种庄稼收成好。现在全村就剩七个人，都是走不动的老骨头，最大的已经八十多了，最小的也快六十了，都是舍不得这几间老房子。”他说着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个院子，“就那，桂兰婆婆在那住大半辈子了，脾气好，就是耳朵有点背，你说话大点声，不然她听不清。”
陈知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个土坯院墙的院子，墙是用黄泥和草秸脱的坯，晒得发黄，门是两扇旧木板，歪歪扭扭地合着，门缝里透出点院子里的光。墙头上爬着去年的南瓜藤，枯得只剩黄褐色的筋，风一吹就晃，藤上还挂着两个没摘干净的小南瓜，已经冻得硬邦邦的，成了深褐色。跟旁边那些荒了的院子比，这院子明显是有人收拾的，墙根下的草都拔得干净，门边上还摆着两个豁了口的瓦盆，里面埋着的花树还没发芽，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蓝色的天，枝桠上还挂着去年的干花，风一吹就晃。
老周上前敲了敲门，指节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他凑在门口大声喊了两声“桂兰婶子”，喊到第三声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门轴锈了，开门的声音刺耳得很，像有人用指甲刮着木头。
陈知远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老人的手。
她扶着门框站着，手搭在木门上，指节突出得像是老槐树的枝节，皮肤是被日头晒了一辈子的深褐色，皱得像晒干的核桃皮，手背上爬着青紫色的筋，像蚯蚓一样盘在皮肤上，每一道褶皱里都嵌着洗不净的泥，指尖上还沾着点黄泥巴，应该是刚才在院里拾掇菜坛子来着。看见他们，老人咧开嘴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盛开的野菊花，嘴里只剩几颗黄黑色的牙，眼睛却亮得很，像山涧里浸了太阳的水，清透得能照见人影。她身上穿着件藏青色的大襟袄，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亮，补着好几个蓝色的补丁，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这是县里来的陈同志，来教咱们种庄稼的，先在你家住两天，行不？”老周凑在她耳边大声喊，手拢在嘴边，声音大得吓了陈知远一跳。
老人连点了几下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伸手就要去接陈知远的背包，她的手伸过来，带着点柴火和皂角的味道，陈知远忙往后躲了躲，把背包往身后挪了挪：“大娘，我自己来就行，沉得很，里面装着书和种苗，别累着您。”
老人也不坚持，收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侧身让他们进去，转身就往灶屋走，脚步很稳，虽然背有点驼，却走得很快。院子不大，收拾得整整齐齐，靠西墙搭着个鸡窝，是用石头垒的，上面盖着茅草，里面两只老母鸡正咕咕地叫，看见人进来，扑棱着翅膀跳到了窝边上。墙根下摆着一排菜坛子，大小不一，上面压着石头，坛口用黄泥封着，应该是腌的咸菜和酸菜。屋檐下挂着串去年的玉米，黄澄澄的，粒儿饱满，风一吹就转，像串金色的小灯笼。
“你先坐着，我去烧点水。”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却软和，像晒过太阳的棉花，她掀了灶屋的草帘子进去，草帘子是用茅草编的，边缘已经磨破了，不多时就传来了柴火噼啪的响声，还有风刮过烟囱的呜呜声，烟从灶屋的烟囱里冒出来，飘到院子里，带着点松枝的清香味。
老周跟陈知远在堂屋的板凳上坐了，堂屋不大，也就十几平米，墙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黑，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土坯。墙上贴着几张旧年画，是前年的门神，秦琼和尉迟恭的脸都褪了色，边角都卷了起来，用小石子压着。正中间的桌子是旧木头做的，是核桃木的，用了几十年，磨得发亮，桌面上刻着几道印子，是小时候孩子乱画的。桌子上摆着个豁口的瓷缸，里面插着几双筷子，还有个掉了漆的暖水瓶，红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银色的瓶胆。
“桂兰婶子命苦，”老周压低了声音，怕灶屋的老人听见，他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旱烟，用火石点着，吸了一口，烟味很冲，“男人四十多年前打鬼子的时候就没了，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怀着身孕，就把孩子生下来了，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唯一的儿子二十年前去修水库，遇上塌方也走了，连尸体都没找着。儿媳妇当年就带着孙女改嫁去了外地，走的时候孙女才三岁，现在也该二十多了。这些年就她一个人守着这个院子，乡上的敬老院喊了她好几次，让她去住，管吃管住，她也不去，说要守着家等孙女回来呢，说孙女小时候就喜欢在院子里摘南瓜，要是回来找不到家可怎么办。”
陈知远听着，心里忽然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喘不过气。他看向灶屋的门口，草帘子晃了晃，老人正弯腰往灶里添柴火，火光从帘子缝里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晃啊晃的，像棵站了一辈子的老树，风刮不倒，雪压不弯，就这么守着这几间老房子，守着心里那点念想。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枯草的味道，还有灶屋飘出来的柴火味，他忽然想起进山的时候看见的那些荒了的院子，那些被人丢下的家，都像被季节忘了的旧物，孤零零地嵌在大山的褶皱里，只有桂兰婆婆的院子，还冒着热气，亮着灯光，像这大山里的一点暖。
正想着，灶屋的门帘掀起来，老人端着个瓷碗走过来，碗是粗瓷的，蓝边掉了好几块，碗里冒着白汽，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触到老人的手指，凉得像山涧里的冰，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先喝碗糖水，暖身子。”老人笑着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陈知远捧着碗，碗沿烫得他手心发疼，碗里的糖放得足，甜得发腻，应该是攒了很久的红糖，他喝了一口，热气从喉咙里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胃里，连刚才冻得发僵的手脚都慢慢热了起来。他抬头看老人，老人正站在旁边看着他笑，手里拿着个布口袋，递给他：“快把湿鞋换了，山里湿气重，穿湿鞋容易得关节炎。这是我儿子生前的鞋，没穿过几次，就是码数大了点，你先凑活着穿，我去给你热点饭。”
他接过鞋，是黑色的布鞋，鞋底是千针万纳的，针脚密密麻麻，还带着樟脑的味道，应该是在箱子里放了很多年。他低头换鞋的时候，看见老人的裤脚沾着泥，鞋尖也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棉絮，风从洞口钻进去，肯定凉得很。
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远处的山变成了深黑色的剪影，和灰蓝色的天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风刮得屋顶的茅草哗哗响，像有人在屋顶上走。灶屋的柴火噼啪地响着，火光透出来，把老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晃啊晃的。陈知远捧着手里的糖水碗，甜意从舌尖漫到心里，他看着院子里那两盆还没发芽的花树，忽然觉得，这山径的风虽然冷，可这院子里的温度，足够焐热他心里所有的凉意。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那包用麦秸裹着的地瓜种苗，放在桌子上，叶片还带着湿气，绿油油的，在昏暗的堂屋里格外显眼。老人端着玉米面饼子进来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凑过来仔细看了半天，伸手轻轻碰了碰叶片，指尖小心翼翼的，像碰着什么宝贝：“这就是你说的能高产的地瓜苗？真的能种活？”
“能，”陈知远点头，声音很坚定，“等明天咱们就去山上开荒地，把这些苗种下去，到了秋天，保证能收好多地瓜，够咱们全村人吃一年的。”
老人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像落了满屋子的星子。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种苗晃了晃，叶片沙沙地响，和外面的风声、柴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歌，飘在这大山深处的小院子里，飘在1982年迟来的春风里。
那天晚上，陈知远睡在西屋的土炕上，炕烧得很热，隔着褥子都能感觉到暖意。他听着外面的风声，还有院子里老母鸡咕咕的叫声，一点都不觉得害怕。他想起进山时老书记说的话，想起那些荒了的院子，想起桂兰婆婆凉得像冰的手，还有她看着种苗时亮得惊人的眼睛。他摸了摸怀里的农校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里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栽培技术，他忽然明白，自己背到山里来的不只是这二十株地瓜苗，还有这些老人盼了一辈子的盼头，是这大山里沉了很久的、快要被风吹散的希望。
风还在刮，刮过堂屋的屋檐，刮过院墙上的南瓜藤，刮过远处的山坳，把这院子里的暖意，一点点吹向大山的褶皱里。陈知远裹了裹被子，嘴角带着笑，慢慢睡着了，他梦见秋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绿油油的地瓜藤，桂兰婆婆坐在院子里，捧着刚蒸好的地瓜，笑得满脸都是皱纹，远处的小路上，走来个穿花裙子的姑娘，喊着“奶奶”，往院子里跑。
一九八二年的春来得格外迟，沂蒙山的褶皱里还嵌着残冬的白。背阴的石缝里积着去年的雪，被风刮得瓷实，太阳照过来只融掉薄薄一层，到了夜里又冻成亮闪闪的冰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陈知远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沿着被踩得坑洼的羊肠路往大山深处走，脚下的碎石子硌得胶鞋底发响，每一步都要费力气稳住重心。风裹着松针的涩味往领子里钻，卷着山坳里的寒气，把他藏在棉衣里的热气刮得一干二净，露在外面的耳朵早冻得没了知觉，他隔一会儿就要抬手搓两下，生怕冻掉了。
帆布包沉得坠肩膀，里面塞着他从农校带出来的专业书、公社开的介绍信，还有特意申请的二十株地瓜种苗，用湿棉布裹了三层，又塞在装着麦秸的布袋子里，就怕路上冻坏了。上周接到通知的时候，他正在县农技站的试验田里翻地，裤腿上还沾着泥，站长把他喊到办公室，说最远的黑石峪村还剩几户人家守着，地里的庄稼年年种年年歉收，去年秋天全村统共收了不到两担玉米，要不是公社提前送了救济粮，怕是熬不过冬天。
“那地方偏，连邮差都半个月去一次，路难走得很，”公社的老书记坐在炕沿上，烟袋锅子磕得炕沿砰砰响，脸上的皱纹拧成了一团，“前两年派去的两个农技员，都没待满一个月就回来了，说实在熬不住。你要是去了熬不住，就打报告回来，没人说你孬。”
陈知远当时没说话，只把背包带紧了紧，指尖捏着书包上缝着的“为人民服务”的布标，针脚是母亲临出发前给他缝的，还带着家里皂角的清香味。他刚从农校毕业半年，满肚子都是课本上学来的栽培技术，试验田里的新地瓜品种比老品种产量高三倍，他憋着一股劲，就想把这些学问落到实实在在的地里，哪有怕山高路远的道理。出门前母亲给他塞了半袋炒面，还有两个煮鸡蛋，反复叮嘱他要是山里冷就多往灶里添柴，他拍着胸脯说没事，等夏天收了地瓜，就带一筐回来给母亲尝尝。
进山的路比他想的还要难走。一开始还有能走驴车的土路，走了二十里地之后，路就顺着山势往上爬，旁边就是几十丈深的山沟，往下看一眼都觉得眼晕。他从早上天不亮就从公社出发，走到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干粮袋里的两个窝窝头已经吃完了，水壶里的水也凉透了，他靠在松树上歇脚，风卷着松涛从远处滚过来，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山坳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时候他才忽然明白，之前的农技员为什么待不住——这大山里的静，是能把人闷出病来的。
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路越来越窄，最后干脆隐没在齐腰的荒草里。去年的枯草还没返青，踩上去软软的，草叶上的霜融化了，浸得他裤脚全湿了，凉丝丝地贴在腿上。陈知远抹了把额角的汗，风一吹，额头上的汗立刻凉了，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从包里摸出皱巴巴的地图，是公社干事手绘的，线条歪歪扭扭，只标了个大概的方向，他琢磨着是不是走错了方向，正想着要不要往回走一段找个山民问问，忽听得远处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狗叫，声音隔着山坳传过来，飘得忽远忽近。
他心里一喜，顺着声音望过去，隔着几棵松树，就看见山坳里零零散散露着几座石头屋顶，烟囱里飘着淡青色的烟，被风扯得歪歪扭扭的，像有人在空中挥着淡灰色的绸子。那烟飘得慢，落在灰蓝色的天上，看着就让人心里暖。他忙把地图塞回包里，踩着草棵子往下走，山坡陡，他得抓着旁边的酸枣枝才能稳住身子，酸枣枝上的尖刺扎进他的棉衣袖口，扯出几缕白花花的棉絮，他也顾不上管，鞋底沾了满是潮气的泥，越走越沉，等走到村子边上的时候，鞋上已经沾了厚厚的一层泥，重得像绑了两块石头。
越靠近村子越安静，路上连个行人都没有，只有墙根下卧着的黄狗抬眼看了看他，喉咙里呼噜了两声，尾巴也没摇一下，又把脑袋埋回前爪里趴着去了。墙都是石头垒的，石头是从山上采的，表面坑坑洼洼，缝里长着干黄的茅草，风一吹就簌簌地掉渣，打在墙面上沙沙响。大部分院门关着，铁锁上生着红锈，锁眼都被锈堵死了，看起来像是许久没人住过了，有几户的院墙都塌了个豁口，里面的荒草从豁口里探出来，在风里晃来晃去。
他顺着路往村里走，路过一户人家的门口，听见院子里传来几声鸡叫，却看不到人影，门上的对联还是前年的，红漆已经褪成了淡粉色，边角被风撕得一条一条的，飘在风里，像被扯碎的红纸。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村中间的晒谷场，晒谷场是用石头铺的，坑坑洼洼的，里面堆着去年没烧完的玉米秸秆，风一吹，秸秆就滚得满地都是。
陈知远终于见着了人。是个穿藏青布衫的老汉，正蹲在石碾子旁边搓玉米，石碾子已经磨得发亮，上面摆着半筐带皮的玉米，他的手粗糙得很，指尖上裂着口子，沾着金黄的玉米屑，看见他过来，直起腰，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裤腿上补着好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
“你是县里来的陈同志？”老汉的声音很亮，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沙哑，“前儿个村支书捎信说有人来，我们还以为得等明天呢，这山路难走，怕是累坏了吧？”
陈知远忙上前递了根烟，是出门前站长塞给他的，两毛钱一包的大前门，他平时自己都舍不得抽。老汉摆手说不会，把手里的玉米棒放在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屑：“我是村里的老周，现在村里没个管事的，就我临时帮着传个话。村委会的屋子去年漏雨塌了半间，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收拾不出来了，你先凑活着在桂兰婆婆家住两天，她家就她一个人，屋子宽绰，收拾得也干净。”
陈知远跟着他往村西头走，路两边的院墙多数都塌了角，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有些门框上还贴着褪了色的红对联，边角被风撕得一条一条的。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吹过来，迷了他的眼，他揉了揉眼睛，忍不住问：“周大爷，村里的人呢？怎么一路走来都没见着几个人？”
“都走啦，”老周的声音裹在风里，有些发飘，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山外的方向，“前几年山外能打工了，年轻人都带着孩子往外跑，去城里当工人，去建筑工地搬砖，怎么都比在山里刨食强。有点力气的也都迁到山外的村子去了，那边地平，种庄稼收成好。现在全村就剩七个人，都是走不动的老骨头，最大的已经八十多了，最小的也快六十了，都是舍不得这几间老房子。”他说着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个院子，“就那，桂兰婆婆在那住大半辈子了，脾气好，就是耳朵有点背，你说话大点声，不然她听不清。”
陈知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个土坯院墙的院子，墙是用黄泥和草秸脱的坯，晒得发黄，门是两扇旧木板，歪歪扭扭地合着，门缝里透出点院子里的光。墙头上爬着去年的南瓜藤，枯得只剩黄褐色的筋，风一吹就晃，藤上还挂着两个没摘干净的小南瓜，已经冻得硬邦邦的，成了深褐色。跟旁边那些荒了的院子比，这院子明显是有人收拾的，墙根下的草都拔得干净，门边上还摆着两个豁了口的瓦盆，里面埋着的花树还没发芽，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蓝色的天，枝桠上还挂着去年的干花，风一吹就晃。
老周上前敲了敲门，指节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他凑在门口大声喊了两声“桂兰婶子”，喊到第三声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门轴锈了，开门的声音刺耳得很，像有人用指甲刮着木头。
陈知远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老人的手。
她扶着门框站着，手搭在木门上，指节突出得像是老槐树的枝节，皮肤是被日头晒了一辈子的深褐色，皱得像晒干的核桃皮，手背上爬着青紫色的筋，像蚯蚓一样盘在皮肤上，每一道褶皱里都嵌着洗不净的泥，指尖上还沾着点黄泥巴，应该是刚才在院里拾掇菜坛子来着。看见他们，老人咧开嘴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盛开的野菊花，嘴里只剩几颗黄黑色的牙，眼睛却亮得很，像山涧里浸了太阳的水，清透得能照见人影。她身上穿着件藏青色的大襟袄，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亮，补着好几个蓝色的补丁，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这是县里来的陈同志，来教咱们种庄稼的，先在你家住两天，行不？”老周凑在她耳边大声喊，手拢在嘴边，声音大得吓了陈知远一跳。
老人连点了几下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伸手就要去接陈知远的背包，她的手伸过来，带着点柴火和皂角的味道，陈知远忙往后躲了躲，把背包往身后挪了挪：“大娘，我自己来就行，沉得很，里面装着书和种苗，别累着您。”
老人也不坚持，收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侧身让他们进去，转身就往灶屋走，脚步很稳，虽然背有点驼，却走得很快。院子不大，收拾得整整齐齐，靠西墙搭着个鸡窝，是用石头垒的，上面盖着茅草，里面两只老母鸡正咕咕地叫，看见人进来，扑棱着翅膀跳到了窝边上。墙根下摆着一排菜坛子，大小不一，上面压着石头，坛口用黄泥封着，应该是腌的咸菜和酸菜。屋檐下挂着串去年的玉米，黄澄澄的，粒儿饱满，风一吹就转，像串金色的小灯笼。
“你先坐着，我去烧点水。”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却软和，像晒过太阳的棉花，她掀了灶屋的草帘子进去，草帘子是用茅草编的，边缘已经磨破了，不多时就传来了柴火噼啪的响声，还有风刮过烟囱的呜呜声，烟从灶屋的烟囱里冒出来，飘到院子里，带着点松枝的清香味。
老周跟陈知远在堂屋的板凳上坐了，堂屋不大，也就十几平米，墙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黑，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土坯。墙上贴着几张旧年画，是前年的门神，秦琼和尉迟恭的脸都褪了色，边角都卷了起来，用小石子压着。正中间的桌子是旧木头做的，是核桃木的，用了几十年，磨得发亮，桌面上刻着几道印子，是小时候孩子乱画的。桌子上摆着个豁口的瓷缸，里面插着几双筷子，还有个掉了漆的暖水瓶，红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银色的瓶胆。
“桂兰婶子命苦，”老周压低了声音，怕灶屋的老人听见，他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旱烟，用火石点着，吸了一口，烟味很冲，“男人四十多年前打鬼子的时候就没了，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怀着身孕，就把孩子生下来了，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唯一的儿子二十年前去修水库，遇上塌方也走了，连尸体都没找着。儿媳妇当年就带着孙女改嫁去了外地，走的时候孙女才三岁，现在也该二十多了。这些年就她一个人守着这个院子，乡上的敬老院喊了她好几次，让她去住，管吃管住，她也不去，说要守着家等孙女回来呢，说孙女小时候就喜欢在院子里摘南瓜，要是回来找不到家可怎么办。”
陈知远听着，心里忽然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喘不过气。他看向灶屋的门口，草帘子晃了晃，老人正弯腰往灶里添柴火，火光从帘子缝里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晃啊晃的，像棵站了一辈子的老树，风刮不倒，雪压不弯，就这么守着这几间老房子，守着心里那点念想。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枯草的味道，还有灶屋飘出来的柴火味，他忽然想起进山的时候看见的那些荒了的院子，那些被人丢下的家，都像被季节忘了的旧物，孤零零地嵌在大山的褶皱里，只有桂兰婆婆的院子，还冒着热气，亮着灯光，像这大山里的一点暖。
正想着，灶屋的门帘掀起来，老人端着个瓷碗走过来，碗是粗瓷的，蓝边掉了好几块，碗里冒着白汽，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触到老人的手指，凉得像山涧里的冰，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先喝碗糖水，暖身子。”老人笑着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陈知远捧着碗，碗沿烫得他手心发疼，碗里的糖放得足，甜得发腻，应该是攒了很久的红糖，他喝了一口，热气从喉咙里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胃里，连刚才冻得发僵的手脚都慢慢热了起来。他抬头看老人，老人正站在旁边看着他笑，手里拿着个布口袋，递给他：“快把湿鞋换了，山里湿气重，穿湿鞋容易得关节炎。这是我儿子生前的鞋，没穿过几次，就是码数大了点，你先凑活着穿，我去给你热点饭。”
他接过鞋，是黑色的布鞋，鞋底是千针万纳的，针脚密密麻麻，还带着樟脑的味道，应该是在箱子里放了很多年。他低头换鞋的时候，看见老人的裤脚沾着泥，鞋尖也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棉絮，风从洞口钻进去，肯定凉得很。
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远处的山变成了深黑色的剪影，和灰蓝色的天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风刮得屋顶的茅草哗哗响，像有人在屋顶上走。灶屋的柴火噼啪地响着，火光透出来，把老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晃啊晃的。陈知远捧着手里的糖水碗，甜意从舌尖漫到心里，他看着院子里那两盆还没发芽的花树，忽然觉得，这山径的风虽然冷，可这院子里的温度，足够焐热他心里所有的凉意。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那包用麦秸裹着的地瓜种苗，放在桌子上，叶片还带着湿气，绿油油的，在昏暗的堂屋里格外显眼。老人端着玉米面饼子进来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凑过来仔细看了半天，伸手轻轻碰了碰叶片，指尖小心翼翼的，像碰着什么宝贝：“这就是你说的能高产的地瓜苗？真的能种活？”
“能，”陈知远点头，声音很坚定，“等明天咱们就去山上开荒地，把这些苗种下去，到了秋天，保证能收好多地瓜，够咱们全村人吃一年的。”
老人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像落了满屋子的星子。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种苗晃了晃，叶片沙沙地响，和外面的风声、柴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歌，飘在这大山深处的小院子里，飘在1982年迟来的春风里。
那天晚上，陈知远睡在西屋的土炕上，炕烧得很热，隔着褥子都能感觉到暖意。他听着外面的风声，还有院子里老母鸡咕咕的叫声，一点都不觉得害怕。他想起进山时老书记说的话，想起那些荒了的院子，想起桂兰婆婆凉得像冰的手，还有她看着种苗时亮得惊人的眼睛。他摸了摸怀里的农校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里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栽培技术，他忽然明白，自己背到山里来的不只是这二十株地瓜苗，还有这些老人盼了一辈子的盼头，是这大山里沉了很久的、快要被风吹散的希望。
风还在刮，刮过堂屋的屋檐，刮过院墙上的南瓜藤，刮过远处的山坳，把这院子里的暖意，一点点吹向大山的褶皱里。陈知远裹了裹被子，嘴角带着笑，慢慢睡着了，他梦见秋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绿油油的地瓜藤，桂兰婆婆坐在院子里，捧着刚蒸好的地瓜，笑得满脸都是皱纹，远处的小路上，走来个穿花裙子的姑娘，喊着“奶奶”，往院子里跑。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点春天泥土的味道，他知道，这大山的春天，虽然来得迟，可总归是要来了。
第二章：院中的春
陈知远醒过来的时候，窗纸还浸在蒙蒙的灰蓝色里，远处山坳里的鸡叫刚拖起第一声长音，软乎乎地飘在湿冷的空气里。他睡的东屋土炕是前一天傍晚桂兰婆婆特意烧过的，余温裹着晒了一整个冬天的稻草香，往骨头缝里钻，盖在身上的棉被浆洗得挺括，布面上还留着皂角的清苦和太阳晒透的暖香，是和母亲缝的被子一模一样的味道。
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场碎雨，雨丝细得像纺线，落在院子里的榆树叶上，沙沙的声响轻得像梦。他坐起来穿衣服，棉衣搭在炕头的木杆上，被夜里的潮气浸得有点凉，一抬胳膊就闻见袖口沾着的泥土和松针的味道，是昨天进山时蹭上的。脚刚探到地上，就碰到了炕边摆着的布鞋，是前一天婆婆给的那双千层底，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了炕头缝里焐着，鞋膛里暖烘烘的，像揣了团晒透的棉花。
他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着泥土、青草和腐叶的湿香扑面而来，凉丝丝的空气钻到鼻子里，把刚醒的困意一下子冲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的地还是湿的，砖缝里的草芽沾着细碎的雨珠，亮得像撒了一地碎钻。桂兰婆婆正蹲在南墙根的菜畦边，背对着他，灰蓝色的头巾裹住了头发，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小铁铲，正一点点地往松畦里的黑土，动作慢得很，每一铲都扎得很深，再把结块的土疙瘩仔细碾碎，指尖沾着的泥点蹭到了脸颊上，她也没察觉。
“大娘，起这么早啊。”陈知远走过去，脚步放得轻，怕惊着她。
老人回过头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刚从土里浸出来的潮气，看见是他，眼角的皱纹一下子就舒展开，像被春风吹开的干菊花：“醒了？饭在灶上的铁锅里温着呢，是昨夜就熬上的玉米糊糊，我撒了两把小黄豆磨的面，香得很，就着我腌的青萝卜，爽口。”她把小铁铲往畦边的土里一插，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蹲得久了有点麻，晃了晃才站稳，伸手拍了拍衣襟上沾的土，“等这半畦地松完，我撒上菠菜籽，浇两回水，过俩月就能长出嫩叶子，下到面条里鲜得很。你走的时候要是赶上收菜，记得带上两把，城里的菜都是大棚里长的，没这山地上种的甜。”
陈知远低头往菜畦里看，土已经松了快一半，黑油油的，捏一把都能渗出油来，看得出来是年年都上足了农家肥，伺候得精细。畦边还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小石块，挡住了下雨时要冲下来的浮土，他想起昨天老周说的话，全村就剩七个走不动的老人，桂兰婆婆一个人，吃饭的碗都凑不齐十个，哪用得上这么大一片菜地？他忍不住问：“大娘，你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菜，种这么大一片干啥？”
老人正伸手捋菜畦边冒出来的杂草，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指尖捏着的狗尾草晃了晃，穗子上的露珠滚到了她的手背上。她没回头，声音慢悠悠的，像院角那棵老榆树的树皮，糙得很，却裹着软和的劲儿：“我家丫丫小的时候最爱吃我种的菠菜，开春刚抽的嫩芯，下到手擀的白面条里，再卧个撒了葱花的荷包蛋，她一顿能吃两大碗，吃完了嘴角沾着蛋黄，还追着我要。”她转过身往灶屋走，布鞋底沾着的湿泥在地上印出两个浅浅的脚印，“现在不知道她在外面能不能吃上家里的味儿，我多种点，种得好好的，万一她哪天忽然回来了呢？这丫头从小嘴刁，就爱喝我熬的菠菜汤。”
陈知远没再接话，跟在老人身后往灶屋走，鼻尖忽然有点发酸。灶屋的门帘是用茅草编的，掀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柴火的暖香，铁锅里的玉米糊糊还冒着细细的白汽，锅边贴着的几个玉米饼子焦脆的皮已经黄了，香气裹着热气往脸上扑。旁边的粗瓷碗里摆着切得薄薄的腌萝卜，是用去年秋天收的青萝卜腌的，透亮得像琥珀，上面撒着点炒熟压碎的白芝麻，看着就开胃。他盛了一碗糊糊，坐在灶边的小矮凳上吃，木凳是用旧榆木做的，磨得发亮，坐上去温温的。桂兰婆婆就坐在旁边的柴火堆上，背靠着堆得高高的松枝，手里拿着件蓝布褂子，正凑着窗户透进来的光补补丁，银针穿过布面的声音轻得很，只有针尖蹭过顶针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是我儿子小时候穿的，”老人见他盯着那件衣服看，就把褂子举起来给他看，靛蓝色的粗布已经洗得发了白，胳膊肘上补着两个圆溜溜的补丁，针脚密得像筛子眼，“他走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天天在山里跑，不是上树摘枣就是下地翻土，衣服磨得快，胳膊肘上的补丁十天半个月就得换一次。我那时候眼神好，坐在门槛上就着阳光，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补好，现在不行啦，眼睛花了，穿个针都得费半天劲，补得针脚歪歪扭扭的，不如以前匀实了。”
她的手指在补丁上慢慢摩挲着，指尖上的厚茧蹭过粗布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灶膛里的柴火还烧着，是刚劈的松木，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跳，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那些深一道浅一道的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几十年说不完的旧事。柴火的烟顺着烟囱往外飘，混着刚蒸好的玉米香，飘在湿乎乎的空气里，甜得让人心里发暖。
吃完饭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刚从山尖上冒出来，金红色的光洒在院子里的榆树上，把叶片上的雨珠照得像碎金子。老周扛着锄头站在院门口，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看见陈知远就喊：“陈同志，准备好了不？咱们去西坡的地里看看去！昨天跟几个老伙计说了，今天都过去，听你讲讲怎么改地。”
陈知远应了一声，忙把挂在墙上的帆布包拿下来，里面塞着他的农校笔记本、测土壤湿度的小仪器，还有昨天带过来的地瓜种苗样本，临出门的时候，桂兰婆婆往他包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玉米饼子，还有个布口袋装的煮咸菜：“中午就在地里吃，别饿着，水壶我给你灌满了温热水，就在背包侧面的兜里，别喝山涧里的凉水，闹肚子。”她把背包带子给他往紧里收了收，拍了拍上面沾的灰，“慢慢走，山坡陡，踩稳了再抬脚。”
黑石峪的地都在西坡的半山腰上，一层一层的，顺着山势往山顶铺，土层薄得很，一锄头挖下去就能碰到下面的石头蛋子，存不住水也存不住肥，往年种小麦，撒下去十斤种子，到了秋天收上来的粮食还不够八斤，连种子钱都赚不回来。陈知远蹲在地埂上，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是沙质的，干得很，一捏就碎成了面，他又顺着山势走了一圈，指了指坡上的水沟跟老周商量：“咱们把这坡地改成水平梯田，每一层的地埂都垒得高一点，把下雨流下来的水都存在地里，就不会跑肥了。这土耐旱耐贫瘠，先种地瓜和花生，这两种作物不挑地，产量也高，等种个两三年，土养肥了，咱们再种玉米小麦。”
村里能动的几个老人都跟着过来了，六十多岁的王老汉扛着锄头，七十多岁的李婆婆挎着荆条筐，还有八十多的赵爷爷，背都驼得直不起来了，也拄着个拐杖站在边上听，干起活来都不含糊。陈知远教他们怎么量水平，怎么垒石埂能不塌，怎么选地瓜种，怎么育秧的时候控温控水，老人们都听得认真，有人还特意找了张干净的烟盒纸，用削得尖尖的铅笔头，把要点歪歪扭扭地记在上面，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怕弄丢了。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几个人坐在地埂上歇脚，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味，陈知远拿出桂兰婆婆给的玉米饼子，咬一口，脆生生的壳子掉下来，就着咸香的腌萝卜，吃得格外香。旁边的王老汉递给他个用树叶包着的野酸枣，酸得他一咧嘴，旁边的老人们都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山头上开的野杜鹃。
中午回去的时候，刚推开院门，陈知远就闻见了一股甜丝丝的清香味，混着玉米面的香气，往鼻子里钻。桂兰婆婆正站在灶屋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个竹编的小篮子，看见他回来，笑着招手：“快过来，我今早摘了半篮子榆钱，蒸了窝窝，你们年轻人就爱吃这口鲜。”
院子里的老榆树已经有几十年的树龄了，枝桠伸得老高，刚冒出来的嫩榆钱一串串的，翠绿翠绿的，像挂了满树的小翡翠，风一吹就晃，簌簌地往下掉小嫩芽。老人把竹篮子递过来，里面的榆钱窝窝还冒着热气，翠绿的榆钱嵌在金黄的玉米面里，看着就喜人。陈知远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榆钱特有的清香味，还有点玉米面的甜，他嚼着点头：“好吃，特别香。”
“好吃就多吃两个，管够。”老人看着他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暖意，“我家丫丫小的时候，一到榆钱长出来，就天天抱着树干往上爬，爬得比她爹还高，摘了榆钱就往兜里塞，让我给她蒸窝窝，每次都吃得满脸都是面，像个小花猫，还举着啃了一半的窝窝往我嘴里塞，说奶奶也吃。”
她说着就转身往堂屋走，脚步轻轻的，走到床头的旧木箱子边，蹲下来开箱子上的铜锁，铜锁已经锈了，开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响。她翻了半天，翻出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躺着个磨得发亮的铜锁，只有拇指头那么大，上面刻着小小的“丫丫”两个字，还雕着个小老虎的脑袋，做得精致得很。
“你看，这是她三岁的时候我找镇上的银匠打的，那时候她刚会跑，天天在院子里追着鸡跑，我怕她丢，就给她打了这个锁，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老人把铜锁递到陈知远面前，指尖轻轻摸着上面的字，“她走的时候太急，她妈收拾东西的时候忘了拿，我就一直给她收着，用红布包了一层又一层，怕磨坏了。等她回来，就给她挂上，那时候她该长成大姑娘了，不知道还爱不爱戴这个。”
陈知远把铜锁接过来，触手温热，是被老人揣在怀里焐了多少年的温度，像揣了个小太阳，暖得他指尖都发烫。铜锁表面已经被摩挲得没有一点棱角，刻着的“丫丫”两个字都磨得快平了，他看着老人满是期待的眼睛，那眼睛亮得像山涧里刚化了的春水，里面盛着攒了二十多年的念想，他忽然说不出话，只重重地点了点头：“丫丫要是知道你一直给她留着，肯定高兴，一回来就会戴上的。”
老人笑了，把铜锁小心翼翼地放回红布里，一层层包好，再放回木盒子里，锁进床头的旧箱子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稀世的宝贝。窗外的风刮得榆树叶沙沙响，几只肥嘟嘟的麻雀落在墙头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啄着墙缝里的草籽。老人坐在床边的木凳上，看着窗外的老榆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的脸上，把她鬓角的白头发照得像银丝。
接下来的日子，陈知远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带着几个老人在西坡改梯田、育地瓜秧，一直到太阳落了山才回来。每天不管他回来多晚，灶屋里总留着热饭，有时候是熬得糯糯的南瓜粥，有时候是掺了野菜的菜团子，桌子上的暖水瓶永远是满的，倒出来的水总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他脱下来的脏衣服，不管是沾了泥的外套，还是磨破了袖口的衬衣，第二天总能洗得干干净净，补好破洞，晒在院子里的麻绳上，风一吹就晃，带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跟母亲洗的一模一样。
有天他回来得特别晚，几个人赶着把最后一段梯田的石埂垒完，防止夜里下大雨把刚松好的土冲跑。等他往回走的时候，月亮都升到了半山腰，银晃晃的光洒在山路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山风刮得有点冷，他裹了裹棉衣，以为桂兰婆婆早就睡了，没想到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门虚掩着，堂屋的煤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照出一道暖黄色的印子。
他推开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堂屋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桂兰婆婆正坐在桌子旁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面前摆着两个粗瓷碗，用个白瓷盘子扣着，怕凉了。听见推门的动静，老人一下子就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是他，脸上立刻露出笑来：“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今天得晚，给你留了菜，在锅里温着呢，还热乎。”
她掀开扣在碗上的盘子，热气一下子冒出来，碗里是两个煎得金黄的鸡蛋，油还冒着细小的泡泡，上面撒了点细盐，香得人鼻子尖都要掉了。“快吃，补补身子，你天天在地里跑，又是抬石头又是翻土的，消耗大。”老人把竹筷子递到他手里，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他吃，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面，是下午包饺子的时候沾的。
陈知远夹了一口鸡蛋，外焦里嫩，盐味刚好，他嚼着嚼着，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知道老人养的两只老母鸡，下的蛋平时都舍不得吃，都存在堂屋墙角的那个瓦罐里，上次村头的王奶奶生病，老人还拎了十个鸡蛋送过去，说给老人补补身子。他把另一个鸡蛋夹到老人的碗里：“大娘，你也吃，我一个就够了。”
老人忙又夹了回去，手摆得像风吹的荷叶：“我不爱吃这个，噎得慌，你吃。我小时候家里养鸡，鸡蛋吃多了，现在看见就腻。”她把碗往陈知远面前推了推，手背上的青筋突出来，像盘着的小蚯蚓，陈知远看着她的手，想起第一天进门的时候，她递给他的那碗红糖水，甜得发腻，却暖得人心里发烫，堵得慌。
那天夜里陈知远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亮得很，银白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他听见西屋传来老人轻轻的咳嗽声，还有风吹得鸡窝的草帘子哗哗响的声音，院子里的老榆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晃啊晃的，像个站着的人。他忽然明白老人为什么不肯去乡上的敬老院，不肯离开这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这里的每一寸土，都埋着她种过的菜，每一片瓦，都被她擦过，院角的老榆树，是她儿子出生那年亲手栽的，南墙根的菜畦，是她孙女小时候天天蹲在里面拔草玩的地方。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藏着她这辈子的念想，是她的根，是她丢不下的家，是她等着孙女回来的坐标。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点泥土的腥气，还有院角草芽的清香味。陈知远裹了裹身上的被子，听见院子里的榆树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他摸了摸枕头边放着的农校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里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栽培技术，还有这几天跟老人们商量的改地方案。他想着白天在地里，老人们蹲在田埂上，拿着烟盒纸记笔记的样子，想着桂兰婆婆看着铜锁时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大山里的春天，虽然来得晚了点，可风里已经带着暖味了，只要好好伺候着，这薄地里，也能长出沉颠颠的庄稼，也能长出能焐热人心的希望。
窗外的月亮慢慢往山后面沉，远处的山坳里传来几声鸡叫，天快亮了。陈知远听着西屋老人平稳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点笑。他梦见秋天的时候，西坡的梯田里全是绿油油的地瓜藤，风一吹就翻起绿色的浪，桂兰婆婆坐在院子里的榆树下，捧着刚蒸好的地瓜，笑得满脸都是皱纹，远处的小路上，走来个穿花裙子的姑娘，扎着羊角辫，手里举着一串刚摘的榆钱，喊着“奶奶”，往院子里跑，铜锁挂在她的脖子上，晃啊晃的，亮得像太阳。
## 第二章：院中的春
陈知远醒过来的时候，窗纸还浸在蒙蒙的灰蓝色里，远处山坳里的鸡叫刚拖起第一声长音，软乎乎地飘在湿冷的空气里。他睡的东屋土炕是前一天傍晚桂兰婆婆特意烧过的，余温裹着晒了一整个冬天的稻草香，往骨头缝里钻，盖在身上的棉被浆洗得挺括，布面上还留着皂角的清苦和太阳晒透的暖香，是和母亲缝的被子一模一样的味道。
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场碎雨，雨丝细得像纺线，落在院子里的榆树叶上，沙沙的声响轻得像梦。他坐起来穿衣服，棉衣搭在炕头的木杆上，被夜里的潮气浸得有点凉，一抬胳膊就闻见袖口沾着的泥土和松针的味道，是昨天进山时蹭上的。脚刚探到地上，就碰到了炕边摆着的布鞋，是前一天婆婆给的那双千层底，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了炕头缝里焐着，鞋膛里暖烘烘的，像揣了团晒透的棉花。
他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着泥土、青草和腐叶的湿香扑面而来，凉丝丝的空气钻到鼻子里，把刚醒的困意一下子冲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的地还是湿的，砖缝里的草芽沾着细碎的雨珠，亮得像撒了一地碎钻。桂兰婆婆正蹲在南墙根的菜畦边，背对着他，灰蓝色的头巾裹住了头发，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小铁铲，正一点点地往松畦里的黑土，动作慢得很，每一铲都扎得很深，再把结块的土疙瘩仔细碾碎，指尖沾着的泥点蹭到了脸颊上，她也没察觉。
“大娘，起这么早啊。”陈知远走过去，脚步放得轻，怕惊着她。
老人回过头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刚从土里浸出来的潮气，看见是他，眼角的皱纹一下子就舒展开，像被春风吹开的干菊花：“醒了？饭在灶上的铁锅里温着呢，是昨夜就熬上的玉米糊糊，我撒了两把小黄豆磨的面，香得很，就着我腌的青萝卜，爽口。”她把小铁铲往畦边的土里一插，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蹲得久了有点麻，晃了晃才站稳，伸手拍了拍衣襟上沾的土，“等这半畦地松完，我撒上菠菜籽，浇两回水，过俩月就能长出嫩叶子，下到面条里鲜得很。你走的时候要是赶上收菜，记得带上两把，城里的菜都是大棚里长的，没这山地上种的甜。”
陈知远低头往菜畦里看，土已经松了快一半，黑油油的，捏一把都能渗出油来，看得出来是年年都上足了农家肥，伺候得精细。畦边还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小石块，挡住了下雨时要冲下来的浮土，他想起昨天老周说的话，全村就剩七个走不动的老人，桂兰婆婆一个人，吃饭的碗都凑不齐十个，哪用得上这么大一片菜地？他忍不住问：“大娘，你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菜，种这么大一片干啥？”
老人正伸手捋菜畦边冒出来的杂草，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指尖捏着的狗尾草晃了晃，穗子上的露珠滚到了她的手背上。她没回头，声音慢悠悠的，像院角那棵老榆树的树皮，糙得很，却裹着软和的劲儿：“我家丫丫小的时候最爱吃我种的菠菜，开春刚抽的嫩芯，下到手擀的白面条里，再卧个撒了葱花的荷包蛋，她一顿能吃两大碗，吃完了嘴角沾着蛋黄，还追着我要。”她转过身往灶屋走，布鞋底沾着的湿泥在地上印出两个浅浅的脚印，“现在不知道她在外面能不能吃上家里的味儿，我多种点，种得好好的，万一她哪天忽然回来了呢？这丫头从小嘴刁，就爱喝我熬的菠菜汤。”
陈知远没再接话，跟在老人身后往灶屋走，鼻尖忽然有点发酸。灶屋的门帘是用茅草编的，掀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柴火的暖香，铁锅里的玉米糊糊还冒着细细的白汽，锅边贴着的几个玉米饼子焦脆的皮已经黄了，香气裹着热气往脸上扑。旁边的粗瓷碗里摆着切得薄薄的腌萝卜，是用去年秋天收的青萝卜腌的，透亮得像琥珀，上面撒着点炒熟压碎的白芝麻，看着就开胃。他盛了一碗糊糊，坐在灶边的小矮凳上吃，木凳是用旧榆木做的，磨得发亮，坐上去温温的。桂兰婆婆就坐在旁边的柴火堆上，背靠着堆得高高的松枝，手里拿着件蓝布褂子，正凑着窗户透进来的光补补丁，银针穿过布面的声音轻得很，只有针尖蹭过顶针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是我儿子小时候穿的，”老人见他盯着那件衣服看，就把褂子举起来给他看，靛蓝色的粗布已经洗得发了白，胳膊肘上补着两个圆溜溜的补丁，针脚密得像筛子眼，“他走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天天在山里跑，不是上树摘枣就是下地翻土，衣服磨得快，胳膊肘上的补丁十天半个月就得换一次。我那时候眼神好，坐在门槛上就着阳光，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补好，现在不行啦，眼睛花了，穿个针都得费半天劲，补得针脚歪歪扭扭的，不如以前匀实了。”
她的手指在补丁上慢慢摩挲着，指尖上的厚茧蹭过粗布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灶膛里的柴火还烧着，是刚劈的松木，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跳，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那些深一道浅一道的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几十年说不完的旧事。柴火的烟顺着烟囱往外飘，混着刚蒸好的玉米香，飘在湿乎乎的空气里，甜得让人心里发暖。
吃完饭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刚从山尖上冒出来，金红色的光洒在院子里的榆树上，把叶片上的雨珠照得像碎金子。老周扛着锄头站在院门口，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看见陈知远就喊：“陈同志，准备好了不？咱们去西坡的地里看看去！昨天跟几个老伙计说了，今天都过去，听你讲讲怎么改地。”
陈知远应了一声，忙把挂在墙上的帆布包拿下来，里面塞着他的农校笔记本、测土壤湿度的小仪器，还有昨天带过来的地瓜种苗样本，临出门的时候，桂兰婆婆往他包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玉米饼子，还有个布口袋装的煮咸菜：“中午就在地里吃，别饿着，水壶我给你灌满了温热水，就在背包侧面的兜里，别喝山涧里的凉水，闹肚子。”她把背包带子给他往紧里收了收，拍了拍上面沾的灰，“慢慢走，山坡陡，踩稳了再抬脚。”
黑石峪的地都在西坡的半山腰上，一层一层的，顺着山势往山顶铺，土层薄得很，一锄头挖下去就能碰到下面的石头蛋子，存不住水也存不住肥，往年种小麦，撒下去十斤种子，到了秋天收上来的粮食还不够八斤，连种子钱都赚不回来。陈知远蹲在地埂上，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是沙质的，干得很，一捏就碎成了面，他又顺着山势走了一圈，指了指坡上的水沟跟老周商量：“咱们把这坡地改成水平梯田，每一层的地埂都垒得高一点，把下雨流下来的水都存在地里，就不会跑肥了。这土耐旱耐贫瘠，先种地瓜和花生，这两种作物不挑地，产量也高，等种个两三年，土养肥了，咱们再种玉米小麦。”
村里能动的几个老人都跟着过来了，六十多岁的王老汉扛着锄头，七十多岁的李婆婆挎着荆条筐，还有八十多的赵爷爷，背都驼得直不起来了，也拄着个拐杖站在边上听，干起活来都不含糊。陈知远教他们怎么量水平，怎么垒石埂能不塌，怎么选地瓜种，怎么育秧的时候控温控水，老人们都听得认真，有人还特意找了张干净的烟盒纸，用削得尖尖的铅笔头，把要点歪歪扭扭地记在上面，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怕弄丢了。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几个人坐在地埂上歇脚，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味，陈知远拿出桂兰婆婆给的玉米饼子，咬一口，脆生生的壳子掉下来，就着咸香的腌萝卜，吃得格外香。旁边的王老汉递给他个用树叶包着的野酸枣，酸得他一咧嘴，旁边的老人们都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山头上开的野杜鹃。
中午回去的时候，刚推开院门，陈知远就闻见了一股甜丝丝的清香味，混着玉米面的香气，往鼻子里钻。桂兰婆婆正站在灶屋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个竹编的小篮子，看见他回来，笑着招手：“快过来，我今早摘了半篮子榆钱，蒸了窝窝，你们年轻人就爱吃这口鲜。”
院子里的老榆树已经有几十年的树龄了，枝桠伸得老高，刚冒出来的嫩榆钱一串串的，翠绿翠绿的，像挂了满树的小翡翠，风一吹就晃，簌簌地往下掉小嫩芽。老人把竹篮子递过来，里面的榆钱窝窝还冒着热气，翠绿的榆钱嵌在金黄的玉米面里，看着就喜人。陈知远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榆钱特有的清香味，还有点玉米面的甜，他嚼着点头：“好吃，特别香。”
“好吃就多吃两个，管够。”老人看着他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暖意，“我家丫丫小的时候，一到榆钱长出来，就天天抱着树干往上爬，爬得比她爹还高，摘了榆钱就往兜里塞，让我给她蒸窝窝，每次都吃得满脸都是面，像个小花猫，还举着啃了一半的窝窝往我嘴里塞，说奶奶也吃。”
她说着就转身往堂屋走，脚步轻轻的，走到床头的旧木箱子边，蹲下来开箱子上的铜锁，铜锁已经锈了，开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响。她翻了半天，翻出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躺着个磨得发亮的铜锁，只有拇指头那么大，上面刻着小小的“丫丫”两个字，还雕着个小老虎的脑袋，做得精致得很。
“你看，这是她三岁的时候我找镇上的银匠打的，那时候她刚会跑，天天在院子里追着鸡跑，我怕她丢，就给她打了这个锁，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老人把铜锁递到陈知远面前，指尖轻轻摸着上面的字，“她走的时候太急，她妈收拾东西的时候忘了拿，我就一直给她收着，用红布包了一层又一层，怕磨坏了。等她回来，就给她挂上，那时候她该长成大姑娘了，不知道还爱不爱戴这个。”
陈知远把铜锁接过来，触手温热，是被老人揣在怀里焐了多少年的温度，像揣了个小太阳，暖得他指尖都发烫。铜锁表面已经被摩挲得没有一点棱角，刻着的“丫丫”两个字都磨得快平了，他看着老人满是期待的眼睛，那眼睛亮得像山涧里刚化了的春水，里面盛着攒了二十多年的念想，他忽然说不出话，只重重地点了点头：“丫丫要是知道你一直给她留着，肯定高兴，一回来就会戴上的。”
老人笑了，把铜锁小心翼翼地放回红布里，一层层包好，再放回木盒子里，锁进床头的旧箱子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稀世的宝贝。窗外的风刮得榆树叶沙沙响，几只肥嘟嘟的麻雀落在墙头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啄着墙缝里的草籽。老人坐在床边的木凳上，看着窗外的老榆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的脸上，把她鬓角的白头发照得像银丝。
接下来的日子，陈知远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带着几个老人在西坡改梯田、育地瓜秧，一直到太阳落了山才回来。每天不管他回来多晚，灶屋里总留着热饭，有时候是熬得糯糯的南瓜粥，有时候是掺了野菜的菜团子，桌子上的暖水瓶永远是满的，倒出来的水总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他脱下来的脏衣服，不管是沾了泥的外套，还是磨破了袖口的衬衣，第二天总能洗得干干净净，补好破洞，晒在院子里的麻绳上，风一吹就晃，带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跟母亲洗的一模一样。
有天他回来得特别晚，几个人赶着把最后一段梯田的石埂垒完，防止夜里下大雨把刚松好的土冲跑。等他往回走的时候，月亮都升到了半山腰，银晃晃的光洒在山路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山风刮得有点冷，他裹了裹棉衣，以为桂兰婆婆早就睡了，没想到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门虚掩着，堂屋的煤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照出一道暖黄色的印子。
他推开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堂屋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桂兰婆婆正坐在桌子旁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面前摆着两个粗瓷碗，用个白瓷盘子扣着，怕凉了。听见推门的动静，老人一下子就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是他，脸上立刻露出笑来：“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今天得晚，给你留了菜，在锅里温着呢，还热乎。”
她掀开扣在碗上的盘子，热气一下子冒出来，碗里是两个煎得金黄的鸡蛋，油还冒着细小的泡泡，上面撒了点细盐，香得人鼻子尖都要掉了。“快吃，补补身子，你天天在地里跑，又是抬石头又是翻土的，消耗大。”老人把竹筷子递到他手里，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他吃，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面，是下午包饺子的时候沾的。
陈知远夹了一口鸡蛋，外焦里嫩，盐味刚好，他嚼着嚼着，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知道老人养的两只老母鸡，下的蛋平时都舍不得吃，都存在堂屋墙角的那个瓦罐里，上次村头的王奶奶生病，老人还拎了十个鸡蛋送过去，说给老人补补身子。他把另一个鸡蛋夹到老人的碗里：“大娘，你也吃，我一个就够了。”
老人忙又夹了回去，手摆得像风吹的荷叶：“我不爱吃这个，噎得慌，你吃。我小时候家里养鸡，鸡蛋吃多了，现在看见就腻。”她把碗往陈知远面前推了推，手背上的青筋突出来，像盘着的小蚯蚓，陈知远看着她的手，想起第一天进门的时候，她递给他的那碗红糖水，甜得发腻，却暖得人心里发烫，堵得慌。
那天夜里陈知远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亮得很，银白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他听见西屋传来老人轻轻的咳嗽声，还有风吹得鸡窝的草帘子哗哗响的声音，院子里的老榆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晃啊晃的，像个站着的人。他忽然明白老人为什么不肯去乡上的敬老院，不肯离开这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这里的每一寸土，都埋着她种过的菜，每一片瓦，都被她擦过，院角的老榆树，是她儿子出生那年亲手栽的，南墙根的菜畦，是她孙女小时候天天蹲在里面拔草玩的地方。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藏着她这辈子的念想，是她的根，是她丢不下的家，是她等着孙女回来的坐标。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点泥土的腥气，还有院角草芽的清香味。陈知远裹了裹身上的被子，听见院子里的榆树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他摸了摸枕头边放着的农校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里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栽培技术，还有这几天跟老人们商量的改地方案。他想着白天在地里，老人们蹲在田埂上，拿着烟盒纸记笔记的样子，想着桂兰婆婆看着铜锁时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大山里的春天，虽然来得晚了点，可风里已经带着暖味了，只要好好伺候着，这薄地里，也能长出沉颠颠的庄稼，也能长出能焐热人心的希望。
窗外的月亮慢慢往山后面沉，远处的山坳里传来几声鸡叫，天快亮了。陈知远听着西屋老人平稳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点笑。他梦见秋天的时候，西坡的梯田里全是绿油油的地瓜藤，风一吹就翻起绿色的浪，桂兰婆婆坐在院子里的榆树下，捧着刚蒸好的地瓜，笑得满脸都是皱纹，远处的小路上，走来个穿花裙子的姑娘，扎着羊角辫，手里举着一串刚摘的榆钱，喊着“奶奶”，往院子里跑，铜锁挂在她的脖子上，晃啊晃的，亮得像太阳。
第三章：谷雨的雨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陈知远是被檐角的滴水声叫醒的。
前一夜入睡前还能看见西山顶上挂着半轮毛月亮，风裹着山坳里未散的春寒往窗缝里钻，他还特意起身把桂兰婆婆塞在窗缝里的旧棉絮又按了按，怕后半夜漏进来的雨丝打湿炕头的笔记本。此刻耳朵贴在枕头上，先听见的不是往常山坳里的鸡叫，是细密的雨珠打在旧瓦片上的沙沙声，像谁攒了一整个冬天的碎梦，慢悠悠地往人间撒。
他披了件外衣推开门，湿凉的雨气一下子扑了满脸，混着泥土翻上来的腥气、老榆树抽新芽的清苦，还有院角那丛迎春攒了半季的甜香，把刚醒的困意冲得一干二净。雨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没有惊雷也没有风，就这么淅淅沥沥地织着，把整个黑石峪都泡在软乎乎的水汽里。院中的砖地早被浇得透亮，砖缝里攒了半冬的草芽铆着劲往上冒，嫩绿色的尖上顶着颗透亮的雨珠，一不留神就滚下来，在湿土里砸出个小小的坑。东墙根去年冬天枯得只剩枝桠的月季，竟也冒出了几个暗红色的芽苞，被雨水泡得胀鼓鼓的，眼看着就要绽开。
桂兰婆婆的声音从灶屋飘出来，带着柴火的暖味：“醒了？谷雨呢，这是开春第一场透雨，贵如油哩。”她掀着茅草编的门帘走出来，手里端着个冒热气的铜盆，盆沿上搭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巾，“快洗洗脸，灶上温着枣沫糊，我放了去年秋天晒的红薯干，甜得很。”
陈知远接过铜盆，指尖碰到盆沿，暖得刚好。水面上飘着点细碎的雨珠，他低头洗脸的时候，看见盆里映着院角的老榆树，枝桠被雨水洗得发亮，嫩绿色的新叶一层叠着一层，风一吹就在水面晃出细碎的波纹。他想起昨天傍晚跟老周他们在地头蹲到天黑，几个人看着地里干得发裂的土层叹气，王老汉捏着把沙土，指缝里的沙粒簌簌往下掉，说再不下雨，就是改成梯田也插不了秧。没想到这场雨就这么赶在谷雨这天落了，像是老天爷揣着明白，特意给这帮靠土吃饭的人送礼物来。
早饭是盛在粗瓷碗里的枣沫糊，熬得稠稠的，抿一口就甜到喉咙里，碗边还贴着两个焦黄的玉米面饼子，饼子上嵌着几颗去年的干枣，咬一口能拉出长长的糖丝。桂兰婆婆坐在对面的柴火堆上，就着腌萝卜喝粥，喝一口就抬眼看看窗外的雨，嘴角一直翘着：“这雨下得匀，不疾不徐的，正好往土里渗。我今早摸了摸菜畦里的土，一捏都能渗出水来，等停了雨把菠菜籽撒下去，半个月就能出芽。”她伸手抹了抹溅在衣襟上的雨珠，指尖上沾着点灶膛里的草木灰，“昨天我听你说地瓜秧喜湿，这时候种下去，根扎得稳，等到秋收的时候，一兜能结五六个大的，比往年种那点薄麦子强多了。”
陈知远咬着饼子点头，窗户外的雨丝飘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他包里装着上周从乡农业站领回来的地瓜种，是经过脱毒培育的新品种，县上的技术员说只要水肥跟得上，亩产比本地品种能多两千斤。前几天他还跟老周商量，要是再不下雨，就得组织人去山涧里挑水浇地，这一场雨落下来，省了一半的功夫。
因为下雨，地里的活干不了，陈知远吃完饭就搬了个小凳子，帮着桂兰婆婆收拾堂屋。老人家一个人住了二十多年，堂屋的陈设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子，靠北墙摆着个榆木柜，柜面上的漆早就磨掉了，露出底下浅棕色的木纹，擦得发亮。柜角摆着个掉了嘴的搪瓷缸，上面印着的“劳动光荣”四个字还红得显眼，是早年儿子去乡上开劳模会得的奖品。墙上挂着个旧相框，玻璃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还沾着点去年蒸年糕溅上去的米汤印，里面的照片都模模糊糊的，只看得见一团团浅灰的影子。
“我去把相框擦干净吧，灰都挡着脸了。”陈知远说着就搬了个条凳，踩上去伸手够相框。他刚把相框从钉子上摘下来，就听见桂兰婆婆急急忙忙的脚步声，老人家慌着跑过来，一只手紧紧扶着条凳的腿，另一只手抬着虚护在他腰边，声音里都带着点慌：“慢着点慢着点，这凳子腿有点歪，别摔着。这相框挂了十好几年了，我眼神不好，够不着，也不敢爬高，就由着它脏着。”
陈知远从衣襟上扯了块干净的布，沾了点盆里的温水，慢慢擦着玻璃上的灰。灰蒙蒙的玻璃被布擦过的地方慢慢亮起来，里面的照片一张一张显出清晰的轮廓来。最上面的一张是黑白的，边缘已经泛黄卷了边，上面的年轻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眉眼跟桂兰婆婆有几分像。
“这是我男人。”桂兰婆婆不知什么时候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抬着头看着照片，声音轻得像飘在雨里的棉絮，“他走的时候才二十五，比你现在还小两岁呢。那时候鬼子打到山下来了，村里的年轻人都跟着队伍走，他走的前一天晚上，在后山的榆树林里跟我说，等打走了鬼子，就回来好好种地，攒钱盖个三间的大瓦房，给我打个沉甸甸的银镯子，上面刻满梅花。”她的手指抬起来，轻轻摸着玻璃上年轻人的脸，指尖上的厚茧蹭过玻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嘴角带着点浅浅的笑，眼睛里亮闪闪的，像盛了半汪雨水，“你看他笑的，那时候可精神了，十里八乡的姑娘都想嫁给他。他偏选了我，说我缝的布鞋耐穿，熬的玉米糊糊香。结果这个人说话不算数，走了就没回来，连个信儿都没有。我等了他十年，后来乡上送来个烈士证，说他在打孟良崮的时候牺牲了，埋在当地的烈士陵园里。我没去看过，我总觉得他哪天就推开门进来了，喊我一声桂兰，说我回来了。”
陈知远的手顿了顿，布上的水渍洇在玻璃上，晕开小小的一圈。他从前在学校里听历史老师讲抗战的故事，总觉得那些人那些事都隔着厚厚的书页，远得很。可现在看着照片上笑得一脸灿烂的年轻人，再看看旁边头发花白的桂兰婆婆，忽然觉得那些故事都活了过来，变成了老人指尖摸了几十年的玻璃，变成了等了一辈子的一句“我回来了”。
相框下面压着一张彩色照片，颜色已经褪得淡了，是一家三口，年轻的男人留着短头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旁边的女人扎着麻花辫，笑得一脸温柔，两个人中间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翘翘的羊角辫，手里举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嘴角沾着点糖渣，笑得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这是我儿子，我儿媳妇，还有丫丫。”老人的声音更柔了，像化了的麦芽糖，“这张是丫丫三岁生日的时候拍的，当时我们天不亮就出门，走了二十多里的山路，去乡上的照相馆拍的。丫丫那时候还不乐意，一路上都噘着嘴，说拍照要站半天，累得慌，要不是我答应给她买糖葫芦，她都不肯进去。你看她手里那串糖葫芦，还是拍照前五分钟刚买的，咬了两口，糖渣都沾在脸上了。”她的手指轻轻摸着小女孩的脸，眼神软得能滴出水来，“那时候我儿子在乡上的小学当老师，儿媳妇在村卫生所当护士，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丫丫天天在院子里疯跑，不是追着老母鸡跑，就是爬榆树摘榆钱，爬得比她爹还高，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也不哭，拍拍土接着爬。”
陈知远看着照片里的小女孩，圆圆的脸，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小小的酒窝，眉眼跟桂兰婆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丫丫现在也该二十多了吧？”他轻声问。
“二十四了。”老人立刻就答了出来，声音脆得很，像是这个数字在心里念了几千几万遍，“她是属马的，今年正好二十四，生日是六月初六，那天地里的麦子刚熟，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麦香。她出生的时候，她爹特意从乡上买了红糖，给我煮了满满一碗荷包蛋，说我辛苦了，给他们老李家生了个小棉袄。”她说着顿了顿，低下头搓了搓手，粗粝的手掌互相蹭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声音也低了下去，“也不知道她现在长啥样了，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爱扎两个羊角辫，爱吃甜的，吃个荷包蛋都要撒两勺糖。是不是也长我这么高了？是不是也会缝衣服做饭了？她走的时候才五岁，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现在该是个大姑娘了。”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豆大的雨珠打在屋檐上，顺着瓦当往下滴，在阶下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雨水积在坑里，冒着细密的泡泡。风卷着雨丝飘进堂屋，落在陈知远的手背上，凉得他一缩。他知道丫丫是怎么没的——二十年前的夏天，山下发大水，路冲断了，丫丫跟着父母去乡上开会，回来的时候遇上了山体滑坡，三个人都没回来。村里人瞒着桂兰婆婆，说儿子儿媳带着丫丫去城里打工了，过几年就回来。这一瞒，就是二十年。全村的人都陪着老人演这一场戏，等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老人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往里面的屋子走：“你等着，我给你看个东西。”她踩着湿乎乎的地面进了西屋，翻了半天，抱出来个蓝布包，布包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针脚密得很，像是绣了很多年。
她把布包放在桌子上，一层一层打开，最上面的是件小小的虎头鞋，大红色的布，鞋头上绣着个虎头，眼睛是用黑扣子缝的，虎须是用黄色的线一针一针绣的，做得精致得很。“这是丫丫一岁的时候我给她做的，她刚会走路，穿着这双鞋，在院子里晃来晃去，像个小鸭子，走两步就摔，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走。”她拿起虎头鞋，轻轻摸着上面的绒线，“还有这件小棉袄，是她三岁那年冬天做的，我在里面絮了三斤新棉花，软和得很，她穿了一整个冬天，天天跟个小皮球似的，滚来滚去。”
布包里整整齐齐叠着一堆小孩子的衣服，有绣着小菊花的肚兜，有靛蓝色的粗布小褂，还有几条缝着补丁的棉裤，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平平整整，还带着点樟脑丸的味道。最下面的几件是大姑娘穿的衣服，有件水红色的的确良衬衫，还有件绣着梅花的藏青色棉袄，摸上去料子还新得很。“这几件是我估摸着她的尺寸做的，她去年该二十三，我就照着隔壁家姑娘的尺寸做了件棉袄，想着姑娘家都爱穿鲜亮的，就绣了几朵梅花，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穿得合不合身。”她拿起那件棉袄，放在自己身上比了比，眼神里带着点忐忑，“我现在眼神不好了，针脚也缝得歪歪扭扭的，不如以前匀实了，她要是嫌不好看，我再给她做新的。”
陈知远伸手摸了摸那件棉袄，针脚密得像筛子眼，领口袖口都缝得扎扎实实的，不知道老人戴着老花镜，熬了多少个晚上才缝出来。他忽然想起自己远在几百里外老家的母亲，也是这样，每次他放假回家，都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晒被子，把他爱吃的酱肉、腌菜早早准备好，他走的时候，背包里塞得满满当当，都是他爱吃的东西，连袜子都给他备了好几双。上次他打电话跟母亲说自己被派到黑石峪扶贫，母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只说让他好好干，照顾好自己，天冷了记得加衣服。他忽然鼻子有点酸，这些当娘的，心都像棉花做的，软乎乎的，全裹在孩子身上。
正说着话，院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隔着雨帘，听见王奶奶的声音：“桂兰婶子，在家不？我给你送几个鸡蛋来！”
桂兰婆婆忙站起身，掀着门帘往门口走：“在呢在呢，快进来快进来，雨下这么大，你怎么还跑过来。”
王奶奶挎着个竹篮子，头上裹着个灰色的头巾，裤腿卷到了膝盖，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一进门就跺了跺脚，把鞋上的泥甩下来。“我家那只老芦花，今早刚下了四个蛋，还热乎着呢，我给你送两个过来。”她把篮子递过来，里面的两个鸡蛋还带着鸡窝的温度，“上次你给我的腌萝卜太好吃了，我就着粥吃，一顿能吃小半碟，我家那不争气的儿子上次回来，吃了一次还跟我要，说比城里的咸菜好吃多了。”
“你爱吃我再给你腌，坛子里还有小半坛呢。”桂兰婆婆拉着王奶奶的手，往炕边走，“快上炕坐，炕头还热乎，我给你倒碗热枣沫糊喝，暖身子。”
两个老人脱了鞋坐在炕头上，头挨着头说话，声音慢悠悠的，像院角老榆树晃的影子。
“这场雨下得真是及时啊，我今早去菜畦里摸了摸，土都泡软了，等停了雨我就把南瓜籽种下去，到了秋天就能结大南瓜。”王奶奶捧着热碗，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我家那个小孙子，最爱吃我蒸的南瓜饭，上次他爸带他回来，吃了两大碗，说比城里的蛋糕还好吃。”
“可不是嘛，知远刚才还说，等雨停了就开始插地瓜秧，今年肯定能丰收。”桂兰婆婆笑着给王奶奶递了块玉米饼子，“等收了地瓜，我给你送半筐过来，你给你孙子晒地瓜干吃，甜得很。”
“嗨，我儿子上次捎信回来，说要接我去城里住，我才不去呢。”王奶奶咬了口饼子，摆了摆手，“城里的楼房连个院子都没有，下楼也找不到人说话，哪有家里舒服？我养了三只老母鸡，还有半畦菜，院角的桃树今年也该结果了，我走了谁管它们？再说我走了，我家老头子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他走的时候说好了，等秋天收了玉米就回来，我得在家等着他。”
陈知远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暖烘烘的炕头上，说话慢悠悠的，外面的雨哗哗地下着，打在玻璃上，顺着玻璃往下流，划出一道道水痕。堂屋的灶膛里还烧着柴火，火星子噼里啪啦地跳，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墙上，暖融融的。他忽然觉得这大山里的日子，虽然清苦，虽然偏僻，可是暖得很，每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里，都装着热乎的饭，装着等了一辈子的人，装着几十年舍不得丢的念想。
王奶奶坐了半个多时辰就走了，说要回家去把菜畦里的积水排一排，免得泡坏了刚冒出来的菜芽。桂兰婆婆给她装了满满一罐子腌萝卜，又塞了两个刚蒸的玉米饼子，把她送到院门口，看着她撑着伞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雨幕里，才转身回来。
下午的时候雨慢慢停了，太阳从云后面钻出来，金红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把树叶上的雨珠照得像碎金子。空气里都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山坳里飘过来的野花香，闻着就让人心里敞亮。桂兰婆婆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身边摆着个大竹筐，里面装着她存的干菜，有去年秋天晒的豆角干、茄子干，还有春天挖的野菜干，都用干净的麻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这天好，拿出来晒晒，免得返潮长霉。”她把干菜一张一张摊在竹席上，动作慢得很，每一片都摆得平平整整，“等你们把地瓜种上，收了地瓜，我给你们蒸地瓜饭，晒地瓜干吃，甜得很。当年我儿子最爱吃我晒的地瓜干，每次都装满满一口袋，出去玩的时候跟小伙伴分着吃，别人都羡慕得很。”
陈知远蹲在她旁边，帮她把干菜摊开。刚下过雨的地面还有点湿，风一吹，带着点凉丝丝的湿气，吹得人浑身舒服。远处的山被雨洗得翠绿翠绿的，山坳里飘着淡淡的白雾，风一吹就散了，露出底下粉白色的野杏花，开得热热闹闹的。院子里那棵他刚来时还光秃秃的桃树，竟也冒出了满树粉色的花骨朵，被雨水泡得胀鼓鼓的，有几朵已经开了，露出里面嫩黄色的花蕊，风一吹就飘下几片粉色的花瓣，落在竹席上。鸡窝里的老母鸡“咕咕”地叫着，扑棱着翅膀从鸡窝里走出来，骄傲地“咯咯哒”叫了两声，显摆它刚下的蛋。
陈知远看着桂兰婆婆鬓角的白头发，被太阳照得像银丝，她的手在干菜上慢慢摩挲着，指尖上的厚茧蹭过干菜，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忽然想起早上擦相框时，老人看着照片的眼神，想起她摸着那些小衣服时温柔的样子，想起她昨天晚上把热鸡蛋夹到他碗里时，凉冰冰的指尖。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大娘，等今年地瓜丰收了，我带你去乡上看看好不好？咱们去乡上的照相馆拍个照，洗出来我帮你寄给丫丫，让她看看你，好不好？”
老人的手猛地顿了顿，手里的一片豆角干掉在了竹席上。她慢慢抬起头，看着陈知远，眼睛里一下子就蓄满了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滴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抬起袖口擦了擦眼睛，越擦眼泪越多，嘴角却翘得老高，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都带着点抖：“好，好，好啊。到时候我穿那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就是领口绣了菊花的那件，丫丫小时候最爱摸我衣服上的菊花，说好看。她肯定还认得我，肯定的。”
那天晚上，陈知远趴在灶屋的桌子上写日记，煤油灯的火苗跳啊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窗户外面的月亮很圆，银晃晃的光洒在院子里，把桃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影影绰绰的，像个站着的小姑娘。他笔尖在纸上游走，写今天的雨，写相框里穿军装的年轻人，写布包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棉袄，写王奶奶说要在家等老头子回来时的眼神，写桂兰婆婆听见要带她去拍照时，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他写着写着就顿了笔，想起自己刚接到扶贫通知的时候，心里还满是不情愿，觉得自己一个农校毕业的高材生，要跑到这穷山僻壤的山沟里来，前途都毁了。可现在看着这满院子的月光，听着西屋传来老人轻轻的鼾声，还有偶尔的几句梦呓，像是在喊“丫丫”，又像是在喊儿子的名字。他忽然明白，自己来这里，不仅仅是来教他们怎么改梯田，怎么种高产作物的，更是来陪着这些被大山、被岁月留在深处的老人们，守着他们的家，守着他们的念想，守着这大山里一点一点冒出来的希望。
风刮得窗纸哗哗响，带着院角桃花的香味飘进来。陈知远低下头，在日记的最后一行写：“这里的山很高，路很远，可是这里的人心很暖。这里的每一个院子，都装着一辈子的故事，装着等了一辈子的念想。谷雨的雨落在地里，能长出沉甸甸的庄稼，落在人心上，就能长出能焐热一辈子的希望。”
窗外的月亮慢慢往山后面沉，远处的山坳里传来第一声鸡叫，天快亮了。陈知远吹灭了煤油灯，躺到炕上，盖着桂兰婆婆晒过的棉被，闻着上面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嘴角带着点笑。他梦见秋天的时候，西坡的梯田里一片翠绿，地瓜藤爬得满地都是，风一吹就翻起绿色的浪。桂兰婆婆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站在院子的桃树下，手里捧着刚蒸好的地瓜，笑得满脸都是皱纹。远处的小路上，走来个穿水红色衬衫的姑娘，扎着羊角辫，脖子上挂着亮闪闪的铜锁，手里举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一边跑一边喊：“奶奶，我回来了。”
## 第三章：谷雨的雨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陈知远是被檐角的滴水声叫醒的。
前一夜入睡前还能看见西山顶上挂着半轮毛月亮，风裹着山坳里未散的春寒往窗缝里钻，他还特意起身把桂兰婆婆塞在窗缝里的旧棉絮又按了按，怕后半夜漏进来的雨丝打湿炕头的笔记本。此刻耳朵贴在枕头上，先听见的不是往常山坳里的鸡叫，是细密的雨珠打在旧瓦片上的沙沙声，像谁攒了一整个冬天的碎梦，慢悠悠地往人间撒。
他披了件外衣推开门，湿凉的雨气一下子扑了满脸，混着泥土翻上来的腥气、老榆树抽新芽的清苦，还有院角那丛迎春攒了半季的甜香，把刚醒的困意冲得一干二净。雨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没有惊雷也没有风，就这么淅淅沥沥地织着，把整个黑石峪都泡在软乎乎的水汽里。院中的砖地早被浇得透亮，砖缝里攒了半冬的草芽铆着劲往上冒，嫩绿色的尖上顶着颗透亮的雨珠，一不留神就滚下来，在湿土里砸出个小小的坑。东墙根去年冬天枯得只剩枝桠的月季，竟也冒出了几个暗红色的芽苞，被雨水泡得胀鼓鼓的，眼看着就要绽开。
桂兰婆婆的声音从灶屋飘出来，带着柴火的暖味：“醒了？谷雨呢，这是开春第一场透雨，贵如油哩。”她掀着茅草编的门帘走出来，手里端着个冒热气的铜盆，盆沿上搭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巾，“快洗洗脸，灶上温着枣沫糊，我放了去年秋天晒的红薯干，甜得很。”
陈知远接过铜盆，指尖碰到盆沿，暖得刚好。水面上飘着点细碎的雨珠，他低头洗脸的时候，看见盆里映着院角的老榆树，枝桠被雨水洗得发亮，嫩绿色的新叶一层叠着一层，风一吹就在水面晃出细碎的波纹。他想起昨天傍晚跟老周他们在地头蹲到天黑，几个人看着地里干得发裂的土层叹气，王老汉捏着把沙土，指缝里的沙粒簌簌往下掉，说再不下雨，就是改成梯田也插不了秧。没想到这场雨就这么赶在谷雨这天落了，像是老天爷揣着明白，特意给这帮靠土吃饭的人送礼物来。
早饭是盛在粗瓷碗里的枣沫糊，熬得稠稠的，抿一口就甜到喉咙里，碗边还贴着两个焦黄的玉米面饼子，饼子上嵌着几颗去年的干枣，咬一口能拉出长长的糖丝。桂兰婆婆坐在对面的柴火堆上，就着腌萝卜喝粥，喝一口就抬眼看看窗外的雨，嘴角一直翘着：“这雨下得匀，不疾不徐的，正好往土里渗。我今早摸了摸菜畦里的土，一捏都能渗出水来，等停了雨把菠菜籽撒下去，半个月就能出芽。”她伸手抹了抹溅在衣襟上的雨珠，指尖上沾着点灶膛里的草木灰，“昨天我听你说地瓜秧喜湿，这时候种下去，根扎得稳，等到秋收的时候，一兜能结五六个大的，比往年种那点薄麦子强多了。”
陈知远咬着饼子点头，窗户外的雨丝飘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他包里装着上周从乡农业站领回来的地瓜种，是经过脱毒培育的新品种，县上的技术员说只要水肥跟得上，亩产比本地品种能多两千斤。前几天他还跟老周商量，要是再不下雨，就得组织人去山涧里挑水浇地，这一场雨落下来，省了一半的功夫。
因为下雨，地里的活干不了，陈知远吃完饭就搬了个小凳子，帮着桂兰婆婆收拾堂屋。老人家一个人住了二十多年，堂屋的陈设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子，靠北墙摆着个榆木柜，柜面上的漆早就磨掉了，露出底下浅棕色的木纹，擦得发亮。柜角摆着个掉了嘴的搪瓷缸，上面印着的“劳动光荣”四个字还红得显眼，是早年儿子去乡上开劳模会得的奖品。墙上挂着个旧相框，玻璃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还沾着点去年蒸年糕溅上去的米汤印，里面的照片都模模糊糊的，只看得见一团团浅灰的影子。
“我去把相框擦干净吧，灰都挡着脸了。”陈知远说着就搬了个条凳，踩上去伸手够相框。他刚把相框从钉子上摘下来，就听见桂兰婆婆急急忙忙的脚步声，老人家慌着跑过来，一只手紧紧扶着条凳的腿，另一只手抬着虚护在他腰边，声音里都带着点慌：“慢着点慢着点，这凳子腿有点歪，别摔着。这相框挂了十好几年了，我眼神不好，够不着，也不敢爬高，就由着它脏着。”
陈知远从衣襟上扯了块干净的布，沾了点盆里的温水，慢慢擦着玻璃上的灰。灰蒙蒙的玻璃被布擦过的地方慢慢亮起来，里面的照片一张一张显出清晰的轮廓来。最上面的一张是黑白的，边缘已经泛黄卷了边，上面的年轻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眉眼跟桂兰婆婆有几分像。
“这是我男人。”桂兰婆婆不知什么时候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抬着头看着照片，声音轻得像飘在雨里的棉絮，“他走的时候才二十五，比你现在还小两岁呢。那时候鬼子打到山下来了，村里的年轻人都跟着队伍走，他走的前一天晚上，在后山的榆树林里跟我说，等打走了鬼子，就回来好好种地，攒钱盖个三间的大瓦房，给我打个沉甸甸的银镯子，上面刻满梅花。”她的手指抬起来，轻轻摸着玻璃上年轻人的脸，指尖上的厚茧蹭过玻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嘴角带着点浅浅的笑，眼睛里亮闪闪的，像盛了半汪雨水，“你看他笑的，那时候可精神了，十里八乡的姑娘都想嫁给他。他偏选了我，说我缝的布鞋耐穿，熬的玉米糊糊香。结果这个人说话不算数，走了就没回来，连个信儿都没有。我等了他十年，后来乡上送来个烈士证，说他在打孟良崮的时候牺牲了，埋在当地的烈士陵园里。我没去看过，我总觉得他哪天就推开门进来了，喊我一声桂兰，说我回来了。”
陈知远的手顿了顿，布上的水渍洇在玻璃上，晕开小小的一圈。他从前在学校里听历史老师讲抗战的故事，总觉得那些人那些事都隔着厚厚的书页，远得很。可现在看着照片上笑得一脸灿烂的年轻人，再看看旁边头发花白的桂兰婆婆，忽然觉得那些故事都活了过来，变成了老人指尖摸了几十年的玻璃，变成了等了一辈子的一句“我回来了”。
相框下面压着一张彩色照片，颜色已经褪得淡了，是一家三口，年轻的男人留着短头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旁边的女人扎着麻花辫，笑得一脸温柔，两个人中间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翘翘的羊角辫，手里举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嘴角沾着点糖渣，笑得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这是我儿子，我儿媳妇，还有丫丫。”老人的声音更柔了，像化了的麦芽糖，“这张是丫丫三岁生日的时候拍的，当时我们天不亮就出门，走了二十多里的山路，去乡上的照相馆拍的。丫丫那时候还不乐意，一路上都噘着嘴，说拍照要站半天，累得慌，要不是我答应给她买糖葫芦，她都不肯进去。你看她手里那串糖葫芦，还是拍照前五分钟刚买的，咬了两口，糖渣都沾在脸上了。”她的手指轻轻摸着小女孩的脸，眼神软得能滴出水来，“那时候我儿子在乡上的小学当老师，儿媳妇在村卫生所当护士，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丫丫天天在院子里疯跑，不是追着老母鸡跑，就是爬榆树摘榆钱，爬得比她爹还高，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也不哭，拍拍土接着爬。”
陈知远看着照片里的小女孩，圆圆的脸，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小小的酒窝，眉眼跟桂兰婆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丫丫现在也该二十多了吧？”他轻声问。
“二十四了。”老人立刻就答了出来，声音脆得很，像是这个数字在心里念了几千几万遍，“她是属马的，今年正好二十四，生日是六月初六，那天地里的麦子刚熟，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麦香。她出生的时候，她爹特意从乡上买了红糖，给我煮了满满一碗荷包蛋，说我辛苦了，给他们老李家生了个小棉袄。”她说着顿了顿，低下头搓了搓手，粗粝的手掌互相蹭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声音也低了下去，“也不知道她现在长啥样了，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爱扎两个羊角辫，爱吃甜的，吃个荷包蛋都要撒两勺糖。是不是也长我这么高了？是不是也会缝衣服做饭了？她走的时候才五岁，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现在该是个大姑娘了。”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豆大的雨珠打在屋檐上，顺着瓦当往下滴，在阶下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雨水积在坑里，冒着细密的泡泡。风卷着雨丝飘进堂屋，落在陈知远的手背上，凉得他一缩。他知道丫丫是怎么没的——二十年前的夏天，山下发大水，路冲断了，丫丫跟着父母去乡上开会，回来的时候遇上了山体滑坡，三个人都没回来。村里人瞒着桂兰婆婆，说儿子儿媳带着丫丫去城里打工了，过几年就回来。这一瞒，就是二十年。全村的人都陪着老人演这一场戏，等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老人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往里面的屋子走：“你等着，我给你看个东西。”她踩着湿乎乎的地面进了西屋，翻了半天，抱出来个蓝布包，布包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针脚密得很，像是绣了很多年。
她把布包放在桌子上，一层一层打开，最上面的是件小小的虎头鞋，大红色的布，鞋头上绣着个虎头，眼睛是用黑扣子缝的，虎须是用黄色的线一针一针绣的，做得精致得很。“这是丫丫一岁的时候我给她做的，她刚会走路，穿着这双鞋，在院子里晃来晃去，像个小鸭子，走两步就摔，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走。”她拿起虎头鞋，轻轻摸着上面的绒线，“还有这件小棉袄，是她三岁那年冬天做的，我在里面絮了三斤新棉花，软和得很，她穿了一整个冬天，天天跟个小皮球似的，滚来滚去。”
布包里整整齐齐叠着一堆小孩子的衣服，有绣着小菊花的肚兜，有靛蓝色的粗布小褂，还有几条缝着补丁的棉裤，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平平整整，还带着点樟脑丸的味道。最下面的几件是大姑娘穿的衣服，有件水红色的的确良衬衫，还有件绣着梅花的藏青色棉袄，摸上去料子还新得很。“这几件是我估摸着她的尺寸做的，她去年该二十三，我就照着隔壁家姑娘的尺寸做了件棉袄，想着姑娘家都爱穿鲜亮的，就绣了几朵梅花，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穿得合不合身。”她拿起那件棉袄，放在自己身上比了比，眼神里带着点忐忑，“我现在眼神不好了，针脚也缝得歪歪扭扭的，不如以前匀实了，她要是嫌不好看，我再给她做新的。”
陈知远伸手摸了摸那件棉袄，针脚密得像筛子眼，领口袖口都缝得扎扎实实的，不知道老人戴着老花镜，熬了多少个晚上才缝出来。他忽然想起自己远在几百里外老家的母亲，也是这样，每次他放假回家，都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晒被子，把他爱吃的酱肉、腌菜早早准备好，他走的时候，背包里塞得满满当当，都是他爱吃的东西，连袜子都给他备了好几双。上次他打电话跟母亲说自己被派到黑石峪扶贫，母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只说让他好好干，照顾好自己，天冷了记得加衣服。他忽然鼻子有点酸，这些当娘的，心都像棉花做的，软乎乎的，全裹在孩子身上。
正说着话，院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隔着雨帘，听见王奶奶的声音：“桂兰婶子，在家不？我给你送几个鸡蛋来！”
桂兰婆婆忙站起身，掀着门帘往门口走：“在呢在呢，快进来快进来，雨下这么大，你怎么还跑过来。”
王奶奶挎着个竹篮子，头上裹着个灰色的头巾，裤腿卷到了膝盖，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一进门就跺了跺脚，把鞋上的泥甩下来。“我家那只老芦花，今早刚下了四个蛋，还热乎着呢，我给你送两个过来。”她把篮子递过来，里面的两个鸡蛋还带着鸡窝的温度，“上次你给我的腌萝卜太好吃了，我就着粥吃，一顿能吃小半碟，我家那不争气的儿子上次回来，吃了一次还跟我要，说比城里的咸菜好吃多了。”
“你爱吃我再给你腌，坛子里还有小半坛呢。”桂兰婆婆拉着王奶奶的手，往炕边走，“快上炕坐，炕头还热乎，我给你倒碗热枣沫糊喝，暖身子。”
两个老人脱了鞋坐在炕头上，头挨着头说话，声音慢悠悠的，像院角老榆树晃的影子。
“这场雨下得真是及时啊，我今早去菜畦里摸了摸，土都泡软了，等停了雨我就把南瓜籽种下去，到了秋天就能结大南瓜。”王奶奶捧着热碗，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我家那个小孙子，最爱吃我蒸的南瓜饭，上次他爸带他回来，吃了两大碗，说比城里的蛋糕还好吃。”
“可不是嘛，知远刚才还说，等雨停了就开始插地瓜秧，今年肯定能丰收。”桂兰婆婆笑着给王奶奶递了块玉米饼子，“等收了地瓜，我给你送半筐过来，你给你孙子晒地瓜干吃，甜得很。”
“嗨，我儿子上次捎信回来，说要接我去城里住，我才不去呢。”王奶奶咬了口饼子，摆了摆手，“城里的楼房连个院子都没有，下楼也找不到人说话，哪有家里舒服？我养了三只老母鸡，还有半畦菜，院角的桃树今年也该结果了，我走了谁管它们？再说我走了，我家老头子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他走的时候说好了，等秋天收了玉米就回来，我得在家等着他。”
陈知远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暖烘烘的炕头上，说话慢悠悠的，外面的雨哗哗地下着，打在玻璃上，顺着玻璃往下流，划出一道道水痕。堂屋的灶膛里还烧着柴火，火星子噼里啪啦地跳，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墙上，暖融融的。他忽然觉得这大山里的日子，虽然清苦，虽然偏僻，可是暖得很，每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里，都装着热乎的饭，装着等了一辈子的人，装着几十年舍不得丢的念想。
王奶奶坐了半个多时辰就走了，说要回家去把菜畦里的积水排一排，免得泡坏了刚冒出来的菜芽。桂兰婆婆给她装了满满一罐子腌萝卜，又塞了两个刚蒸的玉米饼子，把她送到院门口，看着她撑着伞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雨幕里，才转身回来。
下午的时候雨慢慢停了，太阳从云后面钻出来，金红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把树叶上的雨珠照得像碎金子。空气里都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山坳里飘过来的野花香，闻着就让人心里敞亮。桂兰婆婆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身边摆着个大竹筐，里面装着她存的干菜，有去年秋天晒的豆角干、茄子干，还有春天挖的野菜干，都用干净的麻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这天好，拿出来晒晒，免得返潮长霉。”她把干菜一张一张摊在竹席上，动作慢得很，每一片都摆得平平整整，“等你们把地瓜种上，收了地瓜，我给你们蒸地瓜饭，晒地瓜干吃，甜得很。当年我儿子最爱吃我晒的地瓜干，每次都装满满一口袋，出去玩的时候跟小伙伴分着吃，别人都羡慕得很。”
陈知远蹲在她旁边，帮她把干菜摊开。刚下过雨的地面还有点湿，风一吹，带着点凉丝丝的湿气，吹得人浑身舒服。远处的山被雨洗得翠绿翠绿的，山坳里飘着淡淡的白雾，风一吹就散了，露出底下粉白色的野杏花，开得热热闹闹的。院子里那棵他刚来时还光秃秃的桃树，竟也冒出了满树粉色的花骨朵，被雨水泡得胀鼓鼓的，有几朵已经开了，露出里面嫩黄色的花蕊，风一吹就飘下几片粉色的花瓣，落在竹席上。鸡窝里的老母鸡“咕咕”地叫着，扑棱着翅膀从鸡窝里走出来，骄傲地“咯咯哒”叫了两声，显摆它刚下的蛋。
陈知远看着桂兰婆婆鬓角的白头发，被太阳照得像银丝，她的手在干菜上慢慢摩挲着，指尖上的厚茧蹭过干菜，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忽然想起早上擦相框时，老人看着照片的眼神，想起她摸着那些小衣服时温柔的样子，想起她昨天晚上把热鸡蛋夹到他碗里时，凉冰冰的指尖。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大娘，等今年地瓜丰收了，我带你去乡上看看好不好？咱们去乡上的照相馆拍个照，洗出来我帮你寄给丫丫，让她看看你，好不好？”
老人的手猛地顿了顿，手里的一片豆角干掉在了竹席上。她慢慢抬起头，看着陈知远，眼睛里一下子就蓄满了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滴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抬起袖口擦了擦眼睛，越擦眼泪越多，嘴角却翘得老高，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都带着点抖：“好，好，好啊。到时候我穿那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就是领口绣了菊花的那件，丫丫小时候最爱摸我衣服上的菊花，说好看。她肯定还认得我，肯定的。”那天晚上，陈知远趴在灶屋的桌子上写日记，煤油灯的火苗跳啊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窗户外面的月亮很圆，银晃晃的光洒在院子里，把桃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影影绰绰的，像个站着的小姑娘。他笔尖在纸上游走，写今天的雨，写相框里穿军装的年轻人，写布包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棉袄，写王奶奶说要在家等老头子回来时的眼神，写桂兰婆婆听见要带她去拍照时，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他写着写着就顿了笔，想起自己刚接到扶贫通知的时候，心里还满是不情愿，觉得自己一个农校毕业的高材生，要跑到这穷山僻壤的山沟里来，前途都毁了。可现在看着这满院子的月光，听着西屋传来老人轻轻的鼾声，还有偶尔的几句梦呓，像是在喊“丫丫”，又像是在喊儿子的名字。他忽然明白，自己来这里，不仅仅是来教他们怎么改梯田，怎么种高产作物的，更是来陪着这些被大山、被岁月留在深处的老人们，守着他们的家，守着他们的念想，守着这大山里一点一点冒出来的希望。
风刮得窗纸哗哗响，带着院角桃花的香味飘进来。陈知远低下头，在日记的最后一行写：“这里的山很高，路很远，可是这里的人心很暖。这里的每一个院子，都装着一辈子的故事，装着等了一辈子的念想。谷雨的雨落在地里，能长出沉甸甸的庄稼，落在人心上，就能长出能焐热一辈子的希望。”
窗外的月亮慢慢往山后面沉，远处的山坳里传来第一声鸡叫，天快亮了。陈知远吹灭了煤油灯，躺到炕上，盖着桂兰婆婆晒过的棉被，闻着上面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嘴角带着点笑。他梦见秋天的时候，西坡的梯田里一片翠绿，地瓜藤爬得满地都是，风一吹就翻起绿色的浪。桂兰婆婆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站在院子的桃树下，手里捧着刚蒸好的地瓜，笑得满脸都是皱纹。远处的小路上，走来个穿水红色衬衫的姑娘，扎着羊角辫，脖子上挂着亮闪闪的铜锁，手里举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一边跑一边喊：“奶奶，我回来了。”
第四章：立夏的秧
风是被布谷鸟的叫声吹暖的。
陈知远是被窗外布谷鸟的啼鸣叫醒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光顺着窗纸的缝隙漏进来，在炕头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他翻了个身，鼻尖先钻进一股混着青草与野槐花的甜香，那是立夏特有的味道——冬天的冷意早被几场春雨泡得没了踪影，风裹着山坳里的暖意往屋里钻，连盖在身上的棉被都沾了点热乎的草木气。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听见灶屋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桂兰婆婆的脚步声在堂屋慢悠悠地晃，盆沿磕碰的轻响混着水瓢舀水的哗啦声，听得人心里格外踏实。等他穿好衣服推开门，院里的桃树落了大半的花，枝桠上已经冒出了拇指大的青桃，毛茸茸地挂在叶缝里，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影子。院角的迎春早谢了，满墙的蔷薇爬得热闹，粉的白的花骨朵挤在一处，露着点嫩黄的蕊，香得人鼻子发酥。
“醒了？今早是立夏，吃碗立夏蛋，一整年都不疰夏。”桂兰婆婆掀着灶屋的门帘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两个茶叶蛋，壳被煮得发褐，裂纹里浸着深褐色的卤汁，还冒着热腾腾的白汽，“我放了去年晒的陈茶，还有八角桂皮，煮了一整夜，香得很。”
陈知远接过碗，指尖被碗沿烫得缩了一下。他剥了个蛋，蛋白上印着深深浅浅的茶色纹路，咬一口，咸香的味道顺着舌尖漫开，蛋黄粉沙沙的，一点都不噎人。他刚吃了两口，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老周的大嗓门，隔着半开的木门喊：“小陈！醒了没？大伙都在村头老槐树下等着了，就等你去教大伙插地瓜秧呢！”
“来了！”陈知远赶忙把剩下的半个蛋塞进嘴里，胡乱抹了把嘴，转身去房里拿上周从乡农业站领回来的种植手册。桂兰婆婆跟着他进了屋，把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塞进他兜里，又往他手里塞了个灌满凉白开的军用水壶：“兜里给你装了两个煮鸡蛋，还有几块玉米饼，中午饿了垫垫。地里太阳毒，我给你缝了个草帽，戴上别晒脱皮。”她把挂在门后的草编帽递过来，帽檐上还绣了朵小小的蓝色马兰，针脚歪歪扭扭的，却缝得格外结实。
陈知远把草帽扣在头上，触到帽檐上绣的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跟着老周往村头走的时候，风掀着草帽的边沿往脸上吹，布谷鸟的叫声在山坳里来回飘，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刚被昨夜的露水打湿，土褐色的田埂一层一层绕着山铺上去，像给黛色的大山系了一圈圈错落的腰带，那是他领着村里的老人花了一个多月修出来的。
刚到村头老槐树下，就看见十几号人都聚在那儿，老老少少的，手里都扛着锄头，背上背着竹筐，筐沿上露出绿油油的地瓜秧尖，嫩得能掐出水来。王奶奶挎着个小竹篮站在最前面，看见他来就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小陈你可来了，我家老头子天不亮就催我出门，说要抢着插第一垄秧，今年要当个种地瓜的状元哩！”
旁边的李老汉跟着起哄，手里的锄头往地上顿了顿：“你就吹吧，你家那两亩地去年种麦子都收不了两袋，今年种地瓜要是能超过我，我把我家那只下蛋的芦花鸡给你炖了吃！”
大伙都笑起来，陈知远也跟着笑，他想起三个月前刚领着大伙修梯田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村里人都皱着眉头，说祖祖辈辈在坡地上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听过什么梯田，好好的地挖得一道一道的，到时候存不住水，连麦子都种不了。是他挨家挨户地敲房门，蹲在田埂上给老人们算亩产，把县农业站的报告翻得页边都卷了毛，又领着大伙先修了半亩试验田，浇了一次水就存了三天的墒，老人们才松了口，跟着他一锄头一锄头地刨，硬是把整面西坡的荒地都修成了整整齐齐的梯田。
“大伙放心，”陈知远挥了挥手里的种植手册，声音亮得很，“这脱毒地瓜秧是县上技术员特意培育的，只要按照我说的方法种，亩产最少比本地品种多两千斤。等今年收了地瓜，咱们除了留种和自己吃的，剩下的我联系乡上的供销社收，价钱比麦子高三成，到时候每家都能多拿不少钱！”
这话一出，人群里更热闹了，王奶奶拍着手里的竹筐笑得合不拢嘴：“那敢情好！等卖了地瓜，我就给我在城里上学的小孙子买个新书包，他上次打电话说书包带断了，我还没舍得给他买呢。”
“我给我闺女寄两箱，”李老汉扛着锄头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格外大，“她小时候最爱吃烤地瓜，那时候家里穷，一年也烤不了两次，现在种得多了，让她在城里天天吃都够。”
一行人往西坡走，露水打在路边的草叶上，一踩就湿了裤脚，凉丝丝的蹭着脚踝，舒服得很。路边的野草莓开着白色的小花，花底下藏着颗颗青绿色的小果子，风一吹就晃。陈知远走在最前面，草帽的檐子挡着太阳，他看着身后说说笑笑的人群，心里暖得发烫。刚来黑石峪的时候，他总觉得这些老人脸上的皱纹里都藏着愁，连笑都是带着苦的，现在那些愁容都散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闪闪的，装着满满的盼头，比山坳里刚升起来的太阳还亮。
到了西坡的梯田边，陈知远先跳下去，给大伙做示范。他手里拿着个小锄头，在松好的土里挖个拳头大的窝，捏起一棵地瓜秧，把根系舒舒服服地展开放进去，再用细土把根部埋实，浇上半瓢水，动作又快又稳。“大伙记住啊，窝要挖得深一点，根要放平，埋土的时候别把秧苗的叶子埋进去，水要浇透，这样才能扎根快。”他一边说一边做，没一会儿就插了半垄的秧，绿油油的小苗立在褐色的土里，风一吹就晃着嫩生生的叶子，看着格外喜人。
老人们学得快，没一会儿就都熟练了，山坡上到处都是锄头刨地的“咚咚”声，还有泥土被翻上来的腥气，混着地瓜秧的清香味，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王奶奶蹲在最上面的一垄梯田里，手里的小锄头刨得飞快，她鬓角的白头发被风吹得散下来，她也顾不得捋，一边刨窝一边跟旁边的李老汉搭话：“你看我这窝挖得标准不？等我家地瓜熟了，第一个给我小孙子寄过去，他上次回来还说想吃奶奶种的地瓜，我这回要给他寄最大最甜的。”
“你那窝挖太浅了，”李老汉探头看了一眼，故意逗她，“到时候地瓜根扎不深，结的地瓜都跟拇指头似的，你孙子吃了都要嫌小。”
“你才挖得浅！”王奶奶瞪了他一眼，手里的锄头又往下挖了两寸，“等我家地瓜收了，我就给我孙子做地瓜干，做地瓜粥，做拔丝地瓜，让他吃个够。等他放暑假了，我就让他回来，我给他烤地瓜吃，就埋在灶膛的柴火灰里，烤得外皮焦焦的，一掰开流糖汁，香得他不肯走。”她说着就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开得暖暖的菊花。
陈知远蹲在最下面的一垄梯田里，手里的活没停，耳朵却听着上面老人们的闲谈。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奶奶也总给他烤地瓜，冬天的灶膛里埋着两个地瓜，等他放学回家，扒开灰就是热乎的，烤得焦黑的外皮一剥，里面的瓤金黄金黄的，甜得他连舌头都要吞下去。那时候他总围着奶奶转，说长大要给奶奶买好多好多的地瓜，让奶奶天天吃，可还没等他毕业，奶奶就走了。现在看着王奶奶说起孙子时的样子，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些老人的心啊，都像晒软了的麦芽糖，全裹在孩子身上，一点都舍不得留给自己。
太阳越升越高，把人的后背晒得发烫，陈知远的后背已经被汗湿了一大片，草帽的檐子往下滴着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角，咸咸的。他刚抬手抹了把汗，就听见远处的山路上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桂兰婆婆正挎着个竹篮，手里提着个瓦罐，一步步地往坡上走。她的蓝布褂子被风刮得鼓鼓的，鬓角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走两步就扶着腰歇一歇，却走得格外稳。
“你们快歇会儿！吃点东西再干！”老人走到地边，把竹篮放在田埂上，从里面拿出用油纸包着的菜团子，还有一摞粗瓷碗，“我早上蒸的荠菜团子，放了点虾皮，鲜得很。还有熬了一上午的绿豆汤，放了冰糖，凉透了，喝了解暑。”
老人们都放下锄头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拿起菜团子咬一口，荠菜的清香混着虾皮的鲜味，好吃得很。王奶奶捧着一碗绿豆汤，喝了一大口，凉丝丝的甜意在喉咙里散开，舒服得她叹了口气：“还是桂兰嫂子想得周到，我们正渴得嗓子冒烟呢，你这绿豆汤就送来了。”
“我在家也没事，”桂兰婆婆笑着摆手，从篮子里拿出个布包，拉着陈知远走到一边，“我给你煮了两个鸡蛋，都剥好壳了，你上午干了那么多活，肯定饿了。”
陈知远接过布包打开，两个白白胖胖的鸡蛋躺在里面，还带着点余温。他咬了一口，蛋黄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噎得他伸了伸脖子。桂兰婆婆从兜里掏出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手绢，踮起脚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她的手指上满是厚茧，擦过脸颊的时候有点痒，蹭得陈知远的脸都红了。“你看你，脸上都是泥，跟个小花猫似的。”老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手绢带着点皂角的香味，蹭得他心里软乎乎的。
“大娘，这山路这么难走，你怎么还上来了？”陈知远把鸡蛋咽下去，含糊地说，“我兜里还带着你给我装的玉米饼呢，饿不着。”
“我在家待着也闲得慌，”桂兰婆婆蹲下来，把筐里捆在一起的地瓜秧拿出来，一根根理顺了码在旁边，“我帮你们理理秧苗，你们插的时候也方便。再说我来看看你，你第一次干这么重的活，别累着了。”她手里的动作不停，沾了泥的秧苗被她理得整整齐齐，嫩绿的叶子摊开，看着格外精神。
陈知远站在旁边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白头发上，闪着细细的银光，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湿了一大片，蓝布褂子贴在背上，却还是笑着，嘴里哼着个不知名的小调，曲调软软的，混在风里飘得很远。他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奶奶，小时候他跟着奶奶在地里种花生，奶奶也是这样，总把剥好的煮鸡蛋塞给他吃，总坐在地边给他擦汗，不管他在地里疯跑到什么时候，回头总能看见奶奶坐在田埂上，竹篮里永远有热乎的吃的。那时候他总觉得奶奶会永远在那里等他，可后来他长大了，去城里上学，奶奶却不在了。现在看着桂兰婆婆的背影，他忽然觉得，好像奶奶又回来了，就在他身边，笑着给他擦汗，给他留着热乎的饭。
吃完了东西，老人们又接着干活，桂兰婆婆就坐在地边的石头上，低着头理地瓜秧，太阳晒得她脸通红，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流，她也不擦，只是偶尔抬手捋一下散下来的头发。有风吹过来，带着野槐花的香味，她哼的小调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陈知远听了半天，才听出来是沂蒙山的小调，唱的是送情郎去参军的故事，调子软乎乎的，却带着点韧劲儿，像这里的人。
快到下午的时候，天忽然阴了下来，远处的山坳里飘过来几片乌云，风也变大了，吹得地瓜秧的叶子哗哗响。老周抬头看了看天，扯着嗓子喊：“大伙快点干！看这天要下雨了，赶紧把剩下的秧插完，别淋着雨！”
众人都加快了手里的动作，锄头刨地的声音更密了，陈知远也加快了速度，手里的小锄头刨得飞快，额头上的汗滴进土里，砸出小小的坑。桂兰婆婆也站了起来，把理好的秧苗一捆一捆地递到田埂上，嘴里念叨着：“慢点儿慢点儿，别摔着，雨还没过来呢，来得及。”
还好雨没下下来，乌云飘了半圈又往山那边去了，太阳又从云后面钻出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一垄地瓜秧插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整片西坡的梯田里都立着绿油油的小苗，风一吹就晃着叶子，像一片绿色的小波浪。老人们站在坡顶往下看，都笑得合不拢嘴，李老汉蹲下来摸了摸秧苗的叶子，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你看这秧苗长得多好，今年肯定能大丰收，我活了六十多岁，从来没见过这么精神的秧苗。”
“那是，”王奶奶跟着点头，“有小陈领着咱们，以后咱们的日子肯定越过越好，再也不用靠天吃饭了。”
陈知远站在旁边，看着满坡的绿苗，看着老人们脸上的笑容，心里也跟着高兴。他想起刚接到扶贫通知的时候，他还满肚子不情愿，觉得自己一个农校毕业的高材生，跑到这穷山沟里来，简直是屈才。可现在看着这些笑着的老人，看着这满坡自己亲手种下去的秧苗，他忽然觉得，自己来对了。这里的山虽高，路虽远，可这里的人心暖，每一份付出都能看得见回响，比在城里办公室里对着报表有意义多了。
收工的时候，陈知远陪着桂兰婆婆往家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印在山路上。路边的野花开了，黄的紫的，散在草丛里，蝴蝶飞来飞去的，落在花瓣上。桂兰婆婆手里挎着空篮子，走得慢悠悠的，嘴里又哼起了那个小调，软软的调子混在风里，飘得很远。
“这是我年轻的时候学的，”老人见他听着，笑着回头说，“那时候村里的姑娘们都会唱，下地干活的时候哼两句，就不觉得累了。丫丫小的时候我总唱给她听，她躺在我怀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我的衣角，软乎乎的。”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怀念，风把她的白头发吹起来，像沾了点夕阳的金辉。
陈知远跟在她后面，踩着她的影子走，路面上的小石子硌得鞋底微微发响，风裹着老人身上皂角的香味飘过来，他忽然觉得，这条路走多久都不会累。他甚至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让他能多听一会儿这软乎乎的小调，多跟着老人走一会儿这洒满夕阳的山路。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鸡窝里的老母鸡“咕咕”叫得欢，一声比一声响，像是在报喜似的。桂兰婆婆加快了脚步，推开门就往鸡窝那边走，走到跟前一看，立刻就笑出了声，回头朝着陈知远喊：“知远！快来看！老母鸡孵出小鸡了！”
陈知远赶忙凑过去，鸡窝里的老芦花鸡正趴在干草上，翅膀底下挤着十几个黄黄的小绒毛球，一个个只有拇指头大，嫩黄色的绒毛软乎乎的，叽叽喳喳地叫着，小脑袋东张西望的，偶尔扑腾一下小翅膀，站都站不稳，可爱得让人的心都化了。
“你看，多可爱。”桂兰婆婆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一只最小的小鸡捧在手心里，小鸡在她的掌心里叽叽叫着，小爪子踩得她手心发痒，“这是头一窝，一共十五只，等养大了，丫丫回来就有小鸡炖蘑菇吃了，她小时候最爱吃我炖的小鸡炖蘑菇，每次都能吃两大碗，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的。”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小鸡的绒毛，眼神软得能滴出水来，嘴角的笑一直没下去过。
她把小鸡放回窝里，转身去灶屋拿了半碗小米，蹲在鸡窝旁边，把小米一粒一粒撒在干草上。老母鸡“咕咕”叫了两声，带着小鸡们凑过去啄米，小小的嘴啄在小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桂兰婆婆就蹲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脸上的皱纹里都装着笑意。
陈知远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毛茸茸的小鸡，看着老人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一下子就亮堂起来了。谷雨那天的雨落下来的时候，他只觉得那雨救了地里的庄稼，现在他才明白，那雨不仅落在了地里，也落在了每个人的心上，那些压在心里几十年的愁绪，都被这场雨泡软了，冲散了，长出了嫩绿的芽，带着满满的盼头，往上冒。
那天晚上，桂兰婆婆特意炖了小鸡炖蘑菇，用的是去年秋天晒的榛蘑，香得整个院子都飘着鲜味。陈知远吃得肚子圆滚滚的，连喝了两大碗汤，鲜得他舌头都要吞下去。桂兰婆婆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一个劲地给他夹菜，把鸡腿都夹到他碗里：“多吃点，年轻人干了一天的活，累坏了，多补补。”
“大娘你也吃啊，”陈知远把另一个鸡腿夹到老人碗里，“你也跑了一天，也累了。”
“我不爱吃鸡腿，”桂兰婆婆又把鸡腿夹了回去，“我牙口不好，咬不动，你吃你吃。”
陈知远知道她是舍不得吃，心里暖得发疼，他咬了一口鸡腿，油香混着蘑菇的鲜味，吃得他鼻子有点酸。他长这么大，除了奶奶，再也没有人这么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了。
吃完饭，陈知远帮着老人收拾碗筷，桂兰婆婆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鸡窝，老母鸡正带着小鸡们往窝里走，小小的黄绒毛球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老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不确定的期盼：“等这些小鸡长大了，地瓜也丰收了，丫丫也该回来了吧？”
陈知远回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头发上，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霜。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格外坚定：“会的，大娘，丫丫肯定会回来的。到时候咱们家有刚收的地瓜，有长大的小鸡，还有你给她做的新棉袄，她肯定高兴。”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被风吹开的花。她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嘴里还念叨着：“是呢，等丫丫回来，我就给她做她最爱吃的小鸡炖蘑菇，烤地瓜，还有枣沫糊，她肯定爱吃。”
夜里的风很软，吹得院子里的蔷薇花瓣落了一地，铺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粉色的毯子。陈知远躺在床上，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蔷薇花香，听着院子里偶尔传来的小鸡叽叽的叫声，还有西屋传来的老人轻轻的鼾声，忽然觉得，等待其实也不是那么苦的事。只要心里有个盼头，有个念想，日子就有奔头，就像这刚插下去的地瓜秧，只要好好照料，总有一天会长出沉甸甸的果实。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边放着的种植手册，想着明天要去乡上一趟，问问技术员地瓜秧的追肥时间，还要联系一下供销社的收购点，等秋天收了地瓜，能卖个好价钱。他还要攒点钱，等秋天地瓜丰收了，就带着桂兰婆婆去乡上的照相馆拍照，还要带着她去孟良崮的烈士陵园看看，看看她等了一辈子的那个人。还要把丫丫的事打听清楚，要是能找到她的下落，就把她接回来，让老人看看她长大了的样子。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晃晃的光洒在院子里，把桃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影影绰绰的，像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站在那里笑。陈知远看着窗纸上的影子，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他知道，这里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就像这立夏的秧，只要有阳光，有水，有好好照料的人，总会长出满坡的希望。
## 第四章：立夏的秧
风是被布谷鸟的叫声吹暖的。
陈知远是被窗外布谷鸟的啼鸣叫醒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光顺着窗纸的缝隙漏进来，在炕头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他翻了个身，鼻尖先钻进一股混着青草与野槐花的甜香，那是立夏特有的味道——冬天的冷意早被几场春雨泡得没了踪影，风裹着山坳里的暖意往屋里钻，连盖在身上的棉被都沾了点热乎的草木气。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听见灶屋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桂兰婆婆的脚步声在堂屋慢悠悠地晃，盆沿磕碰的轻响混着水瓢舀水的哗啦声，听得人心里格外踏实。等他穿好衣服推开门，院里的桃树落了大半的花，枝桠上已经冒出了拇指大的青桃，毛茸茸地挂在叶缝里，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影子。院角的迎春早谢了，满墙的蔷薇爬得热闹，粉的白的花骨朵挤在一处，露着点嫩黄的蕊，香得人鼻子发酥。
“醒了？今早是立夏，吃碗立夏蛋，一整年都不疰夏。”桂兰婆婆掀着灶屋的门帘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两个茶叶蛋，壳被煮得发褐，裂纹里浸着深褐色的卤汁，还冒着热腾腾的白汽，“我放了去年晒的陈茶，还有八角桂皮，煮了一整夜，香得很。”
陈知远接过碗，指尖被碗沿烫得缩了一下。他剥了个蛋，蛋白上印着深深浅浅的茶色纹路，咬一口，咸香的味道顺着舌尖漫开，蛋黄粉沙沙的，一点都不噎人。他刚吃了两口，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老周的大嗓门，隔着半开的木门喊：“小陈！醒了没？大伙都在村头老槐树下等着了，就等你去教大伙插地瓜秧呢！”
“来了！”陈知远赶忙把剩下的半个蛋塞进嘴里，胡乱抹了把嘴，转身去房里拿上周从乡农业站领回来的种植手册。桂兰婆婆跟着他进了屋，把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塞进他兜里，又往他手里塞了个灌满凉白开的军用水壶：“兜里给你装了两个煮鸡蛋，还有几块玉米饼，中午饿了垫垫。地里太阳毒，我给你缝了个草帽，戴上别晒脱皮。”她把挂在门后的草编帽递过来，帽檐上还绣了朵小小的蓝色马兰，针脚歪歪扭扭的，却缝得格外结实。
陈知远把草帽扣在头上，触到帽檐上绣的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跟着老周往村头走的时候，风掀着草帽的边沿往脸上吹，布谷鸟的叫声在山坳里来回飘，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刚被昨夜的露水打湿，土褐色的田埂一层一层绕着山铺上去，像给黛色的大山系了一圈圈错落的腰带，那是他领着村里的老人花了一个多月修出来的。
刚到村头老槐树下，就看见十几号人都聚在那儿，老老少少的，手里都扛着锄头，背上背着竹筐，筐沿上露出绿油油的地瓜秧尖，嫩得能掐出水来。王奶奶挎着个小竹篮站在最前面，看见他来就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小陈你可来了，我家老头子天不亮就催我出门，说要抢着插第一垄秧，今年要当个种地瓜的状元哩！”
旁边的李老汉跟着起哄，手里的锄头往地上顿了顿：“你就吹吧，你家那两亩地去年种麦子都收不了两袋，今年种地瓜要是能超过我，我把我家那只下蛋的芦花鸡给你炖了吃！”
大伙都笑起来，陈知远也跟着笑，他想起三个月前刚领着大伙修梯田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村里人都皱着眉头，说祖祖辈辈在坡地上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听过什么梯田，好好的地挖得一道一道的，到时候存不住水，连麦子都种不了。是他挨家挨户地敲房门，蹲在田埂上给老人们算亩产，把县农业站的报告翻得页边都卷了毛，又领着大伙先修了半亩试验田，浇了一次水就存了三天的墒，老人们才松了口，跟着他一锄头一锄头地刨，硬是把整面西坡的荒地都修成了整整齐齐的梯田。
“大伙放心，”陈知远挥了挥手里的种植手册，声音亮得很，“这脱毒地瓜秧是县上技术员特意培育的，只要按照我说的方法种，亩产最少比本地品种多两千斤。等今年收了地瓜，咱们除了留种和自己吃的，剩下的我联系乡上的供销社收，价钱比麦子高三成，到时候每家都能多拿不少钱！”
这话一出，人群里更热闹了，王奶奶拍着手里的竹筐笑得合不拢嘴：“那敢情好！等卖了地瓜，我就给我在城里上学的小孙子买个新书包，他上次打电话说书包带断了，我还没舍得给他买呢。”
“我给我闺女寄两箱，”李老汉扛着锄头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格外大，“她小时候最爱吃烤地瓜，那时候家里穷，一年也烤不了两次，现在种得多了，让她在城里天天吃都够。”
一行人往西坡走，露水打在路边的草叶上，一踩就湿了裤脚，凉丝丝的蹭着脚踝，舒服得很。路边的野草莓开着白色的小花，花底下藏着颗颗青绿色的小果子，风一吹就晃。陈知远走在最前面，草帽的檐子挡着太阳，他看着身后说说笑笑的人群，心里暖得发烫。刚来黑石峪的时候，他总觉得这些老人脸上的皱纹里都藏着愁，连笑都是带着苦的，现在那些愁容都散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闪闪的，装着满满的盼头，比山坳里刚升起来的太阳还亮。
到了西坡的梯田边，陈知远先跳下去，给大伙做示范。他手里拿着个小锄头，在松好的土里挖个拳头大的窝，捏起一棵地瓜秧，把根系舒舒服服地展开放进去，再用细土把根部埋实，浇上半瓢水，动作又快又稳。“大伙记住啊，窝要挖得深一点，根要放平，埋土的时候别把秧苗的叶子埋进去，水要浇透，这样才能扎根快。”他一边说一边做，没一会儿就插了半垄的秧，绿油油的小苗立在褐色的土里，风一吹就晃着嫩生生的叶子，看着格外喜人。
老人们学得快，没一会儿就都熟练了，山坡上到处都是锄头刨地的“咚咚”声，还有泥土被翻上来的腥气，混着地瓜秧的清香味，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王奶奶蹲在最上面的一垄梯田里，手里的小锄头刨得飞快，她鬓角的白头发被风吹得散下来，她也顾不得捋，一边刨窝一边跟旁边的李老汉搭话：“你看我这窝挖得标准不？等我家地瓜熟了，第一个给我小孙子寄过去，他上次回来还说想吃奶奶种的地瓜，我这回要给他寄最大最甜的。”
“你那窝挖太浅了，”李老汉探头看了一眼，故意逗她，“到时候地瓜根扎不深，结的地瓜都跟拇指头似的，你孙子吃了都要嫌小。”
“你才挖得浅！”王奶奶瞪了他一眼，手里的锄头又往下挖了两寸，“等我家地瓜收了，我就给我孙子做地瓜干，做地瓜粥，做拔丝地瓜，让他吃个够。等他放暑假了，我就让他回来，我给他烤地瓜吃，就埋在灶膛的柴火灰里，烤得外皮焦焦的，一掰开流糖汁，香得他不肯走。”她说着就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开得暖暖的菊花。
陈知远蹲在最下面的一垄梯田里，手里的活没停，耳朵却听着上面老人们的闲谈。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奶奶也总给他烤地瓜，冬天的灶膛里埋着两个地瓜，等他放学回家，扒开灰就是热乎的，烤得焦黑的外皮一剥，里面的瓤金黄金黄的，甜得他连舌头都要吞下去。那时候他总围着奶奶转，说长大要给奶奶买好多好多的地瓜，让奶奶天天吃，可还没等他毕业，奶奶就走了。现在看着王奶奶说起孙子时的样子，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些老人的心啊，都像晒软了的麦芽糖，全裹在孩子身上，一点都舍不得留给自己。
太阳越升越高，把人的后背晒得发烫，陈知远的后背已经被汗湿了一大片，草帽的檐子往下滴着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角，咸咸的。他刚抬手抹了把汗，就听见远处的山路上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桂兰婆婆正挎着个竹篮，手里提着个瓦罐，一步步地往坡上走。她的蓝布褂子被风刮得鼓鼓的，鬓角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走两步就扶着腰歇一歇，却走得格外稳。
“你们快歇会儿！吃点东西再干！”老人走到地边，把竹篮放在田埂上，从里面拿出用油纸包着的菜团子，还有一摞粗瓷碗，“我早上蒸的荠菜团子，放了点虾皮，鲜得很。还有熬了一上午的绿豆汤，放了冰糖，凉透了，喝了解暑。”
老人们都放下锄头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拿起菜团子咬一口，荠菜的清香混着虾皮的鲜味，好吃得很。王奶奶捧着一碗绿豆汤，喝了一大口，凉丝丝的甜意在喉咙里散开，舒服得她叹了口气：“还是桂兰嫂子想得周到，我们正渴得嗓子冒烟呢，你这绿豆汤就送来了。”
“我在家也没事，”桂兰婆婆笑着摆手，从篮子里拿出个布包，拉着陈知远走到一边，“我给你煮了两个鸡蛋，都剥好壳了，你上午干了那么多活，肯定饿了。”
陈知远接过布包打开，两个白白胖胖的鸡蛋躺在里面，还带着点余温。他咬了一口，蛋黄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噎得他伸了伸脖子。桂兰婆婆从兜里掏出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手绢，踮起脚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她的手指上满是厚茧，擦过脸颊的时候有点痒，蹭得陈知远的脸都红了。“你看你，脸上都是泥，跟个小花猫似的。”老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手绢带着点皂角的香味，蹭得他心里软乎乎的。
“大娘，这山路这么难走，你怎么还上来了？”陈知远把鸡蛋咽下去，含糊地说，“我兜里还带着你给我装的玉米饼呢，饿不着。”
“我在家待着也闲得慌，”桂兰婆婆蹲下来，把筐里捆在一起的地瓜秧拿出来，一根根理顺了码在旁边，“我帮你们理理秧苗，你们插的时候也方便。再说我来看看你，你第一次干这么重的活，别累着了。”她手里的动作不停，沾了泥的秧苗被她理得整整齐齐，嫩绿的叶子摊开，看着格外精神。
陈知远站在旁边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白头发上，闪着细细的银光，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湿了一大片，蓝布褂子贴在背上，却还是笑着，嘴里哼着个不知名的小调，曲调软软的，混在风里飘得很远。他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奶奶，小时候他跟着奶奶在地里种花生，奶奶也是这样，总把剥好的煮鸡蛋塞给他吃，总坐在地边给他擦汗，不管他在地里疯跑到什么时候，回头总能看见奶奶坐在田埂上，竹篮里永远有热乎的吃的。那时候他总觉得奶奶会永远在那里等他，可后来他长大了，去城里上学，奶奶却不在了。现在看着桂兰婆婆的背影，他忽然觉得，好像奶奶又回来了，就在他身边，笑着给他擦汗，给他留着热乎的饭。
吃完了东西，老人们又接着干活，桂兰婆婆就坐在地边的石头上，低着头理地瓜秧，太阳晒得她脸通红，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流，她也不擦，只是偶尔抬手捋一下散下来的头发。有风吹过来，带着野槐花的香味，她哼的小调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陈知远听了半天，才听出来是沂蒙山的小调，唱的是送情郎去参军的故事，调子软乎乎的，却带着点韧劲儿，像这里的人。
快到下午的时候，天忽然阴了下来，远处的山坳里飘过来几片乌云，风也变大了，吹得地瓜秧的叶子哗哗响。老周抬头看了看天，扯着嗓子喊：“大伙快点干！看这天要下雨了，赶紧把剩下的秧插完，别淋着雨！”
众人都加快了手里的动作，锄头刨地的声音更密了，陈知远也加快了速度，手里的小锄头刨得飞快，额头上的汗滴进土里，砸出小小的坑。桂兰婆婆也站了起来，把理好的秧苗一捆一捆地递到田埂上，嘴里念叨着：“慢点儿慢点儿，别摔着，雨还没过来呢，来得及。”
还好雨没下下来，乌云飘了半圈又往山那边去了，太阳又从云后面钻出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一垄地瓜秧插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整片西坡的梯田里都立着绿油油的小苗，风一吹就晃着叶子，像一片绿色的小波浪。老人们站在坡顶往下看，都笑得合不拢嘴，李老汉蹲下来摸了摸秧苗的叶子，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你看这秧苗长得多好，今年肯定能大丰收，我活了六十多岁，从来没见过这么精神的秧苗。”
“那是，”王奶奶跟着点头，“有小陈领着咱们，以后咱们的日子肯定越过越好，再也不用靠天吃饭了。”
陈知远站在旁边，看着满坡的绿苗，看着老人们脸上的笑容，心里也跟着高兴。他想起刚接到扶贫通知的时候，他还满肚子不情愿，觉得自己一个农校毕业的高材生，跑到这穷山沟里来，简直是屈才。可现在看着这些笑着的老人，看着这满坡自己亲手种下去的秧苗，他忽然觉得，自己来对了。这里的山虽高，路虽远，可这里的人心暖，每一份付出都能看得见回响，比在城里办公室里对着报表有意义多了。
收工的时候，陈知远陪着桂兰婆婆往家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印在山路上。路边的野花开了，黄的紫的，散在草丛里，蝴蝶飞来飞去的，落在花瓣上。桂兰婆婆手里挎着空篮子，走得慢悠悠的，嘴里又哼起了那个小调，软软的调子混在风里，飘得很远。
“这是我年轻的时候学的，”老人见他听着，笑着回头说，“那时候村里的姑娘们都会唱，下地干活的时候哼两句，就不觉得累了。丫丫小的时候我总唱给她听，她躺在我怀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我的衣角，软乎乎的。”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怀念，风把她的白头发吹起来，像沾了点夕阳的金辉。
陈知远跟在她后面，踩着她的影子走，路面上的小石子硌得鞋底微微发响，风裹着老人身上皂角的香味飘过来，他忽然觉得，这条路走多久都不会累。他甚至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让他能多听一会儿这软乎乎的小调，多跟着老人走一会儿这洒满夕阳的山路。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鸡窝里的老母鸡“咕咕”叫得欢，一声比一声响，像是在报喜似的。桂兰婆婆加快了脚步，推开门就往鸡窝那边走，走到跟前一看，立刻就笑出了声，回头朝着陈知远喊：“知远！快来看！老母鸡孵出小鸡了！”
陈知远赶忙凑过去，鸡窝里的老芦花鸡正趴在干草上，翅膀底下挤着十几个黄黄的小绒毛球，一个个只有拇指头大，嫩黄色的绒毛软乎乎的，叽叽喳喳地叫着，小脑袋东张西望的，偶尔扑腾一下小翅膀，站都站不稳，可爱得让人的心都化了。
“你看，多可爱。”桂兰婆婆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一只最小的小鸡捧在手心里，小鸡在她的掌心里叽叽叫着，小爪子踩得她手心发痒，“这是头一窝，一共十五只，等养大了，丫丫回来就有小鸡炖蘑菇吃了，她小时候最爱吃我炖的小鸡炖蘑菇，每次都能吃两大碗，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的。”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小鸡的绒毛，眼神软得能滴出水来，嘴角的笑一直没下去过。
她把小鸡放回窝里，转身去灶屋拿了半碗小米，蹲在鸡窝旁边，把小米一粒一粒撒在干草上。老母鸡“咕咕”叫了两声，带着小鸡们凑过去啄米，小小的嘴啄在小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桂兰婆婆就蹲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脸上的皱纹里都装着笑意。
陈知远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毛茸茸的小鸡，看着老人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一下子就亮堂起来了。谷雨那天的雨落下来的时候，他只觉得那雨救了地里的庄稼，现在他才明白，那雨不仅落在了地里，也落在了每个人的心上，那些压在心里几十年的愁绪，都被这场雨泡软了，冲散了，长出了嫩绿的芽，带着满满的盼头，往上冒。
那天晚上，桂兰婆婆特意炖了小鸡炖蘑菇，用的是去年秋天晒的榛蘑，香得整个院子都飘着鲜味。陈知远吃得肚子圆滚滚的，连喝了两大碗汤，鲜得他舌头都要吞下去。桂兰婆婆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一个劲地给他夹菜，把鸡腿都夹到他碗里：“多吃点，年轻人干了一天的活，累坏了，多补补。”
“大娘你也吃啊，”陈知远把另一个鸡腿夹到老人碗里，“你也跑了一天，也累了。”
“我不爱吃鸡腿，”桂兰婆婆又把鸡腿夹了回去，“我牙口不好，咬不动，你吃你吃。”
陈知远知道她是舍不得吃，心里暖得发疼，他咬了一口鸡腿，油香混着蘑菇的鲜味，吃得他鼻子有点酸。他长这么大，除了奶奶，再也没有人这么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了。
吃完饭，陈知远帮着老人收拾碗筷，桂兰婆婆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鸡窝，老母鸡正带着小鸡们往窝里走，小小的黄绒毛球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老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不确定的期盼：“等这些小鸡长大了，地瓜也丰收了，丫丫也该回来了吧？”
陈知远回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头发上，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霜。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格外坚定：“会的，大娘，丫丫肯定会回来的。到时候咱们家有刚收的地瓜，有长大的小鸡，还有你给她做的新棉袄，她肯定高兴。”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被风吹开的花。她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嘴里还念叨着：“是呢，等丫丫回来，我就给她做她最爱吃的小鸡炖蘑菇，烤地瓜，还有枣沫糊，她肯定爱吃。”
夜里的风很软，吹得院子里的蔷薇花瓣落了一地，铺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粉色的毯子。陈知远躺在床上，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蔷薇花香，听着院子里偶尔传来的小鸡叽叽的叫声，还有西屋传来的老人轻轻的鼾声，忽然觉得，等待其实也不是那么苦的事。只要心里有个盼头，有个念想，日子就有奔头，就像这刚插下去的地瓜秧，只要好好照料，总有一天会长出沉甸甸的果实。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边放着的种植手册，想着明天要去乡上一趟，问问技术员地瓜秧的追肥时间，还要联系一下供销社的收购点，等秋天收了地瓜，能卖个好价钱。他还要攒点钱，等秋天地瓜丰收了，就带着桂兰婆婆去乡上的照相馆拍照，还要带着她去孟良崮的烈士陵园看看，看看她等了一辈子的那个人。还要把丫丫的事打听清楚，要是能找到她的下落，就把她接回来，让老人看看她长大了的样子。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晃晃的光洒在院子里，把桃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影影绰绰的，像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站在那里笑。陈知远看着窗纸上的影子，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他知道，这里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就像这立夏的秧，只要有阳光，有水，有好好照料的人，总会长出满坡的希望。
第五章：中秋的月
日子是被田埂上的风一天天吹软的。刚插下去的地瓜秧还嫩得能掐出水，几场透雨浇过，几场太阳晒过，藤蔓就顺着田垄疯长起来，绿莹莹的叶子铺得满坡都是，风一吹就翻起层层叠叠的浪，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薯叶香。田埂边的花生也攒足了劲长，卵形的叶片从嫩黄转成深绿，又慢慢浸上点浅黄的边，底下的荚果在土里悄悄鼓着，路过的人弯腰捏开一个，里面的花生仁已经饱满得撑着红皮，咬一口脆生生的甜。
老人们的脚步就跟着庄稼的长势越来越轻快。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西坡的梯田上总能看见三三两两的身影，扛着锄头慢慢晃，看见哪棵地瓜藤长出了不定根，就弯腰提一提捋顺了，看见花生地里长了杂草，顺手就拔了扔到田埂上。王奶奶总挎着个竹篮，拔完草顺便挖一筐野菜，一边走一边跟蹲在地头抽烟的李老汉搭话：“你看这地瓜藤旺的，今年收的瓜，别说给孙子寄，怕是能吃到明年开春。”李老汉就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得咚咚响，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那是，等收了地瓜，我先烤一筐给我闺女寄去，她上次打电话还说，城里的烤地瓜都没家里的香。”
风里的甜香还混着野菊花的香气的时候，乡上的邮差就骑着那辆掉了漆的绿色自行车，叮铃叮铃地晃进了村。邮差半个月来一次，每次车刚停在老槐树下，早就等着的老人们就呼啦一下围上去，满是厚茧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伸出去的时候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有我家小子的信不？”“俺闺女说上个月要寄照片来，到了没？”
陈知远也挤在人群里，他母亲每个月都会寄信来，字里行间都是牵挂，说给他腌了他最爱吃的咸鸡蛋，等下次有人下乡就捎过来，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在村里别亏着自己，好好干，别辜负了乡亲们的信任。他每次拿着信，指尖都带着点暖，抬头就看见桂兰婆婆站在人群最外面，蓝布褂子被风掀着衣角，手攥着衣襟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邮差手里的信封，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了几缕在额前，也顾不得捋。
等所有人都拿着信或包裹欢天喜地地散了，她才慢慢走过去，声音轻得像风吹落叶：“同志，有没有俺家丫丫的信？俺叫桂兰，黑石峪的桂兰。”
邮差每次都翻一遍手里的挂号信存根，然后摇摇头：“大娘，这次还是没有，等下次有了我第一时间给你送过来。”
老人眼里的光就一点点暗下去，像被云遮住的太阳，却还是努力扯着嘴角笑，脸上的皱纹里都藏着点勉强的暖意：“没事没事，她可能上学忙，等有空了就会写的。麻烦你了啊同志。”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好多，背也好像更驼了一点，蓝布褂子的下摆扫过路边的野菊花，碰落了几片金黄的花瓣。陈知远跟在她后面走，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涩得发疼。他知道丫丫是老人心里的一根刺，也是她熬了这么多年的念想。改嫁走的儿媳当年说丫丫跟着去了外地，这十几年了，音信全无，老人嘴上不说，可每次邮差来都站在那里等，一等就是小半天。
当天晚上，陈知远趴在炕头的小桌上，就着煤油灯的光给乡上的高中同学写信。他笔锋顿了好久，才把桂兰婆婆家的事仔仔细细写了，求同学帮忙在临县的派出所打听打听，十几年前改嫁过去的一个女人，是不是带着个叫丫丫的女孩，现在人在哪里。
信寄出去的两个月里，陈知远每次看见邮差都要多问两句，直到第三个月的月初，邮差递给他一封厚厚的信，信封上的字迹是他熟悉的。他拿着信站在老槐树下，拆信的时候指尖都有点抖。同学在信里说，已经打听清楚了，桂兰婆婆的儿媳当年嫁到了临县的李家坳，后来跟着丈夫去南方打工，丫丫一直跟着奶奶在老家读书，去年刚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学的是中文，现在还在学校上学，地址附在信后面。
陈知远捏着信往桂兰婆婆家走，脚步快得带起了风，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站在蔷薇墙外面犹豫了好久。他怕这个消息太突然，老人受不了，又怕自己说不清楚，让老人空欢喜一场。直到院里传来桂兰婆婆喂鸡的声音，老母鸡咕咕地叫着，小鸡叽叽喳喳地闹，他才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老人正蹲在鸡窝旁边撒小米，看见他进来就笑着直起身：“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呢，是你爱吃的地瓜粥，我还贴了玉米饼子。”
“大娘，”陈知远把信递过去，声音都有点发颤，“我托人打听着丫丫的下落了。”
老人手里的小米碗“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黄澄澄的小米撒了一地，老母鸡扑棱着翅膀过来啄，她也顾不上赶。她的手抖得厉害，伸了好几次才把信接过去，纸质的信封被她捏得皱了边，她不识字，把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抬头看着陈知远，眼睛里的泪已经在打转转了：“真的？真找着了？丫丫她……她还好吗？”
“好，好着呢，”陈知远赶紧扶着她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把信里的内容一字一句念给她听，“丫丫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中文，现在在学校读书呢，身体好着呢。”
“考上大学了？真好，真好啊……”老人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砸在皱巴巴的信封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抬起袖口擦眼泪，擦得满脸都是，却笑得合不拢嘴，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我就知道这孩子有出息，小时候就聪明，刚会说话就能背好几首诗，我就知道她肯定能考上大学。”
那天中午桂兰婆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炒了鸡蛋，炖了土豆，还把过年舍不得吃的腊肉切了一大块蒸了。她从柜子里摸出八个煮茶叶蛋，用布擦得干干净净的，硬往陈知远兜里塞了四个：“拿着吃，这是喜事，得好好庆祝。我活了大半辈子，以为这辈子都等不着丫丫的信了，亏得你啊孩子，亏得你有心。”
陈知远捏着还热乎的茶叶蛋，看着老人笑得像个孩子似的脸，心里也暖得发烫。他那天陪着老人吃了两大碗饭，老人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丫丫小时候的事，说丫丫刚会走路的时候，总跟在她屁股后面转，奶奶长奶奶短地叫，软乎乎的小爪子攥着她的衣角，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说丫丫五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她冒着大雪走了三十里山路去乡卫生院，背着孩子走得脚都磨出了泡，还好孩子最后没事；说丫丫走的时候才七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哭着说奶奶我会回来找你的，这一等，就是十四年。
日子一晃就到了中秋前。风里已经带上了凉丝丝的秋意，早上起来的时候，田埂上的草叶都沾着薄薄的白霜，太阳一出来就化成了亮晶晶的小水珠。乡上的慰问车就是这个时候进的村，拉着满满一车的米面油，还有成箱的月饼和崭新的棉衣，是县里给村里的孤寡老人发的中秋慰问品。
老人们排着队领东西，一个个都笑得合不拢嘴。王奶奶领了两个月饼，当场就拆了一个塞到嘴里，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哎哟，这月饼甜，比我儿子去年寄回来的还好吃。”李老汉拎着新棉衣，摸了摸厚厚的棉絮，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了：“今年冬天可不怕冷了，这棉衣厚，比我自己缝的还暖和。”
桂兰婆婆领了两个月饼，还有一件藏青色的棉衣，她把月饼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仔细塞进布包里，回家就放到了炕头的旧木箱里，压在叠得整整齐齐的新棉袄上面。陈知远下午帮她晒被子的时候看见了，忍不住问：“大娘，你怎么不吃啊？月饼放久了就硬了，不好吃了。”
老人正蹲在院子里摘石榴，听见这话就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笑得眉眼都软了：“我留着等丫丫回来吃。那孩子小时候最爱吃五仁月饼，每次都要把里面的冰糖和青红丝挑出来先吃，甜得直咂嘴。这两个月饼我给她留着，等她回来，刚好能吃上。”
陈知远看着她鬓角的白头发，没再说话。他知道这个念想老人揣了十几年，比什么都金贵。
中秋那天的天格外晴，一丝云都没有。早上起来的时候，桂兰婆婆就忙开了，先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的，又把墙根下种的向日葵砍了，盘里的葵花籽饱满得要掉下来，她坐在小凳子上搓了半筐，留着晚上嗑。然后她又去果园里摘了一篮子苹果和石榴，红通通的苹果挂着晨露，石榴裂开了口，露出玛瑙似的籽，都是她开春的时候亲手种的，浇了大半年的水，结得格外好。
下午的时候，陈知远帮着她在院子里的老枣树下摆了个小方桌，擦得干干净净的。月亮刚爬上来的时候，老人把摆好供品的托盘端了上来，整整齐齐地放着两个月饼，四个苹果，两个石榴，还有一碗早上刚蒸的糖糕，面上撒着白芝麻，香得人直咽口水。
“老规矩，先给月亮娘娘供上，保佑咱们来年风调雨顺，也保佑丫丫在外面平平安安的。”老人拿着三根香，在蜡烛上点着了，对着月亮拜了三拜，插到了桌上的香炉里。香的烟气袅袅地升上去，混着桂花的香气，飘得很远。
两个人就坐在小方桌旁边的矮板凳上，看着天上的月亮。那月亮圆得像个磨得发亮的银盘，把清辉洒得满院子都是，连墙根下的野菊花花瓣上都落着一层银光，风一吹就闪。风凉丝丝的，吹得枣树叶哗哗响，落了几片叶子在桌上，老人伸手捡起来，放在手里摩挲着，忽然就开了口。
“我儿子小的时候，中秋晚上也爱坐在这里看月亮。”她拿起一个月饼，慢慢剥着外面的包装纸，指尖的厚茧蹭得塑料纸沙沙响，“那时候他才五六岁，跟个小皮猴似的，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没有他不干的。中秋晚上我蒸个糖糕给他，他就捧着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说，娘，你看月亮上有个小兔子在捣药呢，我要上去跟它玩。我就笑他，说你要好好吃饭，等长大了长够高了，就能爬上去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风掠过树叶的声响，嘴角带着点温柔的笑意，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像是透过那片银光，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日子：“那时候家里穷啊，连五仁月饼都买不起，每年中秋就蒸个糖糕，撒点白糖，我儿子吃得也香，咬一口甜得直眯眼睛，说比地主家的月饼还好吃。后来他长大了，去参军，临走前的那个中秋，部队发了两个月饼，他揣在怀里带回家，给我和他爹各一个，说娘你尝尝，这是真的月饼，甜得很。”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抬手擦了擦眼角，然后把剥好的月饼递到陈知远手里，月饼皮酥得掉渣，五仁的香气扑鼻：“吃吧孩子，这月饼甜得很。我活了一辈子，没想到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有吃有穿，还有人陪着我过节。前几年我一个人过节的时候，也摆个小桌子，放两个糖糕，就坐在这儿看着月亮，想着他爹，想着我儿子，想着丫丫，想着想着就哭了，哭到后半夜才回屋睡。现在好了，有你在，这院子里也热闹了，我也不是孤老婆子了。”
陈知远拿着月饼，咬了一口，冰糖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却混着点咸涩的味道。他才想起自己来黑石峪已经快半年了，前阵子县里来通知，说办公室缺人，要调他回去，他当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放不下西坡那满坡的地瓜，放不下村里这些把他当亲孩子待的老人，更放不下桂兰婆婆。老人一个人守了这个院子一辈子，他想多陪陪她，让她以后的每个中秋，都热热闹闹的。
“大娘，”他看着老人的眼睛，声音格外认真，“我以后每年都陪你过中秋，好不好？以后每年咱们都在这儿摆桌子，吃糖糕，吃月饼，等丫丫回来了，咱们三个人一起过，更热闹。”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绽开了，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她抬起袖口擦眼睛，擦了又擦，越擦越多，到最后干脆捂着脸哭出了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哭了好半天，她才放下手，脸上还挂着泪，却笑得格外灿烂：“好，好啊。那我每年都给你蒸糖糕，放好多白糖，给你留五仁月饼，挑冰糖最多的给你。”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聊了好久。桂兰婆婆给他讲她男人年轻时候的事，说他手巧得很，会编竹筐，会做木凳子，村里谁家要个什么家具都来找他，编的竹篮拿到乡上去卖，一抢而空。说他当年去参军的时候，戴着大红花，站在老槐树下跟她挥手，说等我回来，咱们盖个新房子，种一院子的花。结果这一等，就是一辈子，最后只等回来一个烈士证，和一捧埋在孟良崮烈士陵园的黄土。
她又讲儿子小时候的事，说儿子调皮，爬树掏鸟窝摔断了腿，她背着他去乡卫生院，走了三十里路，脚都磨出了血泡，儿子趴在她背上，还跟她说娘我不疼，等我腿好了，我上山给你摘野枣吃。后来儿子长大了，也去参军，走的时候跟他爹一模一样，戴着大红花，说娘你等我回来，我给你盖大房子。结果走了三年，就寄回来了立功证书和抚恤金，说抗洪抢险的时候牺牲了。
“我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老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声音轻轻的，“我坐在院子里哭了三天，觉得活着没啥意思了，后来一抬头，看见丫丫站在门口，举着半块红薯跟我说奶奶你吃，我就想着，我不能死，我死了我丫丫怎么办啊，我得把她养大。”
风拂过她的白发，银晃晃的，像落了一层霜。陈知远坐在旁边听着，鼻子酸得厉害，他想起自己的奶奶，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给他讲故事，讲他爸爸小时候的事，讲着讲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后来他给老人讲山外面的事，讲城里的高楼大厦，高得能摸到云彩，晚上亮着灯，像星星落在了地上。讲跑起来飞快的地铁，几分钟就能从城东到城西。讲大学里的图书馆，有好几层楼，里面的书堆得像山一样，想看什么都有。老人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问两句，眼睛里亮闪闪的，满是好奇，听到高兴的地方，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院子里的露水都下来了，凉丝丝的。老人靠在椅背上，慢慢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可能是梦到了年轻的时候，她男人编着竹筐，儿子在院子里跑，丫丫跟在后面追，一家人热热闹闹的。陈知远拿了件厚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看着她脸上深刻的皱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岁月静好吧。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陪着一个老人，守着一个满是烟火气的院子，看着月亮慢慢升上来，再慢慢落下去，就很好。
第二天早上，陈知远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天刚蒙蒙亮，他就听见桂兰婆婆在院子里喊他，声音里满是激动，都有点发颤：“知远！快起来！你看谁来了！”
他赶紧套上衣服推开门，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高马尾，眼睛红红的，手里拎着个大大的行李箱，脚边还放着两个帆布包。看见他出来，姑娘对着他笑了笑，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跟陈知远见过的那张老照片上的丫丫，一模一样。
“我是丫丫，”姑娘的声音有点抖，眼角还挂着泪，却努力笑着，“我是跟着乡上的邮差来的，我听说我奶奶还在这儿，我就回来了。”
陈知远回头看桂兰婆婆，老人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攥着那个她擦了几十年的铜锁——那是丫丫小时候戴的长命锁，她走的时候急，没来得及带走，老人就天天揣在兜里，磨得发亮。老人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砸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可她笑得开心极了，像个终于拿到了糖的孩子，嘴唇抖了好半天，才轻轻喊出了那个藏在心里十四年的名字：
“丫丫……我的丫丫……”
风穿过院子里的枣树，吹得树叶哗哗响，带着野菊花和桂花的香气，飘得很远很远。天上的月亮刚落下去，朝阳正从山坳里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三个人身上，暖得人心里发烫。就像这中秋的月，缺了十四年，终于在这一天，圆了。
## 第五章：中秋的月
日子是被田埂上的风一天天吹软的。刚插下去的地瓜秧还嫩得能掐出水，几场透雨浇过，几场太阳晒过，藤蔓就顺着田垄疯长起来，绿莹莹的叶子铺得满坡都是，风一吹就翻起层层叠叠的浪，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薯叶香。田埂边的花生也攒足了劲长，卵形的叶片从嫩黄转成深绿，又慢慢浸上点浅黄的边，底下的荚果在土里悄悄鼓着，路过的人弯腰捏开一个，里面的花生仁已经饱满得撑着红皮，咬一口脆生生的甜。
老人们的脚步就跟着庄稼的长势越来越轻快。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西坡的梯田上总能看见三三两两的身影，扛着锄头慢慢晃，看见哪棵地瓜藤长出了不定根，就弯腰提一提捋顺了，看见花生地里长了杂草，顺手就拔了扔到田埂上。王奶奶总挎着个竹篮，拔完草顺便挖一筐野菜，一边走一边跟蹲在地头抽烟的李老汉搭话：“你看这地瓜藤旺的，今年收的瓜，别说给孙子寄，怕是能吃到明年开春。”李老汉就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得咚咚响，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那是，等收了地瓜，我先烤一筐给我闺女寄去，她上次打电话还说，城里的烤地瓜都没家里的香。”
风里的甜香还混着野菊花的香气的时候，乡上的邮差就骑着那辆掉了漆的绿色自行车，叮铃叮铃地晃进了村。邮差半个月来一次，每次车刚停在老槐树下，早就等着的老人们就呼啦一下围上去，满是厚茧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伸出去的时候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有我家小子的信不？”“俺闺女说上个月要寄照片来，到了没？”
陈知远也挤在人群里，他母亲每个月都会寄信来，字里行间都是牵挂，说给他腌了他最爱吃的咸鸡蛋，等下次有人下乡就捎过来，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在村里别亏着自己，好好干，别辜负了乡亲们的信任。他每次拿着信，指尖都带着点暖，抬头就看见桂兰婆婆站在人群最外面，蓝布褂子被风掀着衣角，手攥着衣襟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邮差手里的信封，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了几缕在额前，也顾不得捋。
等所有人都拿着信或包裹欢天喜地地散了，她才慢慢走过去，声音轻得像风吹落叶：“同志，有没有俺家丫丫的信？俺叫桂兰，黑石峪的桂兰。”
邮差每次都翻一遍手里的挂号信存根，然后摇摇头：“大娘，这次还是没有，等下次有了我第一时间给你送过来。”
老人眼里的光就一点点暗下去，像被云遮住的太阳，却还是努力扯着嘴角笑，脸上的皱纹里都藏着点勉强的暖意：“没事没事，她可能上学忙，等有空了就会写的。麻烦你了啊同志。”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好多，背也好像更驼了一点，蓝布褂子的下摆扫过路边的野菊花，碰落了几片金黄的花瓣。陈知远跟在她后面走，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涩得发疼。他知道丫丫是老人心里的一根刺，也是她熬了这么多年的念想。改嫁走的儿媳当年说丫丫跟着去了外地，这十几年了，音信全无，老人嘴上不说，可每次邮差来都站在那里等，一等就是小半天。
当天晚上，陈知远趴在炕头的小桌上，就着煤油灯的光给乡上的高中同学写信。他笔锋顿了好久，才把桂兰婆婆家的事仔仔细细写了，求同学帮忙在临县的派出所打听打听，十几年前改嫁过去的一个女人，是不是带着个叫丫丫的女孩，现在人在哪里。
信寄出去的两个月里，陈知远每次看见邮差都要多问两句，直到第三个月的月初，邮差递给他一封厚厚的信，信封上的字迹是他熟悉的。他拿着信站在老槐树下，拆信的时候指尖都有点抖。同学在信里说，已经打听清楚了，桂兰婆婆的儿媳当年嫁到了临县的李家坳，后来跟着丈夫去南方打工，丫丫一直跟着奶奶在老家读书，去年刚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学的是中文，现在还在学校上学，地址附在信后面。
陈知远捏着信往桂兰婆婆家走，脚步快得带起了风，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站在蔷薇墙外面犹豫了好久。他怕这个消息太突然，老人受不了，又怕自己说不清楚，让老人空欢喜一场。直到院里传来桂兰婆婆喂鸡的声音，老母鸡咕咕地叫着，小鸡叽叽喳喳地闹，他才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老人正蹲在鸡窝旁边撒小米，看见他进来就笑着直起身：“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呢，是你爱吃的地瓜粥，我还贴了玉米饼子。”
“大娘，”陈知远把信递过去，声音都有点发颤，“我托人打听着丫丫的下落了。”
老人手里的小米碗“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黄澄澄的小米撒了一地，老母鸡扑棱着翅膀过来啄，她也顾不上赶。她的手抖得厉害，伸了好几次才把信接过去，纸质的信封被她捏得皱了边，她不识字，把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抬头看着陈知远，眼睛里的泪已经在打转转了：“真的？真找着了？丫丫她……她还好吗？”
“好，好着呢，”陈知远赶紧扶着她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把信里的内容一字一句念给她听，“丫丫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中文，现在在学校读书呢，身体好着呢。”
“考上大学了？真好，真好啊……”老人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砸在皱巴巴的信封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抬起袖口擦眼泪，擦得满脸都是，却笑得合不拢嘴，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我就知道这孩子有出息，小时候就聪明，刚会说话就能背好几首诗，我就知道她肯定能考上大学。”
那天中午桂兰婆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炒了鸡蛋，炖了土豆，还把过年舍不得吃的腊肉切了一大块蒸了。她从柜子里摸出八个煮茶叶蛋，用布擦得干干净净的，硬往陈知远兜里塞了四个：“拿着吃，这是喜事，得好好庆祝。我活了大半辈子，以为这辈子都等不着丫丫的信了，亏得你啊孩子，亏得你有心。”
陈知远捏着还热乎的茶叶蛋，看着老人笑得像个孩子似的脸，心里也暖得发烫。他那天陪着老人吃了两大碗饭，老人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丫丫小时候的事，说丫丫刚会走路的时候，总跟在她屁股后面转，奶奶长奶奶短地叫，软乎乎的小爪子攥着她的衣角，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说丫丫五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她冒着大雪走了三十里山路去乡卫生院，背着孩子走得脚都磨出了泡，还好孩子最后没事；说丫丫走的时候才七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哭着说奶奶我会回来找你的，这一等，就是十四年。
日子一晃就到了中秋前。风里已经带上了凉丝丝的秋意，早上起来的时候，田埂上的草叶都沾着薄薄的白霜，太阳一出来就化成了亮晶晶的小水珠。乡上的慰问车就是这个时候进的村，拉着满满一车的米面油，还有成箱的月饼和崭新的棉衣，是县里给村里的孤寡老人发的中秋慰问品。
老人们排着队领东西，一个个都笑得合不拢嘴。王奶奶领了两个月饼，当场就拆了一个塞到嘴里，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哎哟，这月饼甜，比我儿子去年寄回来的还好吃。”李老汉拎着新棉衣，摸了摸厚厚的棉絮，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了：“今年冬天可不怕冷了，这棉衣厚，比我自己缝的还暖和。”
桂兰婆婆领了两个月饼，还有一件藏青色的棉衣，她把月饼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仔细塞进布包里，回家就放到了炕头的旧木箱里，压在叠得整整齐齐的新棉袄上面。陈知远下午帮她晒被子的时候看见了，忍不住问：“大娘，你怎么不吃啊？月饼放久了就硬了，不好吃了。”
老人正蹲在院子里摘石榴，听见这话就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笑得眉眼都软了：“我留着等丫丫回来吃。那孩子小时候最爱吃五仁月饼，每次都要把里面的冰糖和青红丝挑出来先吃，甜得直咂嘴。这两个月饼我给她留着，等她回来，刚好能吃上。”
陈知远看着她鬓角的白头发，没再说话。他知道这个念想老人揣了十几年，比什么都金贵。
中秋那天的天格外晴，一丝云都没有。早上起来的时候，桂兰婆婆就忙开了，先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的，又把墙根下种的向日葵砍了，盘里的葵花籽饱满得要掉下来，她坐在小凳子上搓了半筐，留着晚上嗑。然后她又去果园里摘了一篮子苹果和石榴，红通通的苹果挂着晨露，石榴裂开了口，露出玛瑙似的籽，都是她开春的时候亲手种的，浇了大半年的水，结得格外好。
下午的时候，陈知远帮着她在院子里的老枣树下摆了个小方桌，擦得干干净净的。月亮刚爬上来的时候，老人把摆好供品的托盘端了上来，整整齐齐地放着两个月饼，四个苹果，两个石榴，还有一碗早上刚蒸的糖糕，面上撒着白芝麻，香得人直咽口水。
“老规矩，先给月亮娘娘供上，保佑咱们来年风调雨顺，也保佑丫丫在外面平平安安的。”老人拿着三根香，在蜡烛上点着了，对着月亮拜了三拜，插到了桌上的香炉里。香的烟气袅袅地升上去，混着桂花的香气，飘得很远。
两个人就坐在小方桌旁边的矮板凳上，看着天上的月亮。那月亮圆得像个磨得发亮的银盘，把清辉洒得满院子都是，连墙根下的野菊花花瓣上都落着一层银光，风一吹就闪。风凉丝丝的，吹得枣树叶哗哗响，落了几片叶子在桌上，老人伸手捡起来，放在手里摩挲着，忽然就开了口。
“我儿子小的时候，中秋晚上也爱坐在这里看月亮。”她拿起一个月饼，慢慢剥着外面的包装纸，指尖的厚茧蹭得塑料纸沙沙响，“那时候他才五六岁，跟个小皮猴似的，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没有他不干的。中秋晚上我蒸个糖糕给他，他就捧着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说，娘，你看月亮上有个小兔子在捣药呢，我要上去跟它玩。我就笑他，说你要好好吃饭，等长大了长够高了，就能爬上去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风掠过树叶的声响，嘴角带着点温柔的笑意，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像是透过那片银光，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日子：“那时候家里穷啊，连五仁月饼都买不起，每年中秋就蒸个糖糕，撒点白糖，我儿子吃得也香，咬一口甜得直眯眼睛，说比地主家的月饼还好吃。后来他长大了，去参军，临走前的那个中秋，部队发了两个月饼，他揣在怀里带回家，给我和他爹各一个，说娘你尝尝，这是真的月饼，甜得很。”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抬手擦了擦眼角，然后把剥好的月饼递到陈知远手里，月饼皮酥得掉渣，五仁的香气扑鼻：“吃吧孩子，这月饼甜得很。我活了一辈子，没想到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有吃有穿，还有人陪着我过节。前几年我一个人过节的时候，也摆个小桌子，放两个糖糕，就坐在这儿看着月亮，想着他爹，想着我儿子，想着丫丫，想着想着就哭了，哭到后半夜才回屋睡。现在好了，有你在，这院子里也热闹了，我也不是孤老婆子了。”
陈知远拿着月饼，咬了一口，冰糖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却混着点咸涩的味道。他才想起自己来黑石峪已经快半年了，前阵子县里来通知，说办公室缺人，要调他回去，他当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放不下西坡那满坡的地瓜，放不下村里这些把他当亲孩子待的老人，更放不下桂兰婆婆。老人一个人守了这个院子一辈子，他想多陪陪她，让她以后的每个中秋，都热热闹闹的。
“大娘，”他看着老人的眼睛，声音格外认真，“我以后每年都陪你过中秋，好不好？以后每年咱们都在这儿摆桌子，吃糖糕，吃月饼，等丫丫回来了，咱们三个人一起过，更热闹。”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绽开了，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她抬起袖口擦眼睛，擦了又擦，越擦越多，到最后干脆捂着脸哭出了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哭了好半天，她才放下手，脸上还挂着泪，却笑得格外灿烂：“好，好啊。那我每年都给你蒸糖糕，放好多白糖，给你留五仁月饼，挑冰糖最多的给你。”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聊了好久。桂兰婆婆给他讲她男人年轻时候的事，说他手巧得很，会编竹筐，会做木凳子，村里谁家要个什么家具都来找他，编的竹篮拿到乡上去卖，一抢而空。说他当年去参军的时候，戴着大红花，站在老槐树下跟她挥手，说等我回来，咱们盖个新房子，种一院子的花。结果这一等，就是一辈子，最后只等回来一个烈士证，和一捧埋在孟良崮烈士陵园的黄土。
她又讲儿子小时候的事，说儿子调皮，爬树掏鸟窝摔断了腿，她背着他去乡卫生院，走了三十里路，脚都磨出了血泡，儿子趴在她背上，还跟她说娘我不疼，等我腿好了，我上山给你摘野枣吃。后来儿子长大了，也去参军，走的时候跟他爹一模一样，戴着大红花，说娘你等我回来，我给你盖大房子。结果走了三年，就寄回来了立功证书和抚恤金，说抗洪抢险的时候牺牲了。
“我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老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声音轻轻的，“我坐在院子里哭了三天，觉得活着没啥意思了，后来一抬头，看见丫丫站在门口，举着半块红薯跟我说奶奶你吃，我就想着，我不能死，我死了我丫丫怎么办啊，我得把她养大。”
风拂过她的白发，银晃晃的，像落了一层霜。陈知远坐在旁边听着，鼻子酸得厉害，他想起自己的奶奶，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给他讲故事，讲他爸爸小时候的事，讲着讲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后来他给老人讲山外面的事，讲城里的高楼大厦，高得能摸到云彩，晚上亮着灯，像星星落在了地上。讲跑起来飞快的地铁，几分钟就能从城东到城西。讲大学里的图书馆，有好几层楼，里面的书堆得像山一样，想看什么都有。老人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问两句，眼睛里亮闪闪的，满是好奇，听到高兴的地方，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院子里的露水都下来了，凉丝丝的。老人靠在椅背上，慢慢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可能是梦到了年轻的时候，她男人编着竹筐，儿子在院子里跑，丫丫跟在后面追，一家人热热闹闹的。陈知远拿了件厚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看着她脸上深刻的皱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岁月静好吧。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陪着一个老人，守着一个满是烟火气的院子，看着月亮慢慢升上来，再慢慢落下去，就很好。
第二天早上，陈知远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天刚蒙蒙亮，他就听见桂兰婆婆在院子里喊他，声音里满是激动，都有点发颤：“知远！快起来！你看谁来了！”
他赶紧套上衣服推开门，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高马尾，眼睛红红的，手里拎着个大大的行李箱，脚边还放着两个帆布包。看见他出来，姑娘对着他笑了笑，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跟陈知远见过的那张老照片上的丫丫，一模一样。
“我是丫丫，”姑娘的声音有点抖，眼角还挂着泪，却努力笑着，“我是跟着乡上的邮差来的，我听说我奶奶还在这儿，我就回来了。”
陈知远回头看桂兰婆婆，老人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攥着那个她擦了几十年的铜锁——那是丫丫小时候戴的长命锁，她走的时候急，没来得及带走，老人就天天揣在兜里，磨得发亮。老人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砸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可她笑得开心极了，像个终于拿到了糖的孩子，嘴唇抖了好半天，才轻轻喊出了那个藏在心里十四年的名字：
“丫丫……我的丫丫……”
风穿过院子里的枣树，吹得树叶哗哗响，带着野菊花和桂花的香气，飘得很远很远。天上的月亮刚落下去，朝阳正从山坳里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三个人身上，暖得人心里发烫。就像这中秋的月，缺了十四年，终于在这一天，圆了。
第六章：归巢的燕
山雨把青石板路浸得发亮，丫丫的帆布鞋踩上去时溅起细碎的泥点，裤脚早就湿了大半，贴在小腿上凉得刺骨。她从南方坐了三十七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转了三趟乡镇小巴，最后在山路口被司机放下来时，天边的云已经沉得像浸了墨。装换洗衣物的帆布包带子勒得肩膀发疼，手里攥着的半张泛黄的户口页被汗浸得软塌塌的，那是母亲临终前塞到她手里的，边角磨得发毛，父亲那一栏的名字“李建民”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又圈。
母亲的声音还在耳边飘着，氧气管的气泡在透明管子里咕噜咕噜地响，老太太枯瘦的手抓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垂危的人：“丫丫，妈瞒了你二十四年……你爸当年和我在南方工地打工，脚手架塌的时候，他把我推出去，自己没跑掉。那时候你才三个月，我抱着你回沂蒙山，你奶奶抱着我哭了三天，说让我改嫁，别被这个家拖垮。我走的时候她塞给我这个铜锁，说不管走到哪，你都是老李家的孙女，她在家里等着你，等多久都等。”话说完没半个小时，母亲的手就垂了下去，丫丫趴在病床边哭到肺都发疼，只觉得前二十四年的人生像缺了一块拼图，而那块缺失的部分，此刻正藏在层层叠叠的山坳里，等着她去捡。
三个小时的山路走得她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最后转过那道爬满野蔷薇的山梁时，她远远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个老人，蓝布斜襟褂子，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却像钉子似的立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来的方向。丫丫的脚突然就定住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才憋出一声颤巍巍的“奶奶”。
老人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迈着小脚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枯树皮似的手捧住丫丫的脸，指腹上的老茧蹭过丫丫的脸颊，粗糙得发痒，却暖得烫人。“像，真像，”老人的眼泪砸在丫丫的手背上，烫得她一缩，“和你爸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看这眉心的痣，和你爸生下来时的一模一样。”丫丫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抱着老人哭，山风裹着松针的香气吹过来，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根终于落了地。
祖孙俩手拉着手进了堂屋，土坯房的墙面被烟火熏得发黑，墙上挂着的相框里，年轻的男人穿着军装笑得腼腆，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父亲。八仙桌上摆着个掉了漆的木匣子，老人颤巍巍地打开，最上面躺着个巴掌大的铜锁，刻着歪歪扭扭的长命百岁字样，铜绿都磨掉了，露出底下亮堂堂的铜色。“你生下来第三天我给你戴上的，”老人把铜锁套在她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却像团火似的烧得她心口发烫，“我天天擦，就等着哪天你回来，亲手给你戴上。”
木匣子里是一叠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粗棉布的料子，针脚密得像机器扎的。老人一件一件往外掏，指尖抚过衣服上的针脚，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这件是你五岁的时候我做的，那年村东头的大集上扯的红布，我问你妈你喜欢啥颜色，她就说你爱穿红的，我在领口绣了朵山丹丹花，你看这花瓣，我绣了三个晚上才绣好；这件是你十岁那年我估摸着尺寸做的，那时候村小学的老师说城里的小姑娘都爱穿带兜的衣服，我特意给你缝了两个大兜，能装糖，还能装橡子；还有这件，去年做的，我找村西头的小年轻帮我查了，城里姑娘现在都爱穿这种卡其色的外套，我特意托人去乡上扯的布，你试试，大小肯定合适。”
丫丫把脸埋进那件卡其色外套里，粗棉布的味道混着皂角的清香，还有老人身上淡淡的旱烟味，是她从未闻过的、属于家的味道。眼泪掉在布面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湿痕，她抱着老人的腰，声音哽咽得像破了的风箱：“奶奶，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不晚，不晚，”老人拍着她的背，手掌宽厚温暖，指节上的老茧蹭过她的后背，“回来就好，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回来的。你走的那天我就在院门口种了棵槐树，你看院门口那棵，现在都长到屋檐那么高了，我每年都数着树的年轮，算着你多大了，算着你哪天回来。”
陈知远站在堂屋门口，背靠着刷着白灰的墙面，手里拎着刚给老人送的降压药，看着屋里的祖孙俩，鼻子突然就酸了。他去年春天来黑石峪当驻村干部，第一次进这个院子的时候，老人正坐在门槛上剥玉米，脚边卧着只黄狗，整个院子静得只能听见玉米叶哗啦的响，看见他进来，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问他：“同志，你见着我孙女丫丫不？”那时候他只当老人是想孙女想糊涂了，后来听村支书说，老人等这个孙女，等了整整二十四年，儿子走了，儿媳走了，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种着儿子以前爱吃的地瓜，每年都给孙女做新衣服，做了一件又一件，堆了满满一匣子。
他悄悄退出去，把堂屋的门轻轻带上，灶屋的柴禾堆得整整齐齐，他蹲下来点了火，风箱拉得呼嗒呼嗒响，大铁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冒着白花花的热气。他从土坯灶的灶洞里摸出四个去年冬天藏的地瓜，洗干净了丢进锅里煮，又从窗台上的篮子里拿了四个鸡蛋，一起丢进去。锅盖盖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堂屋里传来老人的笑声，像山泉水撞在石头上，脆生生的，他来黑石峪这么久，从来没听见老人笑得这么开心过。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黑石峪的人都知道桂兰老人的孙女回来了。老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家里的老母鸡杀了，炖得满屋飘香，然后拉着丫丫的手在村子里转，拐杖戳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响声。“你看这棵老槐树，你刚会走的时候就扶着它学步，摔了一跤，膝盖都破了，哭得震天响，你爸哄了你半天才好；那道坡，你小时候总爱跟着你爸去坡上摘酸枣，摔了好多次，脸都划破了，还非要去；还有那棵老榆树，你三岁那年爬上去摘榆钱，卡在树上下不来，你爸爬上去抱你，自己摔下来扭了脚，还笑着说没事。”
丫丫手里攥着个旧相机，不停地按快门，镜头里的老人笑得满脸皱纹，背景是层层叠叠的山，是土坯房的屋檐，是门口那棵长得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她以前在南方的写字楼里，每天对着电脑处理数据，下班就回到出租屋，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现在踩在这片泥土上，听着老人讲她从未参与过的童年，那些缺失的岁月突然就一点点补全了。晚上她躺在母亲以前睡过的土炕上，盖着老人晒过的被子，满是阳光的味道，她摸着脖子上的铜锁，第一次睡得无比踏实。
“我已经跟公司申请了调去市里的办事处，”那天下午她和陈知远蹲在院子里摘花生，竹篮里的花生颗颗饱满，老人坐在门槛上剥玉米，黄狗卧在她脚边打盹，“以后我每个周末都能回来，等我攒够了钱，就把这老房子翻修一下，盖个小二楼，前面留个院子，种上奶奶爱吃的月季，再种点菜。等以后稳定了，我就把奶奶接去城里住一阵，她要是住不惯，我就陪着她回来，反正这里也是我的家。”
陈知远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姑娘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他笑着点了点头。风刮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哗啦哗啦地响，他想起刚来的时候，这个院子静得连虫鸣都听得见，现在有了丫丫的笑声，有了鸡叫，有了烟火气，这个被岁月遗忘了太久的院子，终于要活过来了。
十月初的时候，漫山遍野的地瓜都熟了。陈知远去年带着村里的老人改了新品种，又教他们用了新的种植技术，收的时候一锄头下去，挖出来的地瓜个个都有胳膊粗，红皮黄心，掰开了还冒着甜丝丝的白浆。村东头的王大爷捧着个大地瓜，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我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地瓜，今年这收成，比往年多了三倍都不止！”
整个村子都忙起来了，老人小孩都提着篮子去坡上挖地瓜，陈知远开着自己的小面包车帮着运，又提前联系了乡上的收购站，按比市场价高两毛的价格收。卖地瓜那天，老人们拿着卖得的钱，一张张数得格外仔细，王大爷的手都抖了，数了三遍，把钱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拍了又拍：“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种地赚这么多钱，陈干部，你真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就是那天下午，县里的电话打到了村部，说要调陈知远回县城，安排农业局的编制，待遇比这边好得多。他拿着电话站在村部的院子里，看着远处山坡上忙着收花生的老人，看着桂兰奶奶家院子里晒着的金黄色的玉米，看着丫丫正蹲在院子里给老人拍照，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站在那儿想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回拨了县里的电话，语气格外坚定：“领导，我不回去了，我申请留在黑石峪当驻村干部，这边的老百姓刚有了盼头，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丫丫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灶屋帮老人烧火，柴禾烧得噼里啪啦响，她高兴得差点把手里的柴火扔了：“你要是留下来就太好了！我正打算跟你说呢，咱们这儿山清水秀的，春天有野菜，夏天有桃子，秋天有地瓜酸枣，冬天还能杀年猪，开个农家乐肯定火。到时候咱们把村里闲置的老房子收拾出来改民宿，再修条能通车的路，城里人周末都爱往山里跑，到时候咱们的地瓜花生、土鸡土鸡蛋都能卖给游客，村里的爷爷奶奶们也能有个收入，不用再守着那点地过日子。”
两个人说干就干，陈知远跑县里申请了修路的资金，又带着村里的壮丁一起干，花了两个月，把之前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修成了能通三轮车的水泥路。丫丫把村里几户没人住的老房子租下来，和陈知远一起刷墙、换瓦、打家具，把老房子改成了有土炕、有木窗的民宿。她把自己拍的黑石峪的照片发在社交平台上，有漫山遍野的映山红，有挂满玉米的土坯房，有桂兰奶奶坐在门槛上笑的样子，配文是“我奶奶在沂蒙山等了我二十四年，这里有最甜的地瓜，最暖的家”。
没到半个月，就有游客找过来了。第一个周末，院子里就坐了七八桌人，老人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坐在院子里给游客讲故事，讲抗战的时候她给八路军纳鞋底，讲丈夫当年支前的时候走了三天三夜，讲儿子从小就懂事，帮着家里干农活，讲她等了孙女二十四年，每年都做新衣服，做了一件又一件。游客们听得红了眼睛，走的时候都拎着满满当当的土特产，有地瓜干，有土鸡蛋，有晒干的野菜，都说下次还要来。
桂兰奶奶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摘菜，帮着丫丫洗菜做饭，游客来了就给人家装土特产，笑得合不拢嘴。以前她总爱在门口坐着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现在连发呆的功夫都没有了，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连背都比以前挺得直了。丫丫给她买了个新的老人机，存了自己的号码，还有陈知远的，老人走到哪儿都揣着，逢人就拿出来给人家看：“这是我孙女给我买的，能视频，我在市里的时候她天天给我打电话。”
过年的时候，丫丫把男朋友也带回来了，小伙子是南方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见了老人就喊奶奶，拎了满满当当的礼物，还帮着老人劈柴烧火，一点也不嫌弃山里冷。两个人说好了明年春天结婚，就在老院子里办，到时候把两边的亲戚都请来，热热闹闹的。
年三十那天，整个村子都飘着香味。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是陈知远带着村里的小孩一起挂的，门上贴着红对联，是丫丫男朋友写的，上联是“燕归旧巢家兴旺”，下联是“福满山村岁月长”，横批是“好日子长”。村里的老人都过来了，坐了满满三桌子，桌上摆着炖得烂烂的土鸡，炸得金黄的地瓜丸，还有刚蒸出来的白面馒头，热气腾腾的。
年夜饭吃到一半，外面的鞭炮就响起来了，天空中开满了烟花，红的绿的紫的，把整个山坳都照得亮堂堂的。老人坐在主位上，穿着丫丫给买的枣红色新棉袄，脖子上戴着丫丫给买的金项链，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朵开饱了的菊花。她端着一杯果汁，手有点抖，声音也颤巍巍的：“我这辈子啊，以前总觉得，我就守着这个空院子，孤孤单单地走了。没想到老天爷对我好，给我送回来了丫丫，送回来了知远，还让咱们村子又热闹起来了。我那老头子和儿子要是在天有灵，肯定也高兴。”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陈知远看着院子里亮堂堂的红灯笼，看着老人脸上的笑容，看着丫丫和男朋友头挨着头说话的样子，突然就想起去年春天他刚来的时候，这个院子里只有桂兰奶奶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剥玉米，风一吹，院子里的落叶飘得满地都是，静得让人心里发慌。现在满院子都是欢声笑语，热气腾腾的，这才是家的样子啊。
吃完饭他走到院子门口，夜里的山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的山黑乎乎的，但是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灯都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星星落在了山坳里。他刚来的时候，村支书坐在村部的门槛上抽烟，叹着气跟他说：“这村子快没了，年轻人都走了，剩下的都是老头老太太，再过个十年二十年，恐怕就没人了。”现在他看着这漫山的灯火，听着院子里传来的笑声，知道这个村子不会没了，有这些守着家的老人，有愿意回来的丫丫，有他在，这个村子就会一直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永远都不会断。
“知远，快进来吃饺子！刚出锅的，还有你爱吃的糖馅的！”老人的喊声从院子里传出来，带着浓浓的乡音。
“哎，来了！”陈知远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往院子里走。风刮过来，带着鞭炮的火药味，带着饺子的香味，还有院子里腊梅的香气，暖乎乎的，扑在脸上格外舒服。他抬头看了看院子里亮得晃眼的红灯笼，看了看挂在屋檐下的玉米串，看了看正端着饺子从灶屋走出来的丫丫，心里踏实得很。这里就是他的第二个家，他会一直守在这里，守着这些可爱的老人，守着这片装满了故事的大山，守着这好不容易才热热闹闹的好日子。
院子里的灯笼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扑扑的，新年的钟声快要响了，山外面的世界还在变，但是山坳里的这个家，永远都暖烘烘的。好日子就像那爬藤的山葡萄，今年结一串，明年结一藤，长长久久，甜得很呢。
【作者简介】魏承召:山东阳谷人，中共党员，1963年生人，1981年应征入伍铁道兵，1984年1月1日转业到铁道部十四局。历任战士、宣传干事、人事干事、团委书记等。曾任济南铁路局聊城工务段工会宣教指导员。从事宣传工作多年，在《铁道兵报》、《中国铁道建筑报》、《人民铁道报》、《山东工人报》及《济南铁道报》、《祖国文学》等报纸、平台发表过近上千篇（幅）诗歌、散文，人物通讯，消息及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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