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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 岳 母
文/刘凌
阔别岳母三十余载,每当我回望鄂南通山那座静卧千年的凤池山,望见山脚下炊烟袅袅的通羊老街,心底总会翻涌起无尽的悲怆与感念。她平凡如山间一株无名野草,却用三十载孤苦岁月,扛住了命运所有的狂风骤雨,把一身苦难酿成了五个女儿的生路与前程。她未曾留下惊天动地的事迹,却用女人最柔弱的肩膀,扛起了一个破碎家庭的全部重量,活成了我心中最伟岸、最让人心痛的母亲。
岳母名叫汪惠兰,1934年生于乱世烽烟中的通山县城郊的井湾村,那是鄂南群山环抱里一方小小的烟火村落。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儿,上有四个兄长,排行老幺,生来便得了全家全部的偏爱。在那个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年代,寻常百姓家的女子,能苟全性命已是万幸,识文断字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可她的父亲,一位身形挺拔、明理通透的乡间汉子,纵使日子艰难、世道动荡,依旧咬牙送小女儿进私塾读了几年书。寥寥几载启蒙,不曾让她满腹经纶,却给了她刻进骨血的体面、隐忍与骨气,也让她在往后无尽的黑暗岁月里,始终保有一份不卑不亢、绝不低头的心性。四个兄长,更是把这个唯一的妹妹捧在手心里疼宠,少年时的她,也曾被温情包裹,拥有过一段不谙世事、安稳无忧的时光。那是她一生里,仅有的、再也回不去的明媚岁月,像极了凤池山初春的暖阳,短暂,却照亮了她往后全部的苦寒。
十九岁,是女子一生最好的年华。1953年,十九岁的岳母,嫁给了三公里外家居老县城二街的王贤德,也就是我后来的岳父。那时的岳父,是武汉造船厂的工人,年轻、勤恳、前程明朗,是十里八乡都羡慕的好儿郎。婚后不久,为顺承婆母心意、守护小家团圆,岳父毅然放弃省城的工作,调回通山县柴油机厂做木工,厂子的前身是地方农机厂,虽是基层工匠,他却凭着一身吃苦耐劳的劲头、精益求精的手艺,在平凡岗位上干出了不凡的成绩。他敬业爱岗、技术精湛,待人赤诚,很快成了厂里的顶梁柱,更被评为通山县特等劳动模范,当年的通山县城,人人都知晓这句响亮的口号:外学马学礼,内学王贤德。岳父是全县的榜样、家中的脊梁,彼时的小家,虽不富裕,却夫妻和睦、暖意融融,接连降生的女儿们,更是给这个家庭添满了烟火希望。谁也不曾料到,万丈光芒的人生,会在顷刻间崩塌,碎得再也无法拼凑。
1964年,命运给了这个家庭致命一击,也把岳母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彼时,计划生育政策刚刚推行,作为全县标杆的劳动模范,岳父被推在了响应号召的最前沿。他满心想着以身作则、不给组织添麻烦,竟在丝毫未与岳母商量、未征得妻子同意的情况下,独自去医院做了结扎手术。在那个传宗接代、血脉传承重于一切的年代,岳父本是王家单传,膝下已有五个女儿,无子续香火,本就是老人心中最深的遗憾,如今彻底断了生育可能,在旧式伦理里,便是“绝后”之痛。
岳母得知真相后,满心都是委屈、愤怒与绝望。她不是执拗于重男轻女,而是无法接受丈夫擅自决断、摧毁她为人母的最后期许,无法接受好好的家,一夜之间被扣上“绝后”的枷锁。家中氛围跌至冰点,争吵、沉默、压抑,压得人喘不过气。走投无路的岳父,找来此生最交心的老庚徐氏商议出路,老庚同情他的难处,轻声提议:实在不行,便去上海大医院接通输精管,留一丝挽回的余地。本是绝境里一句无奈的宽慰,从未付诸分毫行动,却不知为何,一夜之间传遍全厂、满城风雨。流言蜚语像一把把尖刀,刺向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特等劳模,厂长在大会小会上反复批评,指责他思想落后、立场不坚定、辜负劳模身份。
一边是家庭决裂的愧疚,一边是名誉尽毁的屈辱,一边是全县瞩目下的道德审判,老实本分、一生要强的岳父,终究扛不住这铺天盖地的重压。他想不通,自己一心为公、从未有过半分私心,为何会落得身败名裂、家庭破碎的下场;他想不通,一句未曾践行的提议,为何会变成戳死自己的利刃。1964年的一天,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黑夜之后,不到三十岁的岳父,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上吊自尽,彻底逃离了这人间炼狱。
噩耗传来,整个柴油机厂为之震惊,而岳母的世界,彻底崩塌了。那一年,她也才三十岁。最小的女儿,降生不过数月,尚在襁褓之中嗷嗷待哺;最大的女儿,也仅仅十岁,还是懵懂无知的孩童。五个娇弱的女儿,一个支离破碎的家,一夜之间,所有的重担,全都压在了这个柔弱女人的肩上。娘家兄长心疼她走投无路,含泪给出两条活路:要么改嫁,寻个可靠之人托付余生;要么把五个女儿分送他人抚养,给自己留一条生路。在那个食不果腹、生存维艰的年代,这是最现实、最慈悲的劝解,换作旁人,或许都会顺势求生,可岳母,却咬碎了牙,断然拒绝。 她一字一句,坚定得没有丝毫动摇:不改嫁,不送子,我自己的女儿,我拼死也要养大。一句承诺,便是半生炼狱。
为了养活五个女儿,岳母进入县城大集体圆木厂(后改制为家具厂)做工,日夜操劳,挣着微薄的计件工钱养家糊口。她本就生性要强、做事勤恳,哪怕身处绝境、满心悲苦,对待工作也从不含糊,每一道工序都精益求精,每日的工艺质量、计件工作量,次次都稳拿车间第一,是厂里公认的能干人。可人性的恶,偏偏容下不她的勤恳出众,车间里个别同行眼红她的业绩、嫉妒她的要强,竟生出歹毒心思,暗中对她下毒手,趁人不备在她的中餐碗里投毒,想要置她于死地。万幸苍天有眼,这场致命的谋害未能得逞,可死里逃生的她,非但没有半句怨言、没有与人争执报复,反倒把恐惧和委屈尽数咽下,依旧埋头干活、挣命养家。她不敢倒下,也不能倒下,身后五个嗷嗷待哺的女儿,是她拼尽全力也要活下去的全部理由。白日里,她在厂里扛着身心双重煎熬劳作,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多挣一分钱,孩子们就能多一口饭吃;夜幕降临,工友们卸下疲惫归家休息,她却要拖着透支到极致的身体,赶回四面漏风的陋室,照料五个饥寒交迫的女儿。老大不过十岁,早早便懂得了母亲的艰辛,不到十二岁,便含泪辍学,进厂顶职做工,成了家里最年幼的劳动力。她身形瘦小,还没有车床高,连操作机器的力气都没有,好心的师傅心疼她,特意做了一只矮板凳,让她垫着脚干活。小小年纪,本该在学堂读书、在父母怀里撒娇,却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陪着母亲,在苦难里挣扎求生。
那些年的日子,苦到没有尽头。白天,老二照看老三、老四、老幺,小小孩童学着担水、做饭、洗衣、哄妹妹,稚嫩的肩膀早早扛起家务;夜晚,一家六口挤在狭小破旧的屋里,五个女儿蜷缩在一张床上,相互取暖。岳母从不敢上床安睡,总是守在床边,坐一整夜。她看着孩子们熟睡的脸庞,想着惨死的丈夫,想着自己死里逃生的惊魂,想着看不到头的苦日子,泪水无声滑落,打湿衣襟,整夜整夜,彻夜难眠。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没有可以倾诉的苦,所有的委屈、悲痛、绝望,全都咽进肚子里,熬成了活下去的韧劲。她从不抱怨命运不公,从不向旁人示弱,更从未有过一刻放弃。饿了,便粗茶淡饭果腹;冷了,便旧衣裹身取暖;累到极致,也只是在无人的角落,偷偷哭一场,擦干眼泪,依旧挺直腰板,做孩子们的天。
她一生宽厚善良,待人温和,从不与人争执,从不怨天尤人。自己身处泥沼,却依旧心怀慈悲,对邻里亲友赤诚相待,对孩子言传身教,教她们善良、正直、坚韧、读书明理。她吃尽了人间千辛万苦,受尽了一世磨难,守寡半生,未曾再嫁,未曾丢弃一个女儿,硬生生把五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全都抚养成人,培育成才。
岁月从不辜负苦命的善人,也从不埋没坚韧的初心。在没有父爱、常被人欺负的困境中长大的女儿们,全都铭记母亲的养育之恩,活成了母亲期盼的模样:大女儿王早喜,从年幼做工的苦孩子,一路拼搏,成为县总工会副主席,安稳退休;二女儿王秀英,深耕幼教事业,任县政府幼儿园副园长,桃李芬芳;三女儿王建英,在县中行兢兢业业,成为单位骨干,只可惜英年早逝;四女儿王世英,远赴武汉,深耕医学领域,成为武汉市第五医院麻醉科专家,救死扶伤;五女儿王英,踏实勤勉,任职县财政局,一生安稳。
五个女儿,终究没有辜负母亲的血泪付出,全都走出了苦难,活成了体面之人。岳母半生苦熬,终于等到了儿女成才、苦尽甘来的日子,本该安享晚年、含饴弄孙,可命运,终究没有善待这位苦命的母亲。
1983年,长年累月积劳成疾、心力交瘁的岳母,突发高血压,中风瘫痪,半身不遂。卧床八载,她依旧坚韧隐忍,从不叫苦,从不拖累儿女。1994年,刚满六十岁的岳母,突发心梗,撒手人寰,永远离开了这个她苦了一辈子、也爱了一辈子的家。六十载人生,有近三十年在守寡、操劳、悲痛中度过,她从未享过几日清福,从未被岁月温柔以待,走完了这一生苦难深重、却又伟大至极的旅程。
岳母走后,凤池山依旧四季轮回,通羊镇依旧烟火流转,可那个在苦难里挺直腰板、用生命守护儿女的母亲,却永远留在了岁月深处。她是旧时代里走出来的一位最平凡、最苦难、也最伟大的母亲。她生于乱世,嫁得良人却半路离散,中年丧夫、孤苦守节,以一己之力,撑起破碎家庭,养大五个幼女,用柔弱的身躯,抵挡了世间所有的风霜雨雪。她把一生的眼泪、血汗、青春、生命,全都献给了儿女,献给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家,自己却未享半分福报,抱憾而终。
每每想起岳母,我总是泪流满面,满心都是锥心的悲痛。我痛她一生坎坷,半生孤苦,从未被命运温柔善待;我敬她坚韧不屈,至死不渝,在绝境里活成了儿女的苍天;我念她宽厚善良,隐忍慈悲,吃尽万般苦,不怨世间人;我憾她苦尽甘未到,儿女皆成才,她却无缘享受半点天伦之乐。
她是凤池山的女儿,像山风一样隐忍,像山石一样坚韧,一生不语,却把母爱写尽了山河岁月。她走了,可她的恩情,永远刻在儿女后辈的骨血里;她的苦难,永远留在亲人的追忆中;她的名字,永远藏在通山的烟火里,不曾被遗忘。
愿来世,我的岳母,不再历经人间疾苦,不再承受丧夫之痛、操劳之苦,生于安稳,活在温柔,被人捧在手心,一世安康,一生无忧,再也不用含泪硬扛,再也不用彻夜无眠。
凤池山巍巍,不语藏悲苦;慈母泪滔滔,千古念恩情。岳母,您安息,我们永远怀念您。
(2026.5.24)

作者简介:刘凌,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理事,湖北省楹联学会理事,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诗文散见国内多家报刊杂志和新闻媒体,著有《凌霄集》。




